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二号首长(全三册) > 第二十六章
再一次独自前往北京,坐的是卧铺。
林椰曾提议,由她陪伴唐小舟进京,唐小舟拒绝了。
林椰实际已经结业,但因为首长视察的事,省委决定这个班推迟结业,准备参加首届雍州党建论坛。既然是论坛,自然就要体现言论的多向性,不可能由每个市派代表来当主讲人,相反,省委党校、省政研室和社科联,便成了主力。省委因此决定,将本期党建班学员留下来,做党建论坛的前期准备工作。
林椰因为考虑下一步很可能在团省委工作,而且主抓团建,所以,她选了一个论题,是关于共青团组织建设的。做论文只是案头工作,时间可以自主安排,林椰因此提出陪唐小舟赴京。
唐小舟犹豫了一下,拒绝了。这趟车是由雍州直达北京的,卧铺车厢里,不是富商就是官员,谁都无法预料,路途中会碰到什么人。
还真不是唐小舟小心翼翼,刚刚进入车厢,便有两个人主动和他打招呼。他一看,睡在下铺的那个女性比较熟悉,最近打过很多次交道,睡在上铺的那个男的,看上去面熟,但叫不出名字。
下铺的女人原名叫汪细霞,后来改了个艺员,名汪葭,是江南省一个极其传奇的女人。当唐小舟还是孩子的时候,绝大多数中国人还没听说电视机这个东西,但村村都有大喇叭,社社都有广播站,每天早中晚三次广播。在唐家坳那种偏远的山乡,广播站所能播出的节目极其有限,无非是老几样,清晨一开播就是东方红,晚上的结束曲是大海航行靠舵手,后来改成了国际歌,傍晚的时候,是报纸和新闻摘要。偶尔,会放一些歌曲。那时候,唐小舟听得最多的,就是汪葭的歌。她唱的是江南地方戏,唱得非常欢快非常甜美。如此一来,整个江南省,汪葭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后来唐小舟当了记者,才知道,汪葭出名的时候,才只不过十几岁,读中学的时候,被县剧团看中,几乎是第一次登台就红了,很快由县剧团唱到了地区剧团,又唱到了省剧团,迅速成为江南省最红的红星。不过,汪葭并没有红几年,地方戏很快被甜歌取代,各种地方剧团,日子越来越难过。汪葭在此时激流勇退,离开剧团,调到群艺馆,后来又从群艺馆到了文化厅,目前是文化厅的副厅长。
如果这样说,此人的经历,还不能称得上传奇二字。奇就奇在她的年龄和相貌。唐小舟刚当记者不久,曾观看汪葭表演,还到后台采访卸妆后的她,虽然觉得她漂亮,却难免有一股子乡土气。十几年过去了,汪葭反倒是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漂亮了。唐小舟说不清这种变化,总之一个感觉,哪里漂亮她就往哪里长。不仅她的相貌越来越漂亮,她的年龄,看上去也是越来越年轻。如果唐小舟的估计不错,她应该是四十五六岁的人了,可看上去,似乎还只有三十来岁一般。第三个特别之处在于她的身材,记得当初采访她的时候,她是有点发胖趋势的,浑身显得圆圆的。而现在,她是曲线玲珑,胸部越来越大,屁股越来越圆,走动的时候,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是风情。
背后有人说,汪葭是个典型的人造美女,每隔一段时间,她就要去国外整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至于上铺那个男的,自我介绍之后,唐小舟才知道,他是阳通市委组织部的一个处长。
还不仅仅是碰到这两个熟人,出门打了一次开水,竟然又碰到两个熟人,其中一个是郑砚华的秘书许周同。唐小舟这才知道,郑砚华原来也在车上。
既然郑砚华在车上,唐小舟自然就要去他的包厢坐一坐。
郑砚华到了雍州,因为工作单位在政府,和省委这边的联系少了,唐小舟和他之间,难得一见。此时在车厢里遇到,免不了会问一些事情。当然,肯定问到唐小舟此次北京之行的目的。
唐小舟说,去中央党校硕士班读研。
郑砚华说,哦,这是大好事。脱产吗?
唐小舟说,像我这种情况,哪能脱产?之所以选择这个班,恰恰看中了这个班是实验性质,借鉴美国研究生的一些做法,只修学分,不一定强调修学时间,相对要自由得多。
郑砚华问,还需要什么别的条件吗?
