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良听取唐小舟关于卿志伍案的汇报,是在次日早晨从住地前往省委的路上。
早晨陪同赵德良上班的人并不多,赵德良因此乘坐的是奥迪。
刚刚上车,赵德良主动问起此案。他说,卿志伍说了很多事情?
唐小舟说,是的,非常多,而且很仔细。真是奇怪,别的事情,他完全是糊涂的,连以前的熟人,全都不认识,只要关系到行贿受贿的一些情况,他记得非常清楚,甚至包括一些极其微小的细节,都能说得极有条理。我听了好几次,真的怀疑他是不是在装疯。
汪敬成说,我们家以前有一个邻居,是个疯子,所有的事都不记得,只记得和几个女人之间的一些事。
赵德良问,卿志伍所说的事,涉及到运达同志吗?
唐小舟心念电闪,暗想,赵德良很可能担心此事吧。卿志伍是真疯假疯,目前还难以定论,至少就他所谈到的一些事情来看,确实是疯了。对于一个疯子,他乱说出的一些话,别人是无法控制的。假若卿志伍真的说出某些与陈运达有关的案情,赵德良怎么办?作为省委书记,他是一定会要求依法办案的,陈运达真有问题,那也一定得查个水落石出。问题在于,省长如果成了大贪官,省委书记的过失,又大了一分。一般人以为,辖下出了大贪官,主官不用承担任何责任,这是绝对的误解。张顺焱外逃这件事,赵德良是肯定要承担责任的,至于最后会落得什么样的处分,目前难说。当然,仅这一错误,赵德良还能在今后的工作中弥补。如果陈运达再出了事,两件事的累加效应,很可能是彻底断送了赵德良的前程。
若是换一个角度,从公心而论,赵德良稳定了江南省的政治局势以后,正考虑大举推进政治以及经济方面的改革和发展,宏图早已经确定,各项工作正在启动。要推进他的宏图大业,稳定的政治局面,是必不可少的。目前这一届常委班子,虽然存在这样那样的矛盾,可这种矛盾属于正常范围,总体来说,政治局面良好。这也为赵德良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提供了良好的基础。
唐小舟完全理解,此时的赵德良,其实是最怕陈运达出事的。
唐小舟说,前天,卿志伍谈到岩山煤矿的持股情况,夏书记特别问过一句,运达同志在岩山有股份吗?没想到,卿志伍竟然问,运达同志是谁?我当时也是好奇,加了一句,说,省长陈运达啊,你曾经给他当过秘书。卿志伍说,有吗?我当秘书?我当的是县委书记。非常奇怪,关于他担任过的职务,他好像只记得当县委书记,其他的都不记得,包括在陵丘市当府办主任。
显然不止赵德良有此忧虑,陈运达更是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几天后召开常委会,讨论人事安排,唐小舟看到陈运达,心中暗吃一惊。他上次见陈运达,还是张顺焱外逃,省委常委临时开会的时候,才不过十几天时间,陈运达似乎瘦了一圈,脸色显得灰暗,尤其眼睑部分,呈暗黑状,眼眶四周的皱纹明显增加了许多,整个人状态不佳,仿佛长时间没有睡好觉一般。
夏春和是从陵丘赶回来参加常委会的。常委会刚开始,夏春和第一个发言,他说,我有个建议,今天的常委会,我们是不是把原定的议程改一改?我们确定这个议程尤其是确定的人事名单,在陵丘出事之前,并没有把陵丘目前的局面考虑进去。陵丘的调查才刚刚开始,冰山才显露小小的一角,往后还会出现什么情况,我在这里无法预计。但陵丘是一个市,在省委这盘棋中,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陵丘的稳定,关系到全省的稳定。所以,我建议是不是把陵丘的人事问题单独列出来讨论。
赵德良环视一周,最后把目光定在马昭武身上,问,昭武同志,你的意见呢?
马昭武说,陵丘的稳定,是目前的头等大事,春和同志的提议,从大局出发,我同意。
赵德良又转向陈运达,问,运达同志的意见呢?
陈运达有些懒懒地说,我没意见。
赵德良再次转向夏春和,说,我也同意春和同志的意见。关于陵丘的情况,正如春和同志所言,目前还只露冰山一角,到底会朝哪个方向发展,程度如何,我们无法估计。这方面的情况,我们可能都不如春和同志熟悉。春和同志,关于陵丘班子的配备,你应该有些想法吧,你是不是全部提出来?
