自从进入办公厅以来，唐小舟总算过了一个还算平静的春节。
因为他一直到处走动，除了睡觉，基本不待在家里，新房子搬进去很长时间，除了妹妹和妹夫以及女儿成蹊保姆小凤之外，其他亲人，还没有到他家里来过。女儿放了寒假，他将父母以及唐成蹊接到了雍州，小凤自然也跟过来了。
年前曾下过一场大雪，还夹杂着冻雨，雪一着地，立即冻了，巨大的冰球，挂在所有可挂之物上，越积越多，越挂越重。许多树，被冰雪压断了，还有些地方，冰凝结在电线上，巨大的重量使得电线杆塔弯曲甚至折了，形成冰灾。最严重的还是陵丘，这些年，陵丘的市政建设欠账太多，这场大雪，再一次使得陵丘陷入了灾难。由于电线杆塔倒了好几座，全市继台风萝莉斯之后，再一次陷入瘫痪。
春节期间，团省委组织了一次活动，将一些受灾家庭接到雍州，组织他们包饺子，大家一起过年。这次活动的组织者是林椰。
林椰对唐小舟说，这是她到团省委后搞的第一次大型活动，团省委的领导非常重视，很希望省委领导能够出席这次活动。唐小舟将此事告诉了赵德良，赵德良略想了想，说，这是好事，我要去，你安排一下。
团省委安排的包饺子原本是晚上，但是，唐小舟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新闻，最好能上大年三十晚上的新闻联播。如果时间安排到晚上，恐怕没有时间播出，便提前到了中午。
赵德良忙完上午的慰问，赶到团省委，已经接近十二点，电视台的摄像机早已经摆好了。林椰等人，将赵德良迎进现场，林椰亲自打来热水，让赵德良洗了脸洗了手。赵德良于是和受灾群众一起包饺子，和他们谈话。赵德良说，小时候，我最盼望的事，就是过年。大年三十的中午，全家人坐在一起包饺子，再到晚上，美美地大吃一顿，那时候觉得，这就是最美的生活，拿什么我都不换。
饺子其实早就已经包好了，特意留了一点，是为了显示赵德良与民同乐。
赵德良大概包了十个饺子，这道程序宣告完成，接下来，他走进厨房，亲自给大家下饺子。林椰早已经为赵德良准备好了围裙。关于这个围裙，唐小舟特别叮嘱过，不要全新的，最好是半旧的。林椰拿着围裙走过来，要给赵德良系上。赵德良说，这个我内行。说着，从林椰手里接过围裙，熟练地系上，然后握着锅铲，站到了灶台前。还别说，赵德良还真像个大厨。锅里的水开了，有人端了一箕饺子过来，赵德良接过，用锅铲扒进锅里。
邹涵在一旁说，看赵书记这架式，很熟练啊。
赵德良说，那是当然，我是穷人家的孩子，从小就要干家务活的。
这锅饺子下好，赵德良亲自端出来，放在桌子上，他甚至连围裙都没有解下来，直接坐下，和大家一起吃饺子。
当晚，这条新闻在新闻联播播出，效果非常之好。
本来，江南省今年出了几件大事，社会上对江南省有很多不好的声音。比如张顺焱外逃，引渡至今未能取得成功，网上有帖子议论说，其实是某些高官不想成功，担心张顺焱被引渡回来，一大堆人会倒霉。再就是年底岳衡市市政府被砸事件，性质极其恶劣，到现在调查组还住在岳衡，虽然抓了不少人，可都是领头打砸抢者，真正的幕后指挥，始终未浮出水面。省里在舆论控制方面做得很好，相关事件，并没有出现在正规媒体上。但毕竟网络时代正在到来，BBS论坛和博客上，曾经多次出现与此次事件有关的帖子，尽管这类帖子很快被删除，毕竟，还是造成了一定的负面影响。其三当然是这次雪灾，有网友发帖说，现在只要发生灾难，就说百年不遇千年不遇，实际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与此前相比，这场雪并不大，却造成了如此严重的灾难，全省因为路滑摔倒的人，可能有几千人次，因此而死亡的，就有几十人。陵丘因为断电，导致断水，长达一周之久，这座城市完全成了死城。说到底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因为期间正在召开两会，所有官员，全部忙于自己的官帽，根本没把老百姓放在心上。
赵德良和灾民包饺子的场面在电视上出现后，这类声音，很快便销声匿迹。
直到年初五，赵德良才有机会进京。唐小舟没有跟去，留在家里陪父母家人，过了一个其乐融融的春节。
春节过后不久，赵德良再一次进京，这次，唐小舟跟着去了，他要去集中听课。
赵德良、唐小舟以及徐易江坐在软包厢里，赵德良问唐小舟，小舟，你跟我有四年了吧？
唐小舟说，刚好四年了。