唐小舟说,当然,本科学历,这是肯定需要的。处级以上职位,也是一个条件,还有一个条件,参加考试。不过不是全国统一考试,由学校命题。
郑砚华对许周同说,小许,你应该多向小舟学习,趁着年轻,抓紧时间进修,让自己更上一层楼。
唐小舟此次进京,其实还有一个目的。武蒙外放了,他要赶去为武蒙送行。
武蒙外放的消息,他是在给刘朔雯打电话时知道的。唐小舟给刘朔雯打电话,只不过想了解读研的事。两人先谈了谈开班仪式的相关情况,然后聊到了武蒙外放。这件事,年初就有声音传出来,先考虑去深圳,后来考虑去厦门,直到上个月,才有最后消息,去西北的一个省。以武蒙这样的履历和职位,外放到省里,其实可供安排的位置也就那么几个,一步到位安排省长的可能性非常之小,因为他一直在政口,安排副书记的可能有,但仍然在政口的可能更大。留在政口,若安排副省长,显得轻了,起码应该是常务副省长。
有关安排,武蒙也没有说得太仔细,只是说,你来吧,见面后再具体聊。
行前,唐小舟侧面打听了一下,武蒙确实被安排在西北,挂的是个临时职位,省长助理。
助理这个称呼,在不同时期出现过,甚至一度非常时髦。但是,这毕竟不是一个正式职位,且很难与相应的级别挂靠,各地的搞法,助理职位与副职相当,比如省长助理,其实相当于副省长,市长助理,相当于副市长。可助理和副职毕竟还是有区别的,干起工作来不尴不尬,下面执行指令的时候,也容易出现混乱。所以,助理这个职位,后来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只有个别地方,在极其特别的情况下,偶尔拿来一用。
武蒙挂上一个助理之职,显然就是这种特殊处理的结果。
唐小舟听说,武蒙的这个助理头衔,将会挂到明年一月省人代会。
人代会后,武蒙应该能顺利当选副省长,接下来,便会被任命为常务副省长,进班子。
列车到达北京,好几个老同学赶来接站,程青为首。唐小舟并没有想过要惊动任何人,但不知为什么,北京的一些同学,还是知道了他到北京读研的事,反复打听他进京的时间,车次。被缠得没法,唐小舟只好据实以告。他原以为,只会有程青来接自己,没想到下车一看,站台上站了一大排,有十几人。和他同班的同学只有三个,同届不同班的,有五个,还有几个是不同届只同系和既不同届也不同系的。
唐小舟被老同学们拥着,说说笑笑地出站。向前走了没几步,竟然看到一个雍州的老熟人,韦成鹏。韦成鹏独自拖着一只大大的行李箱,背着一只大包,走在人流的另一边。唐小舟心中愣了一下。自从他离开省委办去了政府办之后,两人间再没有任何联系,但与韦成鹏有关的一些消息,不时传到唐小舟的耳边。在政府办公厅,韦成鹏说过唐小舟很多坏话,或者说,将唐小舟的很多事添油加醋当笑话说。比如唐小舟和唐小枚的关系,韦成鹏在很多场合讲过,绘声绘色,就像说评书。
韦成鹏调到省政府不久,在那边解决了正处级。处级以下职位,不需要上常委会,只需要厅党组决定,报组织部备案。所以,韦成鹏的这次升职,解决得十分顺利。
奇怪的是韦成鹏竟然和自己同一趟车,看情形,不像是来北京出差,更像是要长住一样。唐小舟估计,韦成鹏一定也看到了自己,甚至看到了自己身边围着一大堆人,前呼后拥。这件事,不知又会被他如何利用,如何渲染。
这些来接唐小舟的人,竟然每人开来了一辆车,排在一起,十几辆车组成了一个浩浩荡荡的车队。唐小舟暗吃了一惊,这样的场面,如果让韦成鹏看到,又是话题了。看来,以后进京,无论如何,不能告诉任何人,还得像从前那些,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为了和韦成鹏错开,唐小舟有意拖了一些时间。
程青和唐小舟并排坐在他的奔驰上,不明白唐小舟为什么不肯立即走,问,你还要等谁?再过一会儿,上班高峰,路上堵车,不好走了。
唐小舟说,老同学啊,你这不是欢迎我,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啊。
程青说,怎么会?
唐小舟说,怎么不会?这么浩浩荡荡一个车队,如果被江南省的人看到,回去不知说成什么了。
程青说,不会吧,哪这么严重?在北京,这样的车队天天都有很多,谁去注意这些?
唐小舟不再和他说了,心里打定了主意,他不在官场,不懂这里面的微妙,以后和他交往,一定要把握好分寸。
吃过早餐,启程去党校之前,唐小舟无论如何不肯再让这么多同学送。同学们以为他是客气,一再坚持。唐小舟心里叫苦,却不好表达,最后只好退了一步,只送到党校门口,无论如何,不能进去。同学们还是不依,说党校很大的,我们一直把你送到教学楼前面。唐小舟只好拿出最后一招,说,如果你们依我的,晚上的聚会,我就参加,如果不依,晚上我只能表示对不起了。
在程青安排下,晚上还有一餐接风宴,参加的人有几十个。早晨来接唐小舟,有些人无法赶到,一来北京太大,就算清晨路况好,住得远的,开车去接他,也需要一个多小时,还有些职位较高的同学,自然不方便去接站,晚上出席宴会,倒是可以的。
听唐小舟这样说,大家只好答应下来。
到了党校门口,唐小舟叫停车,一溜车队在路边停下来。唐小舟正要下车的时候,程青说,我给你准备了一辆车,旧车,不招摇。你在这里没车不行。这辆车就留给你用,司机也听你指挥。
唐小舟看了看程青,暗想,这个人,有时候做事很粗心,有时候很细心。真搞不懂他的脑子在想些什么。自己在北京确实有一段时间,有一台车,倒是很方便,便说,好吧,这个事,我听你安排。不过,司机我就不要了,我自己开。
和老同学们握手告别,唐小舟将自己的行李搬上程青安排的那辆帕萨特,驱车进入学校。在教学楼前停好车,跨下车,锁好门,正向教学楼前走时,见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刘朔雯从车上下来。唐小舟迅速向前走了几步,跨到出租车前,亲热地叫了一声姐。
刘朔雯转头看到唐小舟,顿时绽出一脸的灿烂,说,小舟,你刚到吗?
唐小舟说,是啊,刚刚才到。
刘朔雯问,你的行李呢?
唐小舟指了指身后的那辆车,说,朋友借了我一辆车。以后,姐有什么事,吱一声,我给姐当司机。
刘朔雯说,好哇。北京太大,有辆车,方便些。
唐小舟伴着刘朔雯向前走,却瞥见又有一辆出租车靠过来,从车上下来的,竟然是韦成鹏。唐小舟愣了一下,他也是来读研的?上次考试的时候,怎么没见过他?想想也对,上次参加考试,自己整天围着刘朔雯,眼里再没有其他人,何况当时参加考试的有几百人,分了好几个考场。没想到,世界真是小,在这里又遇上他了。
刘朔雯向后看了一眼,问唐小舟,你的熟人?
唐小舟说,我给赵书记当秘书之前,陈运达给赵书记安排过一个秘书,姐还记得这件事吗?
刘朔雯问,是他?
唐小舟说,是不是很巧?