夏春和说,我确实有些想法。所以,我建议省委,先考虑解决陵丘市委书记,其余方面的人事,暂时搁置可能比较好一些。
赵德良再次征求意见,大家均无异议。不过,这也给常委会出了一个难题。此次常委会是为各地的两会做前期准备,讨论的是政府班子配备,尤其是各市的市长副市长候选人,需要在此确定下来,以便各市人代会选举。党委班子,根本不在此次讨论之列,甚至连候选人都没有。
既然把市委书记议题单独列出,便需要临时提供人选。
赵德良说,陵丘的情况确实非常特殊,我相信,春和同志提议尽快解决市委书记人选,一定有他的深思熟虑。现在的问题是,省委没有在这方面准备,我看是不是特事特办,先由各位常委提名,大家一起来讨论,然后再由组织部考察。
江育奇说,正因为陵丘的情况复杂,才需要有一个熟悉陵丘的人主政,我看是不是可以考虑杨光同志?他以前是陵丘的组织部长,现在是市委副书记,大概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陵丘的情况。
吉戎菲说,如果要说熟悉陵丘,我觉得还有一个人选,雷震台同志。组织部已经对雷震台同志完成了考察,原本提名担任雷江市市长。让雷震台同志去陵丘,有两个好处,一是组织考察工作,不需要再费一道手续,很快可以赴任。二是雷震台同志曾经在陵丘工作过,担任过副市长和副书记,熟悉陵丘的情况。
轮到温瑞隆的时候,他提了一个人选,雍州市常务副市长邓初华。
邓初华原本就是正厅级,在雍州常务副市长任上,干得非常出色,一度想竞争雍州市长,只不过因为某种意外,这一努力失败。如果由他去担任地级市的市委书记,不能算是提拔,增加了党口工作的履历而已。唐小舟有种感觉,温瑞隆的这个提名,极具竞争力。相反,江育奇的提名显得弱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夏春和提议立即解决陵丘市委书记一职,根源在于陵丘官场,到底哪些人涉案,他非常忧虑,或者说对于目前陵丘的干部,并不十分信任。尽管陵丘市委副书记杨光是彭清源那条线上的人,不一定会牵连进张顺焱以及刘成雨的案子,但也不能不有所警惕。换句话说,江育奇之所以提名杨光,是否属于向彭清源暗达秋波?假若陈运达真的出事的话,彭清源当省长的可能,就大大增加了吧。即使省级班子的格局不变,作为新进常委,江育奇需要扩展自己的人脉,暗中向彭清源抛出橄榄枝,是一种政治上的考虑。
彭清源大概也对陵丘的局面充满了忧虑,同时明白夏春和话中的未尽之言,他既没有提名,也没有附和江育奇的提名。
其他人也没有提名,大概觉得就算提名,也不如邓初华和雷震台的竞争力强吧。
讨论在这三个人中进行。有关杨光的提名,除了提名人江育奇之外,再没有人附和。唐小舟因此想,这个提名肯定是否决了。以江育奇的精明,他应该不会没有想到这种结局吧。既然早就想到了,又这样提出来,就只有一种可能,他并不希望杨光真的获得通过,只是打出一张牌,这张牌是打给彭清源的。
主要讨论集中在另两个人选中,常委对这两个人似乎都还算满意,支持者非常接近。正当唐小舟觉得这件事恐怕要投票表决时,陈运达说了一句话。
陈运达说,还是选一个和陵丘没有任何关系的吧。
这话一出,唐小舟暗自一惊。他惊的不是陈运达强调要选一个与陵丘没有关系的人,而是这个人指向很明确,那就是邓初华。邓初华是由温瑞隆提名的,邓初华的身上,温瑞隆的烙印太明显,几乎每一次进步,都有温瑞隆的影子。这还不算最奇特的。最令唐小舟惊奇的是,温瑞隆自从到达省里,和陈运达的关系,一直显得较为紧张,按常理推测,陈运达应该坚决反对温瑞隆的提名才对。可事实上,陈运达在关键时刻,投了温瑞隆的赞成票。
仔细深入地思考,唐小舟多少有点明白过来。出了张顺焱的事之后,陈运达也在分析判断形势。赵德良的态度,陈运达是否完全掌握,唐小舟心里并不清楚。不管赵德良的态度如何,此时哪怕临时抱佛脚,能够争取一个人,也一定要争取。陈运达或许是想向温瑞隆表现一种姿态?
接下来,赵德良表态了。他说,我同意运达省长的意见。选一个和陵丘没有关系的人,可能更适合一些。
这两票一投,邓初华就多出了两票,温瑞隆的提名因此获得通过。赵德良要求组织部尽快进行考察,因为陵丘的情况特殊,很快就要召开人代会,希望邓初华能够在人代会之前赴任,既保证陵丘市两会的顺利,同时也稳定陵丘的大局。
这个议程之后,便是讨论各市政府班子人选。这次,市政府班子动得比较大,副市长以上,动了接近百分之四十。在这个庞大的名单中,没有侯正德,连候选名单都没有上,会上,也没有任何人提到他。像这种在市里任职的领导,而且又是正处提副厅,通常都是由任职单位提名的,阳通市没有将侯正德的名单报上来,省里就不可能直接插手。既然名单都没报,在常委会上,当然也就不可能提到了。
唐小舟此前是看过名单的,这份名单曾有几次反复,任何一次,都没有侯正德的名字。唐小舟不好直接向侯正德说明,只是给他打电话,暗示他要做好市里的工作。每次在电话中,侯正德都信心满满,说书记、市长都答应了。还强调说,小舟你既然向梁书记打了招呼,梁书记肯定会考虑的。听到这话,唐小舟暗自好笑,不知道侯正德的自信从何而来。有关副市长的人选,市里或许希望从内部产生,省里更希望由上面往上派人。撇开关系因素,单纯是选拔,市里一定要考虑报上去的人选,具有强大竞争力,就像温瑞隆报邓初华一样,其他常委,再难又找到替代人选。竞争力稍稍弱一点,省里完全可能用另一个人顶掉。因此,提出什么样的侯选人,是一个大学问,普通的答应,根本就不能算数。
既然市里没报,唐小舟也就有了理由。反正不是他的原因了,该做的事,他都做了。
时建敏的名单倒是报了上来,市里报上来的,确实是市长候选人。不过,钟绍基显得比较滑头,他并不只报了时建敏一个,而是报了两个,另一个是毛允国。由此可以看出,刘延光之外,无论是时建敏还是毛允国与他搭班子,钟绍基都乐于接受。但这样做,也有一样不好,省委觉得市委的态度不明朗,除非钟绍基事先早已经和各常委达成了默契,这种双保险才能真正成为双保险。如果没有达成默契,尤其省里有更强竞争者时,双保险就成为不保险了。
事情也正是如此,组织部拟定的名单中,雷江市市长人选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雷震台和雷江报上来的两个人。雷震台本就是正厅级,又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相反,无论是时建敏还是毛允国,都是副厅级,他们之间的竞争力,显而易见。何况,吉戎菲曾经一度想将雷震台推荐为陵丘市委书记,并且得到许多常委的支持,最后如果不是陈运达关键一票,江育奇因为支持的是杨光,暂时便会形成平票的局面,那么,就真的需要举手表决了。一旦表决,赵德良支持邓初华而陈运达支持雷震台的话,就可能形成平票的局面,最终要看骑墙的江育奇将自己的那一票投给谁,如果投给邓初华,那就是邓初华胜出,如果投给雷震台,自然就是雷震台胜出。
当然,这只是一种理论上的结果,一切因为陈运达那关键性的一票,早已经定局。
虽然定局,接下来讨论雷江市长人选的时候,雷震台就占了很大的便宜。常委们或许觉得,他没能当上陵丘市委书记,让他去当雷江市长,是应该的。
唐小舟明显地感到,这或许是吉戎菲的一种策略吧?