赵德良说，每次，你都说，跟着我学到了很多东西，那你替我这四年总结一下，怎么样？
唐小舟暗吃一惊。如果让他总结自己，他肯定会。要他总结赵德良，那就实在太有问题了。他仔细地想了想，说，我感觉赵书记来江南省四年，经历了三个重要阶段。
赵德良说，哦，说说看，都有哪三个阶段？
唐小舟实际上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并且为三个阶段各找了一个关键词。第一个阶段是破，第二个阶段是稳，第三个阶段是立。可是，这样总结，似乎有点官场厚黑学的味道，赵德良实际上并非玩厚黑，而是玩官场阳谋。想了想，他说，这三个阶段嘛，我感觉就像下围棋一样，大家往围棋枰前一坐，下完一盘棋，肯定要经历三个阶段，也就是开局，中盘和收盘。借用这种概括方法，我觉得，赵书记在江南省，也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开局，主要用了一年多时间，以反贪和反黑为两把尖刀，成功地完成了一个非常好的开局。
赵德良说，那么，第二个阶段呢？
唐小舟说，第二阶段，我总结了一个关键词，叫控盘。第一阶段完成，势头很好，也很猛。猛或者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太猛了，容易产生很多负面的东西，容易留下很多漏洞。这就像下棋是一个道理，到了中盘，如果形势大好，此时，就不应该是迅速扩大战果，而是控制局面，将可能存在的漏洞一一填补。只要把所有的漏洞全部补好了，优势才有可能保持到终局。
赵德良说，有点意思，那你再说第三阶段吧，这又是什么关键词？
唐小舟说，我能明确地感觉到，哪怕行政，也是有节奏的，这种节奏把握好了，办事就会非常顺利。我想，这三个阶段，就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节奏。至于赵书记的第三阶段，我还真没想好用一个什么关键词。但我有一个感觉，经历了前两个阶段之后，省里的政治形势一片大好，这样的政治环境，恰恰是干大事的环境。所以，赵书记在第三个阶段，明显加快了政治体制改革和经济建设步伐。我曾想过叫建设，觉得不准确，又想改革是不是关键词？好像也不是。党建年的一些活动，往改革上套是可以的，但又似乎并不是完全的改革，似乎更多是在完善。
赵德良说，你觉得建树或者树建，这个词怎么样？
唐小舟立即说，对，树建，我喜欢这个词。第三阶段，就是树建。这个词用得真准。我曾经想过高潮这个关键词，可左想右想，觉得不准确。
赵德良说，怎么会想到高潮？你以为是写文章啊。
唐小舟说，我想到高潮，确实是源于写文章。写文章也有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破题，第二个阶段，是承接，第三个阶段，就是转折和高潮。古人总结的起承转合，第一个阶段，就是起，第二个阶段，就是承，第三个阶段，就是转和合。
赵德良说，小舟不错，你懂得从哲学角度去看问题了。
唐小舟有一种感觉，赵德良绝对不会是无缘无故和自己谈起这个话题，更不是普通的聊大天，他一定有目的和用意，但直到分开，赵德良也没有说明。其后的很多天，唐小舟一直都在思考这件事，却没有结果。
直到二十多天后，省委常委会再一次召开。这次常委会的内容，唐小舟是清楚的，赴岳衡的调查组，已经完成了他们的调查报告，此次事件涉及上万人，自然不可能将这些全部处理，但只要参与打砸抢者，已经全部归案。对于市委市政府、县委县政府以及参与事件者，到底怎么处理，省里必须拿出具体意见。唐小舟虽然在北京学习，并没有直接了解相关情况，但这次常委会的议题，他还是清楚的。
省里已经下定决心，将与事件有关的所有人和事，予以甄别，参与者只要没有打砸抢行为的，不予追究。但凡参与打砸抢，只要证据确凿，坚决严厉打击，决不姑息。当然，这方面的工作，由公安部门先行调查，并对相关人员采取措施，最后由法院判决。至于党政部门，同样以甄别，分清责任。