刘朔雯说,只要进了这个官场,大家就都成了仙。看看西游记就知道,只要位列仙班,哪怕是训兽走狗,也是神仙,不能等闲视之的。
唐小舟转头看了刘朔雯一眼。以前只觉得她是一个家庭妇女,现在才知道,原来在京城这种地方待久了,自然就有了很高的政治觉悟。
两人一起走进教学楼,里面是一个类似于酒店大堂的开放式大厅,摆了几张桌子,后面坐了一些年轻漂亮的女性。很多人围在那里签到,唐小舟和刘朔雯一起走过去,等着签到的时候,见韦成鹏拖着一大堆行李进来。
韦成鹏显然也看到了唐小舟,在这样一个空间,不说话显然不可能。韦成鹏拖着行李过来,主动打招呼,说,唐主任,这么巧,你也读这个班?
唐小舟说,哟,韦处,听说江南省还有一个人,没想到是你。
韦成鹏和唐小舟说话的时候,一次又一次瞟向刘朔雯。刘朔雯比唐小舟大好几岁,应该不会作别的联想。当然,他从唐小舟对刘朔雯的恭敬以及刘朔雯一口京腔和夺人的气度,应该猜到,她既是同班同学,又身份不一般。韦成鹏之所以一再瞟向刘朔雯,大概是希望唐小舟替他们作介绍吧。唐小舟也有些犹豫,大家很快成为同学了,要不要介绍?他看刘朔雯,发现刘朔雯并没有注意韦成鹏,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唐小舟和刘朔雯一起上楼。韦成鹏显然想跟着他们,一来他签到略晚,唐小舟和刘朔雯并没有等他,二来他带着一大堆行李,要暂时存放在签到处,需要时间处理,所以落在了后面。唐小舟和刘朔雯一起进入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唐小舟参加会议的机会很多,且坐在会议室里,通常没有多少事可做,他惯常做的一件事,就是研究各种各样的人以及他们的座位。并非坐主席台有学问,就算是坐在下面的听众席,同样有学问。
一般来说,会议室的第一排,肯定留给一些不适合坐主席台的人物,一般人,便从第二排开始,依次往后坐。任何人,直接往前坐,还是往后坐,性格是全然不同的。有些人不太自信或者为人低调,进入会议室,立即找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不太自信的人,往往会选择最后一排,低调的人却不会,他们清楚,坐在最后一排,通常是一件相当尴尬的事,会议室很可能坐不满,主持者会反复要求,坐在后面的往前坐。最后一排,很可能变成前面几排。如果别人往前挪了,你坚持坐在后面,很可能后排只剩下你一个人,情形会更加尴尬。
也有些人非常自信,或者好出风头,认为自己是个人物,进入会议室后便往前冲,理性一点的,直接坐到了第二排,有些不太理性的人,大大咧咧地坐到第一排了。第一排如果坐不满,他便会留下来。假若第一排位子紧张,他便会被赶到后面。有些人的心理素质就是好,被赶也不会尴尬,一切看上去坦坦然然。
唐小舟并没有决定自己坐在哪里,而是跟着刘朔雯。刘朔雯进去后一直往前走,到了中间,才说,我们坐这里吧。对于这个位置,唐小舟比较满意,他想的也正是这里。两人并没有坐在最旁边,而是稍稍往里面让了几位。
选择这个位子,也说明一种心态,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
韦成鹏属于另一种人,他进来之后,直接走到了最前面的第二排,在最中间的位置坐下来。
刘朔雯显然也关注到了这一点,对唐小舟说,这个人挺高调。
唐小舟说,他就是这么个人。
唐小舟估计,这个班应该只有三四十人,教室里却坐了六七十人,不知其他都是些什么人。待基本坐满以后,领导以及教授们开始入场。领导坐主席台,一些有声望且有可能给这个班授课的教授,便坐了第一排。仪式的过程没有亮点,不需要介绍。仪式结束,领导们离去,留下来的是这个班的辅导员瞿剑之和几位教授。
瞿剑之先自我介绍,然后一一介绍教授以及他们的课程和个人的学术成就等。
既然是一个班,就要建立组织结构,班级的一任干部,均由瞿剑之指定,班长洪澄新,是一位副司长。副班长刘朔雯,正处级。唐小舟竟然是班委,生活委员。唐小舟想,给他安排这么个位置,大概是看到他当省委书记的秘书,方便安排活动吧。
接下来是分宿舍。两个人一间宿舍,唐小舟被安排同韦成鹏住在一起,他的第一意识是,应该想办法和人换一下,和这个人日夜相处,自己会烦死。继而再想,还是算了吧,就当是对自己的考验。
刘朔雯竟然也分了宿舍,唐小舟好奇,问,你准备住在这里?
刘朔雯说,武蒙去了西北,孩子住校,我回去也是一个人,正好再过一过集体生活。
接下来的时间,主要是处理一些杂务,比如将行李搬进宿舍,买饭菜票,领取课程安排表以及购买相关参考书等。
约莫下午四点多,刘朔雯给唐小舟打来电话。唐小舟不好当着韦成鹏的面接听,拿着手机,走出宿舍,到了外面走廊上。刘朔雯问他,忙完了没有?
唐小舟说,刚完,正准备给你打电话。
刘朔雯说,你蒙哥给你接风,我们走吧。
唐小舟根本不想去参加程青他们的欢迎宴会,正愁怎么推脱呢。挂断刘朔雯的电话,立即给程青打电话,说有一个好朋友离京去西北任职,他得去送行。程青很敏感,问道,是武蒙?唐小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说,你向同学们解释一下,真的很对不起。
打完电话返回,韦成鹏显得有些好奇,说,唐主任是不是佳人有约?
唐小舟犹豫了一下,说,几个大学同学。他原想假意客套一番,问韦成鹏,要不要一起去?后来想想,这话不能说,韦成鹏如果真的答应下来,自己就被动了。
没想到,韦成鹏还真会顺竿子往上爬,竟然说,唐主任的同学,一定是高层次的,介绍我认识一下,怎么样?