吉戎菲初到组织部的时候,开始工作有些艰难,别的不说,组织部连续给她派了几个秘书,素质都很差,对她的工作造成了一定影响。这还只是一个方面,其他方面,也处处受到掣肘。唐小舟听到一种说法,之所以出现这样那样问题,关键在于常务副部长雷震台和吉戎菲貌合神离。雷震台在组织部多年,又有马昭武、夏春和为他撑腰,几位副部长,也都听他的。如此一来,吉戎菲就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怎么解决?沟通?恐怕不那么容易?握手言和?那需要渠道。再说了,一个省委常委向一个正厅级的常务副部长低头?太掉份了。这事只有一种办法,把此人搬走。怎么搬走?中国官员能上不能下,组织部的一个常务副部长,如果不是有经济问题或者犯了其他纪律错误,那是不可能搬走的。尤其不由一个人说了算,得上常委会。一旦上常委会,又是将雷震台降职,别人不说,马昭武以及夏春和这里,绝对过不了关。
这事,确实极其微妙。在吉戎菲升任组织部长这件事上,马昭武是支持吉戎菲的,这也表明,两人的关系不错。但这种不错,却会脆弱,不会维护,只要一着走错,立即就可能成为反面。因此,在动人方面,吉戎菲绝对不敢有丝毫差错。
剩下的只有一条路可走,礼送出境,给雷震台安排一个各方面都能满意的职位。常务副部长去当市长,是不是就是升了?不是,只能算是平调。但在组织部,毕竟属于千年老二,到了市里,却是政府一把手,只要上面关系硬,干上一届,升任市委书记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这也属于曲线升迁的一条路。
当然,这个升职之路,还存在一个怪圈。比如某位市委书记升任组织部长,并不一定像吉戎菲那样一步到位,极有可能在常务副部长这一位置过渡一下。也就是说,假若是由组织部副部长升上来的常务副部长,几乎没有可能直接升部长。若是由市委书记升上来的常务副部长,升任部长,几乎是没有疑问。
若是站在雷震台的角度想一想,他当了市长,也不一定会感谢吉戎菲,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因此缓和。相反,他会认为自己是被吉戎菲排挤了,认为这个女人的政治手腕非常厉害。在吉戎菲这边,是完全没办法的事,若是不礼送雷震台,她的工作不好开展,她必须采取各个击破的办法,完全掌握组织部。
让她没料到的是,冒出个陵丘市委书记的职位。吉戎菲马上想到,如果能够把雷震台推到这个位置上去,应该比雷江市长更好。这一目标如果能够达到,雷震台就不会再觉得她是在排挤自己,还会觉得这个女人有点意思。即使不会和她成为政治盟友,将来,也会和她缓和关系。退一步想,就算这一推荐未能成功,吉戎菲力荐过他这件事,也一定会传到他的耳边,他内心深处,同样会有些触动,对于缓和彼此的关系,绝对有益。
这个名单,很容易获得通过,从这一刻起,雷震台就是雷江市代理市长。
时建敏和毛允国也作了相应安排,但都没有提拔,只是平调。毛允国调省科技厅担任常务副厅长,时建敏调柳泉,继续担任常务副市长。
文舒的名字,不在大名单中。开会前,唐小舟还怀有几分侥幸,以为会有什么意外之喜。比如某个职位预选的人未能得到绝大多数常委的认同,吉戎菲不得不从候选名单中抽出一个人,文舒的名字很可能就在这个名单中。尤其夏春和提议暂时冻结陵丘的人事,那也就是说,这个名单出现了缺口,吉戎菲很可能在关键时刻,把文舒推出来。然而,直到会议结束,也没有人提起文舒的名字。事后一想,吉戎菲提文舒的可能性太小了,这次组织部外放了两个副部长,再加上文舒,就是三个人了。真出现这样的情况,谁都明白吉戎菲在组织部搞大换血,甚至有人会说得很难听,说吉戎菲搞大清洗。
因为名单实在太多了,讨论人事,又往往是最为激烈的,唐小舟原以为,这次会议,不到凌晨三四点,不会结束。让他没料到的是,会议进行得十分顺利,晚上十一点半,就已经完成了所有程序。之所以顺利,有一个重要原因,身为二把手的陈运达,在这次会议上,几乎无所作为。
大家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赵德良说,运达同志,去我那边坐坐?