市委书记孟小波和市长姚子方，就地免职，然后退休。市委副书记范昌义和常务副市长何文柏，分别调往闻州和麻阴，担任副市长，不再担任市委常委，等于是降纸使用。市委秘书长张修林，调省人大任某委的副主任。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覃治明，到市人大任职。省委还将建议岳衡市委，对岳衡县的领导班子进行大调整，县委书记和县长的结局，大概和孟小波姚子方差不多，县委副书记以及常务副县长，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此外还有几个老干部受到处分，因为这些老干部，部分参与了事件，他们退休后的待遇，被大幅度削减。
至于背后指挥了这次行动的那些人，目前已经查实的，只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些人物，幕后人物，一个都没有查出来。唐小舟也清楚，这些案子，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吴三友等主使人物，大概不太可能受到追究。
新任岳衡市班子，唐小舟看到了拟任名单，这个名单，是由组织部提供给书记办公会，再由组织部考察之后，提供给常委会的。组织部提供的市委书记侯选人是经委主任徐国节，代市长是团省委书记邹涵，市委副书记是监察厅副厅长茅正余，司法厅常务副厅长秋月婷调任岳衡市副市长。事件中唯一得到升职的，是原市政府办公室主任阳四运，他的拟任职务是市委秘书长。
常委会召开的前一晚，徐易江给唐小舟打电话。
徐易江说，唐哥，赵书记让我给你打个电话，问你能不能回来。
唐小舟问，什么事？
徐易江说，赵书记没说。
唐小舟又问，让我什么时候回去？
徐易江说，可能的话，让你明天赶回来。
第二天上午，唐小舟有一堂很重要的课，只好买了下午的机票。到达雍州，已经是下午五点，郑召如在机场接到他。
坐上车后，他问郑召如，常委会结束了吗？
郑召如说，我出来的时候还没有结束。
唐小舟又问，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郑召如说，我听说，吉部长有个提议，鉴于岳衡县情况特殊，岳衡县委书记一职，省里应该考虑一下。她建议由省里直接派县委书记下去。
唐小舟想，县委书记一职，理论上由各市委决定，但实际操作过程中，相当一部分县委书记，还是由省里决定的。岳衡市的情况确实非常特殊，接下来，还不知会有多少麻烦事需要处理，如果在当地产生县委书记，甚至是从岳衡市调一个书记下去，都不如从省里派一个。当然，省里派出的这个人，一定要有相当的能力以及相当的人脉，否则，局面不那么容易打开。
回到省委，常委会还没散。唐小舟见徐易江办公室的门开着，走了进去。徐易江正坐在那里处理文件，并没有抬头。唐小舟问，常委会还没散？
徐易江看到他，立即站起来，说，没有。不过好像快了。同时为他沏茶。
唐小舟问，你怎么没参会？
徐易江说，今天研究人事问题，大概是比较敏感吧。
唐小舟又问，这么急把我叫回来，为了什么事？
徐易江说，老板没有透露，我也没法猜。
正说着，会议室里传出说话的声音。唐小舟和徐易江立即出门，恰好见常委们陆续走出来。最先出来的是丁应平，他见到唐小舟，主动打招呼，还主动伸出手，和唐小舟相握。两只手握到一起的时候，唐小舟感到丁应平的手有点特别，似乎特意用了点力。温瑞隆走在丁应平身后，擦身而过的时候，温瑞隆说，小舟，辛苦你了。哪天有时间，到我那里去坐坐。
唐小舟听得莫名其妙，不明白温瑞隆的邀请是随口说一说，还是出于真诚。
杨泰丰经过的时候，虽然没有和唐小舟握手，却伸出手，重重地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后面的陈运达说，小舟，听说你今天才从北京赶回来？唐小舟连忙答说，是的，刚到。陈运达说，小舟不错，是个好苗子。
几乎每一个经过的常委，都主动和唐小舟打招呼，江育奇说了句，回来啦？彭清源说，小舟，祝贺你啊。最后从赵德良办公室出来的是吉戎菲。吉戎菲也是主动和唐小舟握手，她握手最为特别，右手相握的时候，还将左手伸出，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唐小舟觉得，今天这些常委们的行为有些怪异，到底为什么，他又不甚明白。他以为，只要见到赵德良，一切都清楚了。可他和徐易江出现在赵德良门口时，赵德良正准备出门，同时对他们说，走，我们去小食堂吃饭。