唐小舟暗想,好险。说,下次吧,有机会的。
说着,也不管韦成鹏的反应,匆匆离开宿舍,在女生宿舍门口接到刘朔雯,怕韦成鹏追上来一般,迅速离开了学校。
房间是早就预订的,客人也并不只唐小舟。另外还有三位,分别是武蒙要去的那个省的一位副省长,此人正在党校学习。武蒙在办公厅的同事,以及中组部的一位司级官员。最初,唐小舟还以为那位副省长只是因为碰巧在党校学习,武蒙要拉一下他的关系,后来才知道,这几个人,可算是武蒙在官场最好的朋友。当然,官场认朋友是一定需要谨慎的,也一定是有所保留的。你如果认定和某人是过命的交情,或者永世的朋友,那只能说明你幼稚。没有利益之争,很容易成为朋友,一旦出现利益之争,这种友谊,就会经历巨大的考验。
两天后,武蒙启程,唐小舟赶去机场送行。唐小舟原以为,该表达的,此前已经表达过了,到机场送行的人,不会太多。可他没料到,送行队伍很庞大,反倒给武蒙增添了麻烦,他得一个一个地和人握手,并且说上几句话。轮到唐小舟时,武蒙说,小舟,谢谢你,有机会,到西北来看我。
过了几天学生生活,唐小舟倒是觉得,学业压力不算是太大,主要难题,可能在外语。但是看一看整个班级,他的外语基础还算是好的,因此,他的担心便少了,更多的心思,还是放在结朋交友上面。不仅结交本班的朋友,但凡党校其他届的学员,他都广泛结交。党校就是这么个场所,很多进过党校的官员,说话就会有诸多变化。此前,他们口称同学,或许指小学同学,也可能指中学同学或者大学同学,一旦进过党校,同学这个词,在他们口中,就有了特别的意义,一律为党校同学,至于其他性质的同学,全部改称为朋友,仿佛只有党校,才是同学的地方,其他学校,都是交友的地方。旧中国,官场也讲同窗之谊,所谓同窗或者同年,指的是同场科举。民国时期,讲的是黄埔系同学,到了现在,讲的则是党校同学。不是谁刻意讲这个,而是这类同学,各自掌握巨大资源,能够彼此互通。
韦成鹏的想法,显然和唐小舟一样,平常只有要时间,就去各个宿舍串门,反倒落自己宿舍的时间少了,两个人,几乎是不到睡觉时间不回来。
韦成鹏交了些什么样的朋友,唐小舟不知道,估计没有唐小舟所交的层次高。唐小舟之所以能够交到很多高层次的朋友,有一个关键原因,那就是刘朔雯。这些人当然也不是刘朔雯的朋友,而是武蒙的。就算有些以前没什么交情的,也都想认识刘朔雯。各种各类的人请刘朔雯吃饭,每次饭局,刘朔雯一定要带上唐小舟。如此一来,唐小舟在官场高层的圈子,一下子拓宽了很多。
转眼国庆节快到了。班里的同学闹着要组团出去旅游,大家找到唐小舟,说你是生活委员,不能只管学校的生活,也应该管一管业余生活。唐小舟原是准备回高岚的,既然同学们这样说,他想也确实应该组织一下,便着手做这件事。最初的设想,如果刘朔雯去的话,他是一定要去的。近身照顾,可以更进一步增加两人间的感情。他去问刘朔雯,才意识到自己是单身生活过久了,思维也单向了。刘朔雯和武蒙刚刚分开,武蒙初到一个新地方,尤其几个月后就要召开人代会,正是非常时期,自然不可能回京。他们夫妻的感情一直很好,据说结婚以来,还没有超过二十天的分别,这样小别胜新婚的机会,非常难得。
既然如此,唐小舟改变了主意,决定回高岚。父亲的情况一直不是太好,正好趁这次自己在北京学习的机会,把父亲带到北京来检查一下。至于同学中的那个旅游团,他只负责组织,将他们送上车,交待一些注意安全的话,也就够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突然接到林椰的电话,她竟然独自跑到北京来了。
三十日下午,唐小舟原本请了假,他要送刘朔雯去机场。吃过午饭,准备稍事休息,便和刘朔雯上路,恰在此时,林椰的电话来了。林椰问他,你在哪里?他自然说,在学校。林椰又问,下午有课吗?他说,下午请假了。朔雯大姐要去和武蒙团聚,我去机场送她。林椰说,太好了。唐小舟不明白,问,什么太好了?林椰不答,而是问他,朔雯大姐是几点钟的飞机?唐小舟说,三点五十。林椰说,你不用跑两趟啊,这还不好?
唐小舟云里雾里,仔细一问,才知道林椰已经在机场,正准备飞北京,预计到达时间是下午四点多。
他只恨自己说了真话,现在躲都没法躲了。也不知她到北京所为何事,如果是来旅游,自己这个假期,大概是要赔给她了。
到达机场,听到的是一串飞机延误的报告。谁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飞机延误是家常便饭,就像现在一些大城市的堵车现象,堵是正常,不堵反倒是意外。
刘朔雯乘坐的飞机延误了,晚到半个小时。林椰乘坐的飞机更离谱,延误一个半小时。
接到林椰时,已经六点。不知是不是身在外地的缘故,林椰显得大方很多,见到他,兴奋地扑过来,给了他一个热情拥抱。他也放肆了一回,无所顾忌地将她抱起来,转了一大圈,又当众给了她一个浅吻。她顿时要跳起来一般,脸上的红色还在云一般翻卷着,手已经伸进了他的臂弯。
考虑到明天就是国庆节,进京旅游的人多,酒店不一定好订,他们顾不上吃饭,先去找酒店。一连找了好几间,家家都是客满,最后,唐小舟改变策略,不找普通酒店,直接找最高级的。终于在问第三家时,有了结果。进入酒店,门一关上,林椰再一次扑向他,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如此一来,哪里还顾得上肚子饿?先把另一种饥饿解决了再说。
几年来,唐小舟一直像个要饭花子,东讨一点西讨一点。仔细想想,他的境况,甚至比要饭花子还不如,只要不是灾荒之年,花子总还能顾得上个饱,好的差的,总还能填着肚子,唐小舟却是饱一餐饥一月。自己又不是比别人差,干嘛这么苦了自己?既然她来了,就好好地享受这段温饱的日子吧。
对于这次进京,他虽然没问,她还是说了。她说,邹涵给她打过电话,亲自出了面,找了赵有丰书记,又找了梁华部长。这次肯定不会有问题了,过了节就办手续。邹书记说得那么肯定,但她心里没有底,不知道这事到底能成不能成,老这么悬着,心里郁闷,就想趁着节日出来玩一玩。她想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北京,毕竟,出差来过北京,没有玩过。像北京这种城市,哪怕你出差一百次一千次,若不是专程来旅游,大概也是不会放开心情玩一次的,所以,她决定把所有一切抛开,来北京痛痛快快地玩几天。说完这一席话,见他没有出声,她又补充了一句,说,当然,也因为你在北京。
唐小舟却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说,你的论文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椰说,这也是我心里烦的原因。以前没有当过团干,对团的工作完全不懂,却要写团组织建设的论文,盲人摸象,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唐小舟说,世上万事万物,都是有规律性的。团建和党建,理论上应该有很多相通之处。
林椰说,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到团省委的事定不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无用功。
唐小舟说,这次肯定是定了,你不用担心了。
林椰问,你为什么这样肯定?