陈运达大概属于这次会议中最失落的一个。会前提供的大名单中,唐小舟做过统计,有好几个属于他的人,或者说,属于柳泉帮的人。其中有两个市长、三个常务副市长,七个副市长以及十来个厅长副厅长。如果这些人选全部通过,陈运达能迎来一次小丰收。然而,让唐小舟没想到的是,一旦上会,事情就变了,涉及这些职位的竞争,异常激烈,陈运达却没有力争。
唐小舟仔细思考过这一局面出现的原因。张顺焱事件之后,陈运达受到的打击巨大,常委们或许以为,赵德良会借助这一机会,对陈运达动手。未来的陈运达,就算还能在省长职位上,实际已经被孤立。既然陈运达在江南省正在失去应有的地位,遇到这种时候,谁不想为自己多争点利益?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人选力争时,陈运达反倒放弃了争取。这大概也是今天的常委会开得相对顺利的原因。
赵德良说这话的时候,陈运达正在清理面前的物品,准备离去。听了赵德良的话,陈运达愣了一下,随后开玩笑说,要不还是在这里吧,你那里不能抽烟,让人憋死还不知怎么死的。
赵德良说,谁敢给运达省长下这样的禁令?你告诉我,我去把这个禁令帮你砸了。
赵德良已经清好了面前的东西,唐小舟也清理好了自己的物品。徐易江进入会议室,正准备打扫战场。唐小舟一边清理的时候,一边在想,赵德良留下陈运达,而且是当着所有常委的面留下他,到底是何用意?看来,今晚应该有一场非同寻常的谈话。只是暂时不知他们会谈些什么内容。
恰在此时,听到赵德良说,小舟,记得给运达同志沏一壶好茶啊。我记得运达同志喜欢喝潮州功夫茶吧。
沏茶这种事,早已经交给了徐易江,不由唐小舟负责了。赵德良自然清楚这一点,他现在叫唐小舟替陈运达沏茶,显然是一种暗示,希望唐小舟留下来,参与他们的谈话。
唐小舟心中一阵狂喜,答应一声,拿着记录本出门,进入徐易江的办公室,搬出功夫茶具,摆到了赵德良的办公室。因为开了很长时间的会,领导们自然要做些准备工作,比如上厕所之类。唐小舟顾不得去厕所,急急忙忙把准备工作做好,陈运达却没有立即进来,而是站在门口抽烟。
赵德良说,运达同志,进来抽吧,没人敢给我们的省长下禁令。
陈运达将夹烟的手摇了摇,说,就快完了。
趁着烧水的机会,唐小舟上了一趟厕所,返回时,陈运达和赵德良已经坐下来。唐小舟开始有条不紊地工作。水烧开后,他先洗茶具,再将茶酌在三只杯子里。
赵德良端起一杯茶,仿佛端着的是酒杯一般,向陈运达那边递了一递,说,尝尝,小舟泡功夫茶很到位的。
陈运达伸出手,端起茶杯,嗞溜一声,将茶喝了,又咂了咂嘴,说,不错,这茶是真的好,小舟的功夫相当不错。
唐小舟不答,只是再一次给他们续茶。
赵德良说,运达同志,我怎么觉得你今天精神有点不振啊,是不是为陵丘担心?
陈运达喝了第二杯茶,放下茶杯,说,没想到啊,这两个浑蛋,一下子捅了这么大个窟窿,闹得全省鸡犬不宁。
赵德良说,是啊,这确实是一个惨痛的教训。
陈运达说,今年春节的时候,他们到我家去坐了坐,我还反复对他们说,现在的社会风气很不好,我们这些当领导干部的,必须扎扎实实抓好两件大事,一是抓好工作,工作一定不能出问题,二是抓好自身的防腐抗腐建设。他们还对我信誓旦旦地说,别人怎么样,不敢保证,他们绝对没有问题。
赵德良说,是啊,我们为什么要狠抓党建,目的就在这里。希望建立一种制度,从根本上对腐败关上大门。如果没有一种严格的制度保障,光靠我们的党员干部自律,这件事,就很难办了。那些因为贪污腐败落马的干部,他们哪一个当初不是胸怀大志,暗下决心,要为党为人民为国家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他们之中相当一部分人,还是做出了巨大贡献的,也是痛恨腐败的。现在这样一个社会环境,他们能怎么办?他们能独善其身吗?小平同志就曾说过,制度好可以使坏人无法任意横行,制度不好可以使好人无法充分做好事,甚至走向反面。好的制度怎么形成的?就是靠我们这些人去实践,去摸索,去大胆创新。制度不好,我们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陈运达说,这些天,我感到特别痛心。张顺焱和刘成雨,可以说是我一手培养的干部。当年,我认识他们的时候,他们还只是刚入社会的小青年,意气风发,干什么事,都有一股使不完的劲。这么多年来,我也听到一些这样那样的说法,我一直觉得,这两个人,本质不坏,犯点错误难免。所以,我一直在支持他们。现在想想,在这件事情上,我是犯了严重错误的,我必须主动向中央,向省委,承担责任。
赵德良说,我把你叫过来,就是想和你谈一谈这件事。干工作,犯错误是难免的。但错误和错误,一定要区分,是主观上犯了错误,还是客观上犯了错误?是有意犯的错误,还是无心之失?是极其严重的错误,触犯了党纪国法,还是在纪律约束的范围之内?这是一定要严格区分的。同时,我相信,党中央,也一定会在这件事情上面,公正地对待江南省委所犯的错误。我希望你不要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不要因此产生这样那样的顾虑。如果让我自我评价一番的话,我觉得,这几年,我们江南省委,成绩还是主要的,我们的工作,正在步上正轨,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稳步推进。运达啊,这是一个从未有过的好时期啊,今天这样的局面,来之不易。你以及我,我们应该紧密地拧成一股绳,把当前的党建工作,把当前的经济建设工作,再向前猛推一大步。我相信,只要我们省委不松劲,不退缩,不因为这样那样的突发事件慌了手脚,乱了阵脚,几年之后,江南省的经济,虽说跨入全国前列的可能性较小,但我们的党建工作,一定能够走在全国的前列。
陈运达说,德良同志所说,句句是肺腑之言,我是感同身受。我确实觉得,现在我们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好时期,一个稳定安定发展的好时期,所以,我鼓足了劲,想大干一番。我这个人,一直都是有抱负有理想的,这么多年来,我可能丢掉了好多东西,但我当初的抱负、理想,从来没有丢过。