原以为吃饭的时候，赵德良会对自己说些什么，可是，他并没有说。只是问了一下唐小舟在北京学习的情况，诸如学习是否紧张，如果缺了课，是否会影响毕业之类。吃完饭，赵德良要回办公室处理文件，唐小舟想问又不敢问，只得站在那里。赵德良走进办公室前，转过头来，对他说，你晚一点走。
既然还要等赵德良，唐小舟只好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开了门，又打开灯，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容易。
唐小舟说，容校长好。
容易说，小舟，祝贺你啊。
唐小舟莫名其妙，说，祝贺我？祝贺我什么？
容易说，你真不知道还是装的？今天的常委会定的啊。
唐小舟是真的糊涂了，说，常委会定了什么？我还真不知道。
容易说，定了你到岳衡县当书记。
唐小舟听了，有些莫名其妙。到岳衡县当书记？不会吧，他现在是副厅级，岳衡县县委书记才是正处级。怎么可能是他去？这个消息会不会是错的？
容易说，当然不会错，我们家那位，不也要去岳衡吗？
尽管容易如此说，唐小舟还是觉得不太可能。
接下来，他又接到了第二个电话，这次是文舒打来的。上次文舒想下去，托唐小舟帮忙活动，唐小舟找了吉戎菲，以为事情应该有点眉目，没料到上会的时候，动了组织部另外两个人，却没有文舒。那时，唐小舟以为，是不是吉戎菲不喜欢文舒？或者自己那次的方法有点问题，让吉戎菲产生了看法？他为此检讨了好长时间，觉得确实有点操之过急。吉戎菲和他的私人感情好是不错，可人家毕竟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长。他似乎是有点僭越了。
让唐小舟和文舒都感到意外的是，吉戎菲很快对组织部的分工进行了调整，原本是雷震台负责的那些事，全部交给了文舒。此时，唐小舟才恍然大悟，吉戎菲确实安排了文舒，只不过，并没有将他放下去，而是调开雷震台等人，为他让路，下一步，他将会接任常务副部长。
文舒的电话，开头也一样，祝贺。唐小舟暗想，难道说这是真的？放自己先去当县委书记？这是赵德良为自己在布局，让自己从最基层干起？
文舒说，确实如此，吉部长已经交待了，要我起草批文。不过，不光是县委书记，还是市委常委。
唐小舟想，如果是市委常委、县委书记，那就是高配了。
常委会早已经没有秘密，接下来电话不断，谈的，是同一件事。只到徐易江打电话来，叫他下楼，他才将电话调成了震动。
唐小舟并没有去赵德良的办公室，而是直接下楼。汪敬成已经将车子停在门口，唐小舟站在那里和他说话。汪敬成显然也听到了消息，向唐小舟表示祝贺，还说，将来赵书记高升了，我就去跟着唐哥。
唐小舟想，看来，这件事是真的了。只不过，这对自己，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岳衡县的事，确实是暂时平息了，省里将撤县建区的事，也搁置了。但这样处理，并非就完全解决了问题。整个事件中透露出来的信息说明，岳衡县的权力，并不掌握在县委，也不掌握在县政府，而是掌握在那一帮大老板手中。下一步，那些领头砸市政府的人，因为违法，肯定会得到法律的制裁，可实际的幕后操纵者，恐怕很难得到相应的处理，此事会留下诸多后患，甚至有可能更进一步影响未来的执政者。对此，唐小舟颇为忧虑，甚至有些茫然和棘手。去这样一个地方，自己真的有能力有信心干好县委书记吗？他有一种即将坐上火山口的感觉。
赵德良和徐易江一起下来了。赵德良说，小舟，上车吧，小徐就不过去了。
唐小舟正要替赵德良开车门，徐易江的手脚更快，已经将车门打开。唐小舟见自己没了机会，便要去开副手席的门，徐易江再一次抢到了他的前面，将车门打开了。唐小舟只好坐上车，徐易江将门关上。
汽车开出省委大院后，赵德良主动问，事情已经听说了？
唐小舟说，有人给我打了电话。
赵德良并没有过问谁打电话的事，而是问，心里是不是有些怪怪的感觉？
唐小舟说，岳衡县很复杂，我怕自己干不好。
赵德良说，是啊。我开始是准备把你多留两年的。可是，有些事身不由己啊。岳衡市在省里的经济地位很重要，这些年的发展势头是很好的。但是，前年的党代会和今年的人代会，通过了省里的节能减排方案，岳衡是重点，岳衡湖的节能减排工作，很可能对岳衡市的整体经济，形成一定影响。现在岳衡县又闹出这么一件事，牵一发动全身。无论如何，岳衡市绝对不能乱，任何乱都不行。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岳衡县的事情，还真是让人不放心。