唐小舟说,说穿了其实简单,若以级别论,赵有丰是正厅,邹涵也是正厅。当然,若按在党内的排名,赵有丰肯定在前面很多。但邹涵是团的干部,年轻,未来的发展,谁都说不准。就像郑砚华一样,在下面打几个滚,上来就是副省,说不定哪一天还会进班子。赵有丰犯得着为了你这样一个小干部得罪邹涵吗?相反,因为这一关系,他还可以和邹涵拉近关系。两相比较,哪个对他更有利?
林椰说,你说的怎么让我觉得像两个人在玩翘翘板一样?
唐小舟说,权力本来就是一根平衡木,大家身在这个权力场,玩的是同一种游戏,就是平衡。你这一上来,也算是跨入这个场了,将来,恐怕也要多琢磨一下这平衡两个字了。
林椰说,当官是不是很难?
唐小舟说,当官和做人是一样的。凡事都需要有心,需要用心。无所用心,做什么都难。如果用心去做了,你就能够从你所做的事中获得乐趣,那时,你的立足点,可能就在做事,而不在求官,这样,你才能有一颗平常心。立足点如果是做事,哪怕这件事已经做得很好了,你还会觉得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你会追求一种事的极致。
国庆节当天,两人一起去爬长城。仿佛全国的人都集中到了长城一般,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都是人挨人人挤人。在公共场所,唐小舟原本不想和林椰靠得太近,担心碰到熟人。可一切由不了他们,他们如果不紧贴在一起,便可能被人挤散。林椰毕竟少些顾忌,紧紧地贴着唐小舟,反倒觉得,即使出来看人,也是开心的。
唐小舟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有单独和女性这么游玩了,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否曾有过这样的经历。以前和谷瑞丹在一起,就算是新婚初期,两人的感情还算融洽,也没有一起旅游的经历,一来,经济条件不允许,二来,两人都想在事业上有所作为。当然,还有一个原因,那时一周休息一天,没有长假。春节是唯一有宽裕时间的,他想着回去看望父母,谷瑞丹也想着回到自己父母身边去。
上次和邱丽佳一起带着唐成蹊去团岩谷,算是这么多年来,难得的一次有成年女性陪伴的旅游。可毕竟,那不是自己放松,而是教育女儿,增进父女感情,那样的旅游,他其实累得很。
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的生命中,某一个隐秘的角落掀开了。他一直以为,那里是阴暗的,真正掀开之后,才发现阳光明媚,绿草如茵。原来,人生还有这样一种境界,还有这样一种心情。他甚至怀疑,到底这样的生活是他所需要,还是此前那紧张的,竭尽心智的生活,才更显得真实,更是他所需要的?当然,他也知道,生活原本应该是多种多样多姿多彩的,可不知到底怎么回事,这种生活中的色彩,似乎不属于官员。某个官员如果有了彩色的生活,便可能招致一系列麻烦。
第二天,他没有去陪林椰,而是随王丽媛去车站接赵德良。赵德良并没有在国庆节的当天返回北京,而是第二天。那是因为今年的社区活动搞得轰轰烈烈,不少社区开展了载歌载舞迎国庆活动。赵德良去参加了这些活动,和那些社区的老太太们一起载歌载舞了一回,同时也为十一月份的全省首届社区文化节预热。
赵德良显然没料到唐小舟会来接站,问道,小舟,你怎么在这里?怎么没回去?
唐小舟早已经想好了托词,说,我原是计划回去的,被几个同学拖住了。
赵德良自然不会深究原因,又问,学习情况怎么样?压力大吗?