赵德良说,所以,你就更应该摒弃一切杂念,全力以赴,将全省的经济工作抓上去,把政府这条线抓上去。我可以向你表个态,政府工作,经济建设,肯定以你为主。你在前面冲锋陷阵,我当你的张良,在后方替你准备粮草,稳定大局。
陈运达端起面前的茶杯,举到赵德良面前,说,德良同志的胸怀,令我感佩。坦率地说,这几年,和德良同志搭班子,让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我这里以茶代酒,敬德良同志。
赵德良端起茶杯,和陈运达碰了一下,说,好,我们干了这杯壮行酒,然后让我们的事业,继续前行。
两人喝了杯中的茶。放下茶杯时,赵德良说,你不是要抽烟的吗?抽吧抽吧。小舟,我那柜子里好像有烟,你给运达同志拿一条。
唐小舟立即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打开柜门,拿了一条极品江南香烟。
陈运达接过烟,说,德良同志的烟,是特别的烟啊。
赵德良说,定心烟。你放心地抽。
常委会后的次日,赵德良去了北京,徐易江随行。唐小舟知道,赵德良这次进京,时间应该比较长,事情比较多。
张顺焱案件发生后,省里处置还算及时,措施也得力,很快在巴黎戴高乐机场将张顺焱截住了,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总体来说,还是一次重大权力责任事故,预后工作是大量的。首先,此事肯定会被处分,被处分的第一责任人,肯定是赵德良。其次,便是与此相关的人员,尤其是张顺焱的伯乐。可以预见,赵德良如果将责任完全往陈运达身上推,陈运达的处分,会重过赵德良。相反,如果赵德良主动承担责任,陈运达的处分,就会轻得多。毕竟,作为省委书记,他没有预先发现腐败,也没有及时调整这几名有问题的干部,更没有有效防范这类干部的外逃行为,都是责任。更进一步,张顺焱已经被截住了,这就像一场球赛,输了八分之后,终于挽回了一分,毕竟还有彻底翻盘的机会。赵德良主动前往北京做一些工作,也是减轻处分的正确路径之一。
围绕张顺焱事件,还有一大堆事需要处理,赵德良需要去外交部沟通,在引渡张顺焱这件事上,和外交部的高层达成原则性意见,然后各自指定专人负责,建立紧密的联系渠道以及工作小组。
按说,这类事属于程序性的事,相关部门按照既定程序走就行了。但中国的事,一定要领导重视,领导重视和不重视,效果是完全两样的,外交部和省里的领导均重视以后,事情办起来,就会少了很多阻滞。
还有一件比这更重要的事,就江南省的党建工作,向中央领导汇报。
争取这次汇报的机会不容易。全国有那么多省,每个省都在干各种各样的工作,大家都想搞出一些新意,引起中央的重视和肯定,大家也都在想各种各样的办法,希望自己的做法,成为全国的试点。与其他地区相比,江南省的政治地位经济地位都很尴尬,如果经济地位显著,成为全国税收大省,中央自然重视。谁都不能忽视自己的钱袋子,这是千古一律的铁则。如果是落后省份,中央同样重视,落后了就容易出现不稳定,就容易引发各种各类的问题。只有像江南省这种中不溜秋的省份,要引起上面重视,就越发的不容易。
事后,唐小舟才知道,为了这次汇报,赵德良在北京等了三天。省里有关张顺焱事件的预后工作中,安排了一次全省处级以上干部的反腐倡廉先进代表宣讲大会,因为赵德良滞留北京,这个会只好向后推。
第五天,中央首长终于抽出时间接见了赵德良。赵德良主要汇报了江南省党建年以及三正四以七星江南活动。着重汇报的自然是党建年。中央首长的兴趣点,也恰恰在党建年活动上,听得十分仔细,还提了不少问题。谈到省里将举办党建论坛时,首长高兴地说,好哇,这是个很好的尝试。
赵德良见首长高兴,提出邀请,希望首长能够抽出时间参加党建论坛。首长当即说,这个活动,我是要去看看,具体安排,你和办公厅协调一下。
完成这次汇报,赵德良的北京之行,目的达到了。原本计划立即返回雍州,部署中央首长视察相关工作。不料中央首长听了赵德良的汇报,情绪很高,对赵德良说,过两天中央有个业务学习活动,让办公厅给你安排一个位子吧。
于是,赵德良在北京又多留了几天。
唐小舟留在雍州,每天都被一些杂事绊着。全省打击盗版整顿文化市场综合行动已经启动,通告不仅贴在各图书音像市场,也在报纸电视上公告,新闻出版局以及文化厅,正在积极摸情况,准备通告时间一到,联手出击。唐小舟抽时间分别去这几个单位走了走,也去图书市场以及高校周边的书店看了看。
知道赵德良没有那么快回来,唐小舟又去了一趟陵丘。此时,卿志伍已经不在陵丘。考虑到他的病情还没有最后确诊,他又只接受向夏春和自首,别的人出面完全无法进行,夏春和回省参加常委会时,将他带到了省里,送进省精神病院接受更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为了慎重起见,省精神病院组织了多方面专家对他会诊,最后确诊为精神分裂症,且正处于发病期,有日趋严重的迹象。
治疗间隙,夏春和每天赶去医院,对卿志伍问话。这样的问话进行得异常艰难,因为卿志伍只认夏春和,其他人都不认,而他的精神状况又极不稳定,或许前一刻认识夏春和,后一刻就不认识了。一旦认为面前不是夏春和,他便不肯配合,问话只好终止。
即使如此,卿志伍提供的一切,对于案件的进展,起到了巨大作用。
比如在刘成雨案中,此前刘成雨只肯谈生活作风问题,这类问题有日记为证,他想赖都赖不掉。专案组也会将日记中涉及的女性叫来询问,被问者心理压力巨大,一开始并不一定主动配合,甚至态度不好。梅尚玲耐心地做工作,明确告之,眼前的事,对于你,是一次人生危机,如果处理得好,这个危机的影响可能减到最小,如果处理不好,以后还可能有更大危机。假如仅仅两性问题,而没有其他方面的问题,我们可以根据你的态度,进行适当纪律处分,并且在各方面替你保密,这应该是你目前最正确的处理方式。假若你不配合,我们又一定要将这件事查清楚,那会是什么结果?我们紧盯这件事的后果是,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那时候,就算组织上不对你作任何处理,你想,你的处境会是什么样的?