猛听到放心两个字，唐小舟心中一荡。
唐小舟应了一句，说，岳衡县的事，还真是复杂。
赵德良说，是啊，如果不复杂，我也不会把你放到那里去了。这次，岳衡县暴露出来的问题很多，最大的问题，县里的几大班子，竟然不能做出自己的决定，他们的决定，一定要某几个老板背书。简直闻所未闻，岳衡县到底是中国的岳衡县，还是他们那几个老板的岳衡县？这种情况，必须彻底改变。
唐小舟只好应和，说，我也听说了一点点。
赵德良说，在这次事件中，你做得很好，如果不是你，省委还可能注意不到岳衡县的问题。也正因为只有你对岳衡县的情况相对熟悉一些，省委才会考虑把你放到那里去。
唐小舟说，我会竭尽所能，把事情办好。
赵德良说，你这样说，我还是认同的，不是一味地表决心。第一，说明你确实信心还不足。第二，你没有完全被这个官场同化，还保留着一些自己的东西。小舟啊，你去了以后，放手去干，有省委在后面替你撑腰，也有市委的支持，只不过几个想把手伸长一点的老板，你不需要惧怕他们。当然，也要讲究策略，讲究程序正义。
唐小舟说，我倒不是惧怕，只是这件事太突然，没有想好怎么处理。
赵德良说，这就对了，遇到任何事，第一是要想尽办法去解决。党把我们这些人放在不同的岗位上，不是要我们来当官做老爷的，而是要我们来解决矛盾解决问题的。第二，不要怕事，只要你的心摆正，一心为公，就无惧。第三，要努力避免最坏的结果。
唐小舟说，我心里还是没底，有些诚惶诚恐。
赵德良说，有诚惶诚恐就好，说明你不盲目自信，有底线。
唐小舟说，赵书记能不能再给我一些指点？
赵德良说，你没有主政一方的经验，现在说指点，早了些。有一件事，你要牢记，我们党，是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党，我们党的利益，也是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现在确实存在一种现象，也就是西方国家较为普遍的现象，政府被个别财团控制，成为利益集团的代理人。这是中国共产党执政的要点和底线，也是中国共产党和西方国家那些其他政党最大的不同，你自己好好去思考和把握。
进入赵德良的家，赵薇接着赵德良，又叫了一声唐哥。
赵德良说，小舟，你去准备一下，我写几个字。
唐小舟上楼，替赵德良做好准备。赵德良换了衣服，进入书房，站到了书桌前，拿起毛笔，略想了想，又蘸了蘸墨，随后在一整张宣纸上写下六个大字：破局、维稳、树建。
看到这六个字，唐小舟突然明白，这就是自己那天谈的事物发展的三个阶段。原来，赵德良是认同的，不仅认同，他甚至总结得比自己精到。写完这六个字后，他又想了想落款，竟然是：赠唐小舟，赵德良书。
唐小舟心里突然涌出一股热流，赵书记这是用六个字作为临别赠言，也是对自己寄予厚望。
唐小舟将这幅字拿到一边，又铺上一张纸。赵德良蘸了墨，又在上面写了四个大字，不动如山。接下来，他在旁边写起小字，是林则徐的八字联，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这幅对联写完之后，他并没有立即题名，而是略思考了一下，又接着写道，云游四海，万象归一，理出诸子，众律同音。小舟勉之。赵德良。
站在前面的唐小舟，实在是太感动了。他很清楚，赵德良喜欢写字，而且写得非常好，绝对不是花架子，但他有一个规矩，从不以字送人。几年前，他已经送过自己一幅字，这次，竟然一次题写了两幅，绝对堪称厚赠了。
林则徐的八字联，讲的是修身养性。但对于一个政治家来说，修身养性仅仅只是一方面的学问，只是个人修为的学问。所以，赵德良才会自己加上了两句，讲的都是王道，是治政的学问。这显然就是对他唐小舟的诫勉了。
令他没料到的是，接下来一幅，还是送给他的。
这次，赵德良题的是三句话：王者伐道，智者伐交，武者伐谋。旁边同样有小字，曰：人间至尊学问，在王道，在交道，然后谋术。世人极度推崇孔明之术，小技也。小舟勉之。赵德良。
从这三幅字中，唐小舟既看到了赵德良的大气和韬略，同时也看到了他对自己的殷殷厚望。唐小舟的心里沉甸甸的，有一股热流，迅速涌动着，直冲脑门，那一瞬间，他的眼眶涩涩的，满是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