唐小舟说,英语有点压力,其他还好。
赵德良说,我这里没什么事,而且,有小徐跟着我。你就不要跟了,办你的事去吧。
陪赵德良吃过早餐,又将赵德良送回家,唐小舟并没有立即离去,而是随车回到了驻京办。他之所以留下来,是想从徐易江这里了解一些江南省的情况。唐小舟和雍州一直保持着热线联系,只要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很快就有人打电话告诉他。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有一种隔离的感觉,这么多年身在那热火朝天的官场生活之中,一旦远离,心里的某个地方,便有一种空落感。
王丽媛也没有离去,在房间里陪他们。
第一个话题,自然是下个月的社区文化节。这个活动,是年初在雷江时定下来的,先在各市搞,最后集中到省里。徐易江说,因为这个活动,是首长视察的主体活动,尤其发生了张顺焱外逃事件的大背景下,首长还同意参加江南省的社区文化节,对于整个江南省官场,无异于一剂强心针,上上下下,憋足了劲,要将此事办好。这段时间,省委所有工作,都围绕此事,开了许多次会,对每一个环节,反复斟酌。
第二个话题,自然是张顺焱的引渡。法国方面,已经第一次聆讯,江南省却显得有些仓促,第一次应对这类事件,经验严重不足。好在外交部事前做了大量工作,比如通过外交斡旋,说服那个中美洲国家,那个国家发表了一则声明,不承认张顺焱的外交官护照。如此一来,张顺焱知道这一招行不通,又使出了另一招,说自己在国内遭到政治迫害,向法国当局申请政治避难。外交部又与法国紧急磋商,法国拒绝了张顺焱的政治避难请求。
虽然政府和外交层面的努力卓有成效,但司法是独立的,并不随政府的指挥棒而动。法庭是否同意引渡,关键还要看证据。江南省提供的证据中,有两份被法庭认定存在瑕疵,因而认定所有的证据,都不可信,拒绝引渡张顺焱。现在,江南省正在积极准备上诉。
这些消息,唐小舟是知道的。只是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会出现有瑕疵的证据。
徐易江说,之所以出现有瑕疵的证据,关键是办案人员急功近利,担心证据少了,案情就会轻微,即使引渡成功,也无法得到应有的审判。其中有两份证据,在中国法庭肯定没问题,他们将两份并在法国法律体系下可能有争议的证据放进了案卷,就是这两份证据出了问题。为此,赵书记专门开了一次会,总结说,这件事,给我们的教训很深刻,也说明我们的司法队伍,对国外的法律了解太少。就这件案子来说,张顺焱最终会判多少年,并不是关键,只要成功把他引渡回来,就是最大的胜利。
谈过张顺焱引渡案,又谈岳衡县的撤县建区。唐小舟听说,岳衡市委还是决定推进撤县建区,方案已经向省委提出,下一次常委会,有可能讨论。对此,唐小舟有深一层的忧虑。岳衡县的某些人之所以抵制撤县建区,关键还在于利益所系。如果不从根本上解决利益问题,要那些人停止反对行动,恐怕很难。如果只是普通的反对,也就算了,他最担心的是,这些人都是大老板,他们手中有钱,金钱在背后驱动的事件,就一定不是简单的事件,更不可能单纯。
徐易江说,就这件事,孟小波书记专门向赵书记进行了一次汇报。孟书记的态度很坚决,一定要推进这件事。
唐小舟能理解孟小波此刻的心情。今年的党建年活动,他们没有拿到头彩,三正四以七星江南活动,他也未能进入第一序列。岳衡市境内有个岳衡湖,属于省内最大的污染源,而岳衡湖治理的重点和难点,都在岳衡市,他们要在三正四以七星江南活动中冒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经济建设方面,孟小波大概是希望上马环湖汽车赛道项目,起到一个整体推动作用。可是,省人大退回了他们的方案。他们匆忙做了一些补充,拿到北京,人家却选了另一个地方。
现在孟小波极其迫切地希望拥有一根撬棍,能够令岳衡的经济,再向前大大地跨出一步,以便自己有更好的政绩。他和曾宪平、王增方、钟绍基这些市委书记处境不同,年龄是他最大的障碍,人家还可以搞几届,他却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这一届任满,不能再升的话,他就得退下来。
孟小波很可能是将推进撤县建区当成救命稻草,以便在全面的竞争中,挽回落后局面。
唐小舟想,干任何工作,最忌存有私念,一旦将私念带入,就很难有正确的判断,更不可能从容。孟小波若是强行推进撤县建区,就显得有些霸蛮。而霸蛮的后果,很可能将很多隐性矛盾激化。在没有对这些隐性矛盾进行正确评估的情况下,还是慎重一些更为稳妥。
第三件事谈到了刚刚结束的全国创建卫生文明城市验收。
唐小舟一直有种感觉,赵德良对于这件事,并不十分热心,多少有点赶鸭子上架的感觉。全国的经济发展并不平衡,在经济发达地区,一个中等城市的经济实力,比中西部欠发达地区的省会城市都要强大得多,比如广东的深圳、东莞,江苏的苏州、无锡,浙江的宁波等城市,远远领先于雍州,更不用说像上海、广州、北京、重庆这样一些大城市了。将一些经济、文化诸方面差距甚大的城市放在一起搞评比,本身就怪怪的。何况今天的中国,正在成为经济上的巨人,文化上的沙漠,城市文明程度不是提升了,反而是下降了。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评选卫生文明城市,意义是否显得有些反讽?