被询问的人心里清楚,整个陵丘,早已经满城风雨,每一个当丈夫的人,心里都在打鼓,自己头上是不是已经有了一顶绿帽子?但凡妻子有点姿色,又与刘成雨有些接触的,无一例外不会怀疑。但怀疑是一回事,证实又是另一回事。涉案的女性,左右权衡之后,就只有配合一条路可走了。
正因为如此,刘成雨对于这部分,根本无法隐瞒,只得承认。至于经济部分,他一直非常抗拒。哪怕专案组已经掌握了他大量的资产情况,他仍然不肯说明。
有了卿志伍那奇特的证词之后,情况不一样了。
专案组先不调查与刘成雨或者张顺焱有关的案情,而是以卿志伍的证词为武器,调查其他相关人员。比如兴宇房地产公司的几个股东,以及兴宇房地产公司的财产情况。将兴宇公司的账目全部封查以后,立即发现这几个股东的存在。这几个股东中,只有张顺焱的妻子已经去美国陪读,其他人都在陵丘。将她们找来一问,她们见事情再也无法隐瞒,只得承认,同时,还会说出其他一些事,交代其他一些人。
这种情形,让唐小舟想到中学物理学过的核裂变过程。他隐约还记得,核裂变的产生,是因为快速运动中的中子撞击不稳定核时,触发核裂变。而裂变过程中,又会释放出新的核内中子,新的中子继续撞击其他核物质,引发更进一步的裂变。一个核的裂变将触发近旁两个或更多核的裂变,于是,裂变的链式反应产生了。这就是原子弹爆炸的原理。
在张顺焱刘成雨案件中,同样出现了类似于核裂变的过程,其中那颗高速运动的中子,便是卿志伍,他所撞击的,正是张顺焱和刘成雨,核裂变的结果,又迅速撞击了其他人,构成了一个裂变链。
唐小舟之所以去陵丘,倒不是他对这件案子有多大的兴趣,或者他负有怎样的侦破之责,仅仅因为常委会将他列入工作组,他要做到心中有数,以便赵德良或者其他人偶然问起时,他能回答得更为全面。
接下来是周六周日,他从陵丘回到了高岚。
职位改变之后的另一个好处是,他有了休息日。只要有机会,他便回去看一看父母,看一看女儿。一般情况下,他往往是下午成行,回到家吃晚饭。第二天早晨,他将女儿和小凤一起带离高岚,或者回雍州,或者去省内其他地方旅游。他之所以这样做,一方面是自己有了时间,觉得以前欠女儿的太多,现在应该还了。另一方面,也是对目前的教育制度不满,这么小个孩子,原本处于快乐的少年时期,可学校为了抓升学率,平时将时间安排得满满的且不说,周六周日也是全天补课。唐小舟想用这种方式,给女儿另一种生活,另一种学习。他的身份特别,他要将女儿带走,学校也无可奈何。至于女儿,考虑到学业方面的压力,开始是不太愿意的。一旦到了风景秀美之所,玩得开心了,倒是将那一丝不快忘得一干二净。时间一久,她便会盼着周六周日,盼着和父亲相处的日子。还有第三个原因,自从上次唐成蹊因为想念母亲性情大变而唐小舟继续用谎言欺骗着女儿之后,女儿虽然表面上有所改观,实际上,却变得沉默了许多。唐小舟意识到,女儿正在长大,对很多事,开始有自己的想法,这样一个失去母爱的孩子,自己如果不能更多地给她父爱,将来女儿的人生,很可能存在情感上的残缺。这也是他尽一切可能,抽时间陪女儿的原因。
唐小舟陪女儿,却不在高岚陪,而是把女儿带离高岚,也有两个原因。其一,他本人不能在高岚出现,一旦出现,身边就会围着一大圈人,使得他根本没有时间陪伴女儿。其二,他想将女儿从现在的生活形态中拉出来,将她带进大自然,让大自然的造化,净化她感染她影响她。在大自然中行走,看到什么就聊什么,也可以拓宽女儿的视野,优化她的知识结构。
星期五下午,唐小舟从陵丘返回高岚。为了多陪陪女儿,他甚至没有在陵丘吃晚饭,而是回家吃小凤做的晚餐。
一家人等他吃晚饭,所以,饭点过了些,大家坐到桌上时,已经到了八点。晚餐吃到一半,邱丽佳来了,提来了一大袋水果什么的。看到邱丽佳,唐成蹊竟然扔下饭碗,叫一声邱阿姨,跑过去热情地拉着她的手,请她过来吃饭。看到这种情形,唐小舟暗吃一惊。看来,邱丽佳是常常来这里了,熟悉得像这个家里的成员一般。
唐小舟还以为邱丽佳是知道自己回来了,她人还没坐下,便说,小舟回来了?唐小舟才意识到,她是常来。也不排除一种可能,她因为常来,和家人聊起,知道唐小舟一般都会在周五赶回来吃晚餐或者周六赶回来吃早餐。
唐小舟说,吃饭没有?一起吃。
邱丽佳说,吃过了。刚好有些水果,我就给小蹊送来了。
唐成蹊竟然像个大人似的,说,邱阿姨,你总是这么客气。空着手来就行了嘛。
唐小舟再次吃了一惊。这丫头片子,语气中竟然充满了虚伪的客套。这情形,让他再一次想起她的妈妈谷瑞丹,也让他怀疑,这种东西,到底是一种性格遗传,还是后天的影响?