可此事在全国刮起一股风,所有城市,被这阵风裹挟着,不想干也得干,不想上也得上。这就像一场定点在中国国内举行的国际足球赛,雍州这种经济实力排名中间偏后的城市,如同中国足球队,明知道硬件软件都无法和巴西、阿根廷、德国等强国相比,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阵,耗费了大量物力财力,结局也不外四个字:丢人现眼。
换个角度来看,城市的卫生文明建设确实是需要的,而且也恰恰是衡量一个领导者政绩极其重要的方面,利用这样的活动,提升城市的卫生文明程度,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这或许就是赵德良心里的矛盾。
可事实上,只要省委决定参评,下面就会憋足了劲,不惜一切地要将这个评比拿下来。关于创卫生文明城市活动中的各种奇事怪事,如果一桩桩一件件地列出来,大概可以编一本数百万言的大书。
比如为了创卫,雍州各区进行旧街道翻新,将几十年前修的水泥路面改铺成沥青路面,又将路面两边人行道上的瓷砖换了,将以前路边随处可见的电线杆拔了,将乱牵乱搭的电线电话线等,进行了集中整治。这些路面,已经几十年了,乱且杂,有没有修的必要?绝对有,如果有足够的财力,大修一次,修成欧洲那样百年可以不再维修的街道,确实是一件好事。仅就某一条小巷来看,投入也不是太大,但整个区这里修一点那里修一点,集中一算,就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好几个亿的投入。
雍州市有一位退休的副市长,看到这个数字吓了一大跳。这位老兄当副市长的时候,雍州市的经济情况很一般,一年的财政收入,一二十亿而已。他大概是以那时候的经验判断今天的花销,认为一个区投入一两亿搞穿衣戴帽工程,花的是天文数字,极其愤慨,四处告状,说现在的领导干部花钱不心疼,胡乱决策。
有关部门自然会解释,说其实这钱并不多,现在的一个区,和你那时候的整个雍州市相比,经济实力还要强一些。把这些钱分摊给每一条街每一道巷,其实每处也就是几十万数百万之数。
这位老兄大概认为他的意见没有得到重视,闹得更凶,不仅直接给每一位省委常委写信,还自掏腰包,召开新闻发布会。现在一些年轻的新闻记者,业务水平实在欠缺,别人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写,竟然真有人将此事在报纸上捅了出来。更有人作了延伸理解,说,一个区搞穿衣戴帽就花了几个亿,全市五区三县,岂不是要花几十亿上百亿?这样一算,这个数目就大了。又有人作了更进一步的类比,比如雍州市的低保标准是二百八十元,最低工资标准是八百五十元。全市拿低保者约有三十万人。若是将这一百亿拿出来改善低保人群的生活,每人可以拿到三万三千多元。相当于把低保标准提高了十倍多。
账算到这种程度,问题就来了,一些低保人士开始聚集在这位老兄身边,由这位老兄带着上访。事情越闹越大,情绪激动的低保人士以及其他人士,越聚越多。当时唐小舟还没有升职,办公室还在赵德良的隔壁。赵德良担心这样下去会出问题,对唐小舟说,你去和他们周旋一下,然后把那位老同志请到我这里来。你要注意,尽量多拖点时间。
唐小舟将那位老干部带上来,赵德良却说,还要再等等。唐小舟将老干部安顿在自己的办公室,说,赵书记有点急事要处理,请稍等片刻。又过了十几分钟,赵德良打电话过来,叫唐小舟将老干部领过去。彼此坐下后,赵德良和老干部聊天,先问他的身体情况,又问他的退休生活,再问他在副市长任上,主要分管什么工作。老干部说,他分管的是文化口。
赵德良说,这么说,你对城建方面的事,不是太了解?
老干部说,也不能说完全不了解吧。市长办公会,常常会谈到城建方面的问题。
赵德良说,那我能不能问一句,你当副市长的时候,雍州市每年用于城市街道改造的资金,大概有多少?
老干部说,大概,大概,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
赵德良拿出一张纸,递给老干部,说,我刚刚让人查了一下,这是那几年城建开支方面的资料,上面是每年城市街道改造的支出情况,仅仅只是路面改造,下水道改造等几个方面,还不包括水电通信光缆以及由业主自主进行的沿街铺面的门面改造。整个雍州市,每年用在这个方面的资金,大约在一到两个亿。你好好回忆一下,是不是这个情况?
老干部说,可能是这么多吧。
赵德良说,与那个时候相比,雍州市的经济总量,已经增长了三十四倍。如果等比例增长的话,用于城市街道改造的资金,是不是应该有七八十亿?
老干部没有回答,而是看着赵德良。
赵德良说,事实上,今天的雍州市,已经由过去的四个区,扩大为现在的五区一市两县,不用算细账,只是简单地按照四区变成八区以及经济发展规模的比例计算的话,现在的城市街道改造资金,应该在一百五十亿左右,才是一个适当的数字。可实际上,这次创卫,雍州市用于城建街道改造的资金,甚至包括水电以及通信光缆等方面的改造,投入资金不足一百亿。
赵德良说得和风细语,唐小舟在一旁听了,却有一种感慨,这位老干部不知是脑子有问题,还是怎么的。当初,他竟然能够当上雍州市副市长,真不知是全市人民之福,还是全市人民之灾。
这次谈话之后,老干部再也没脸出面,那些上访的低保户,也就散了。
话虽如此,创卫活动,是不是应该如此搞下去?唐小舟也有自己的看法。不久前,创卫验收小组来到雍州,雍州如临大敌,全市差不多处于戒严状态。当然不能派军警上街,只好派出大量以志愿者名义出现的政府工作人员和街办工作人员,还从各单位抽调了大量人员,这些人分三班,出现在街道的任何一个角落,制止人流乱穿行,制止车辆乱停放,禁止骑电动车上路。
此时,唐小舟和徐易江谈的,就是检查验收的相关情况。徐易江说,又没有通过。
唐小舟问,为什么?又是哪里出了岔子?
他这样问,是有道理的,连续好几届未能通过,都是在意料之外发生问题。有一年,原本各方面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岂知验收小组正在街上走时,不知从哪里跑出几只老鼠,晚上吃饭的时候,有一名验收组成员走进厨房,看到好几只蟑螂。另一年,吃过晚饭,验收小组成员想上街买点东西,打出租车的时候,等了半个小时,没见到一辆空载的出租车,相反,遇到十几辆黑的上前讲价。
徐易江说,创卫有一些硬指标,一个城市好几百万人口,每天都可能发生这样那样的事,防不胜防。这次,不仅是全雍州动员,甚至连省里其他地区,都派人增援雍州,希望一举通过。那些上街维持秩序者,并非全是街道或者社区人员,甚至还有很多穿便服的武警战士和从其他城市借调来的警察。这些人上路,除了维持秩序,还有另一个目的,阻止任何一辆黑的停靠拉客。雍州市的黑的极其猖狂,据有关人士估计,全市合法运营的出租车共有约九千辆,黑的却有二万一千辆。这种情况,在全国没有任何一个城市可比。应该说,仅此一项,别说创卫生文明城市,连参选资格都不具备。市里之所以派如此之多的人上街,就是要将这些黑的堵在家里不出门。
新闻媒体也是一个重点防范单位,事前由宣传部出面召开专门的打招呼会议,明确规定,检查期间,不准报道雍州市乃至江南省的任何负面新闻。谁如果报了,一票否决,媒体负责人就地免职。不仅如此,每天下午五点,各媒体的相关负责人,均要集中在宣传部开会,通报相关情况。
即使严防死守,有些事,该发生的,还照样会发生。
检查验收期间,雍州市共发生七起火灾,其中五起扑救及时,没有造成大的人员财产损失。有一起中等火灾,伤了几个人,主要是逃生时意外受伤。最大的一起,发生在检查组到达的当晚,民章路家电市场因电线老化起火,事发于凌晨,市场里只有很少的值班人员。在这场大火中,有七人死亡,十五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七千多万。由于严格的新闻控制,没有任何媒体报道这一消息,甚至没有媒体记者到场采访,事件瞒过去了。
整个检查验收期间,全市发生交通事故一百余起,其中有人员伤亡的交通事故三十余起,死亡九人,伤二十三人。这些交通事故,也在严格的新闻控制下,被瞒过去了。
此外还有一起因道路施工塌方造成的死亡事件,四名施工人全部被埋,仅仅一人被救活,三人死亡。这件事,同样没有任何文字见诸于报端。
但还是有一件事未能瞒住。
检查期间,恰逢教师节,市内一所小学举行庆祝教师节大会,岂料有一个疯狂的暴徒冲入学校,挥刀便砍,砍死砍伤二十多人。因为有严格的命令,对于这起恶性事件,当地新闻媒体,同样没有报道。那些受害的家长异常愤怒,纷纷联系省外媒体。一时间,省外有很多媒体记者赶到雍州,要求采访。市委宣传部紧急公关,将这些记者劝了回去。可仍然有一位南方某报的记者暗中进行了采访,并且将新闻登载出来。
雍州方面不得不启动危机公关程序,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外公布与此案相关的消息,公开承认了这件事,更正澄清了两件事。公开承认的,当然是发生在教师节的这起惨祸。澄清的两件事分别是歹徒的身份和死伤人数。
南方某报报道称,歹徒是一名对社会不满者,因为家庭经济状况不佳,妻子不得不离家到南方打工,不久被当地一官员包为二奶。他知道后,愤而和妻子离婚,带着女儿独自生活。不幸女儿患病,因为无钱救治死亡。此人认为所有一切不幸的原因在于社会,因而产生报复社会的想法。
雍州市澄清说,此人是一名出租车司机,原本收入不错,岂料此人渐渐爱上赌博,把好好的一个家败光了。妻子多次劝说无效,愤而离家出走,从此再无音讯。男子失去约束,更加变本加厉,不仅疯狂赌博,甚至染上毒瘾。没钱购买毒品的时候,便暴打女儿。某次暴打女儿时,随手抓起一根木棍,木棍上有一枚锈钉,锈钉打在女儿身上,造成好几处伤口。他打过女儿之后,因为醉酒睡去,女儿的伤口未及处理,破伤风引发败血症,因抢救不及死亡。见女儿死亡,该男子受到重大打击,精神失常。案发时,该男子精神失常已经两年。
至于死伤人数,南方某报提供的数据是死七人,伤十五人。雍州方面澄清说,这两个数字均不实。实际死伤人数是二十三人,现场并无人死亡,事后经抢救无效,有两名小学生死亡,另二十一人受伤,其中三人伤势较重。
这些事,唐小舟也是知道的。雍州方面做了澄清之后,虽然未能平息公众的愤怒,但诸如瞒报等声音没有了,他当时以为这件事算是过去了。徐易江说,事情并没有过去,那名采访的记者进行了录音,也取得了很多一手资料。事后,他将这些资料直接寄给了有关部门,证实确实有七人死亡,十五人受伤。至于雍州市多统计出的一名伤者,是学校的一名女性副校长,见到这个场面,吓坏了,从主席台上摔下来导致受伤。
雍州市分管创卫工作的是副市长刘茗钰。事后,刘茗钰说了一句很经典的话,她说,创卫每年搞一次,就像女人的经期一样。这样搞下去,会死人的。
中午,唐小舟和徐易江一起吃饭,由王丽媛负责招待。饭后,唐小舟返回酒店。刷房卡时,注意到请勿打扰灯仍然亮着。早晨出门,林椰还在睡觉,他怕服务人员来打扰,亮起了请勿打扰灯。是林椰忘记关了,还是她一直都在睡觉?
唐小舟进入房间,见床上果然有人睡着的模样,他返身关门,可这门是有自动关合装置的,唐小舟一个不小心,门便在关上的同时,发出一声响。他再转身时,见床上的薄被动了一下。他向前跨出两步,恰好可以看到房间全景。林椰仿佛是被突然惊醒的,醒来之后,迅速坐了起来。唐小舟看到的,是她裸身坐在床上的情景。
唐小舟说,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
林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说,吓了我一大跳。然后向后一倒,又躺到了床上。
唐小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
林椰的双眼闭着,头发散乱在枕头上下。昨晚两人大战,战完之后精疲力竭,直接睡了,并没有穿睡衣,刚才突然坐起,被子自然滑落到达小腹部,再仰面倒下时,被子不可能自动盖上,整个上半身,是全裸的。这样躺着的林椰,仿佛是唐小舟记忆中的某幅世界名画,美得令人心惊。
他实在忍不住,伸出手,在她的身上轻轻摩挲。她一动不动。他倒是奇怪,难道她这么快又睡着了?他于是让自己的手成为旅游者,在她的领地上游弋。当他悄悄登上她的山峰时,感到了她身体的明显变化,先是那极其细腻的皮肤开始陡然粗糙,接着,她的山峰猛地向上顶了一下,突出了少许。他让这场快乐的旅游继续时,她的身体,开始轻轻扭动起来。
她说,昨晚闹了半夜,你还没够哇?她说话时,身子的扭动没有停止,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
他说,因为你是极品啊,我恨不得把你挂在身上呢。
她说,现在是什么品,那是你的评价,以后就不是了。
他说,以后也是。
她说,以后会老的,老得皮肤松驰,满身皱纹。
他说,所以,要趁现在正鲜嫩的时候,多多品尝。
她猛地坐起来,一把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说,好,我给你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