虽说邱丽佳已经吃过饭,因为唐成蹊的力邀,还是坐下来,偶尔伸出筷子,小小地吃一点。
唐小舟想起上次常委会的结果,对邱丽佳说,上次的事,很对不起,我没有帮上忙。
邱丽佳说,其实,我们私下里分析,大概也是这样的结果。你别放在心上,大家心里有数,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唐小舟明白了,时建敏拉上刘凤民、冯海波等人,碍于情面,他们不好推辞。这也是官场人情,内心深处,其实并不一定认同。既然这个结放下了,唐小舟心中自然一轻,问邱丽佳,上次海波答应解决你的事,有动静没有?
邱丽佳说,在局里解决是不可能了,县人代会已经开过,又立即动局里的班子,别人会闲话。海波书记透过一点风,过段时间,可能安排我去县委办。
去县委办,估计会安排个副主任之类。邱丽佳现在是卫生局的办公室主任,正股级干部,如果到了县委办副主任,至少是个副科级,也完全可能过渡一下之后安排正科,甚至直接安排正科。股级基本不属于干部序列,一旦进入科级,那就是一个起点。对于邱丽佳来说,这个起点虽然晚了些,但人的造化是难说的,隔两年升一级,退休时也可能到达厅级职位。
邱丽佳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暗暗抱住了唐小舟的大腿。
他们正说着话,唐成蹊已经吃完了。她要去做作业,进入小房之后,又退出来,问道,爸爸,明天我们去哪里玩?
唐小舟问,你想去哪里?
唐成蹊说,去凤鸣山好不好?我同学说,凤鸣山很好玩。
唐小舟说,去凤鸣山时间不够,要等你放假了才行。
唐成蹊说,那你定吧。说着,转身做作业去了。
邱丽佳听说他们要出去玩,便说,去团岩谷怎么样?
团岩谷在岳衡县,倒是适合的地点,便说,团岩谷不错,值得去。
邱丽佳说,去团岩谷的路不太好走,要不,我明天弄一台越野车来?
唐小舟说,也好。
第二天早晨,唐小舟叫女儿的时候,她显然没睡好觉,懒在床上说,我还有一点点觉没睡完,让我睡完好不好?唐小舟说,今天出去玩哟,你在车上也可以睡嘛。
听说出去玩,唐成蹊一下爬了起来。父女俩洗漱的时候,邱丽佳来了。上车时,唐小舟见车上有很多旅行装备,问她,这是你的车?她说,我借的。唐小舟说,这是你的装备吧。邱丽佳明白了,问,不欢迎?
唐小舟能说不欢迎吗?只好换了一个话题,说,你是驴友?
邱丽佳说,你说错了,不是驴友,是资深驴友。
驴友是近几年冒出来的一种自发的户外组合,一种自虐式的旅游组织,以考验和挑战体能极限的旅游方式为乐事。比如说,某一个旅游区开发得很成熟,他们一定不感兴趣,假若这个旅游区有某处未曾开发,人迹罕至,他们是一定会结队去探险的。他们通常不使用现代交通工具,所有旅程,全凭双腿去完成。
唐小舟说,那这次委屈你了。他这样说的意思是,他本人肯定不适合那种挑战体能的旅游项目,带着女儿,也不可能进行那样的运动。
邱丽佳说,没有的事。
唐小舟驾车,邱丽佳抱着唐成蹊坐在副手席上。车行没多久,唐成蹊睡着了。
邱丽佳和唐小舟聊天,主要聊中学的生活。邱丽佳说,当年谁追求谁,谁给谁写情书,写了一大堆,有几百封。又说,谁和谁偷偷地恋爱,躲在家里亲嘴,恰好被谁谁看到了。唐小舟大为吃惊,说,还有这样的事?邱丽佳说,怎么没有?你那时候只知道读书,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事。唐小舟说,我当然不一样,我没有路可走,除了考大学,就只有回家种田。
邱丽佳显然不全信他的话,说,真的?
唐小舟说,当然是真的。你不说,我还以为我们那时候很单纯。这些事,我闻所未闻。
邱丽佳反问,你单纯?你真的单纯?
唐小舟说,我当然单纯。
邱丽佳说,那我问你,某个人趁着上课的时候,老是瞟着眼光偷偷看我,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有吗?我有吗?
邱丽佳说,是你吗?我可没说某个人是哪个人。
唐小舟投降了,说,好吧好吧,我承认。那时候,我心里确实只装着两件事,一件是学习,一件是想你。再也装不下去别的。
邱丽佳说,那我怎么没见你表白?
唐小舟说,因为自卑。那时候,你身边有那么多男孩子,而且,我听说你那时候恋爱了。有一次,你还把那个男孩带到班上来了,好像是县委某个领导的儿子。
邱丽佳问,这就是原因?
唐小舟说,还不是原因?人家是县委领导的儿子,我算什么?农民的儿子,如果考不上大学,我一辈子都会当农民,我的子子孙孙都得当农民。
邱丽佳长叹了一口气,说,那时候,我们真是傻。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和那个男孩来往,还把他带到学校去吗?
唐小舟说,我哪里知道?
邱丽佳说,是因为你。
唐小舟有些吃惊,说,因为我?太奇怪了吧。
邱丽佳说,奇怪?你知道我什么时候知道喜欢我的吗?
唐小舟摆了摆头,说,不知道,什么时候?
邱丽佳说,有一天,你和一个同学争论,我帮那个同学一句。结果你愤怒了,打了我一巴掌。
唐小舟自然记得此事,而且记忆极其深刻。那其实不是打,只是因为太喜欢她了,又找不到方法达成目的,借此机会,摸了她一下。这些话,他当然不能说,只是说,有吗?我怎么不记得?
邱丽佳说,你记不记得,我不知道。但你确实打了我,或者说,你用这种打的方式,表达了某种东西。我知道,我当时就知道。你打得虽然很轻,我的脸,却像发烧一样,火辣辣的。
唐小舟暗想,原来她知道,难怪那时她的脸一下子通红。人生真是奇妙,这么错过的姻缘,不知有多少。不是因为没有感情,恰恰是因为太年轻,不懂得怎样面对和处理自己的感情。
唐小舟说,其实恋爱这种事,就像做生意,我那时候支付能力太弱,爱不起。
邱丽佳问,那么,现在呢?你觉得你有本钱爱了?
唐小舟说,是的,我现在是有本钱爱了,但同时,我又发现,我好像失去了爱别人的能力。说过这句话后,他立即意识到有问题,这很容易让人朝别的方面去联想,便又补充了一句,说,根本就不懂得怎么去爱。
邱丽佳说,你不是不懂得怎么去爱,而是可以爱的对象太多,你怕刷卡太多,透支太大吧。
唐小舟说,或许你是对的。年龄越大,越不敢付出感情。
到达团岩谷时接近中午,三个人在团岩谷饭庄吃午饭。说来颇有点奇怪,这里的游客并不算少,却没有旅店,餐馆也只此一家,团岩谷旅游区管理办公室开的。唐小舟觉得这个景区有些怪怪的,问餐厅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说,这个景区是承包给私人的,承包期是一百年。这里所有的土地,都是景区的。景区老板规定不准在景区内建酒店,除了这家餐厅,也不准建别的餐厅。景区外面有几家私人的招待所和餐厅,不过离这里有五六里路。
吃过饭,两人牵着唐成蹊进入景区。
团岩谷是江南省境内唯一的自然峡谷,中间一条小溪,名叫团岩溪。溪水清流见底,因为落差的缘故,流水轰鸣,十分壮观。团岩溪的两边,是绵延的山体,山上树荫蔽日,风景奇秀。遇到邱丽佳和唐成蹊这一大一小两个美女,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只要看到优美之处,都要照相。唐小舟是当记者出身,照相技术还算过得去,恰好手里有一部不错的数码相机,也乐得让两个美女高兴,一拍再拍。
有一处瀑布群,绵延几百米,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卵石,溪流从这些卵石中穿过,形成了落差并不大的瀑布群。唐成蹊见到之后,兴奋地大叫。唐小舟鼓励她脱了鞋去上面走,邱丽佳到底是当妈妈的,心细,担心一个女孩独自上去有危险,也脱了鞋,和她一起过去。那些卵石看上去很可爱,真的站上去,却非常滑,两个美女不得不手脚并用,在卵石上下爬。唐小舟抓住这个机会,照了很多相。
两个美女玩得开心了,女儿大叫,爸爸,过来,我们照一张合影。
唐小舟不能抗拒这种亲情的诱惑,找了一对年轻情侣,请那个男的帮他们拍照。拍完照返回时,听到那个女的对男的说,这一家人玩得真开心,他们好幸福哟。那个男的说,那是当然,你看那个女的,多漂亮,又养了这么迷人的一个女儿。太幸福了。
唐小舟自然不揭穿他们,接过照相机时,说了一声谢谢。
那个女的说,不用谢。那个男的却冲唐小舟竖了竖大拇指。
唐小舟想,他们哪里知道,这不是一家人?
景区走到头,前面是一瀑布,不像刚才那个卵石瀑布群,这道瀑布的落差很大,从山顶倾泻而下,十分壮观。游人无法沿着小溪走向瀑布,瀑布被山体阻隔了。为了让游人看到瀑布,景区开发商借助山体,凿了一条曲里拐弯的山洞,和山中某些自然洞相接。因为离瀑布近,四处都是水雾,阴暗潮湿,山洞里面,到处都在滴水,十分湿滑。唐小舟和邱丽佳一起牵着唐成蹊。唐成蹊到底是孩子,玩性大,竟然在山洞里滑动。唐小舟不得不将她喝住,担心出危险。
穿过山洞,前面豁然开朗,有一天井似的竖洞,约有篮球场般大小。瀑布自天而下,坠入下面的洞中。站在观景台上,四周尽是水雾。唐成蹊好奇,问道,这个洞是怎么形成的?唐小舟说,应该是被水冲出来的。唐成蹊不解,说,这山是石头做的,水怎么能冲穿石头?唐小舟说,水虽然是世界上看上去最柔弱的东西,但像现在这样,不断地往下流,每流下来一滴,就可能把山中的石头什么的,冲去一点点。经过几千年几万年这么冲,就冲出这样的一个洞了。
唐成蹊说,哦,我明白了,成语说水滴石穿,是不是就是这样?
邱丽佳说,是的。这也说明一个道理。
唐成蹊问,什么道理?
邱丽佳说,任何一件事,只要你努力去做,做一千遍一万遍,结果就可能像水一样,把石头滴穿。
唐成蹊又闹着要照相,唐小舟给她们照了几张,感觉效果不是太好,一是洞内光线太暗,二是水雾太密,照出来有些模糊。
再往前走,竟然有一个溶洞。溶洞的面积虽然不大,却是怪石垂帘,被各种色彩的灯光一照,奇幻得很。唐成蹊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兴奋得嗷嗷大叫。
所有景区看完了,开始往回走,却不得不将刚才走过的路再走一次。这或许是这个景区最大的遗憾。唐成蹊倒不觉得遗憾,仍然兴奋着,一路上问东问西,没有半点疲态。出了景区,坐上车,自然就要考虑住宿问题,他们先看了看一家农民开的旅店,想在此将就一晚。毕竟,明天还要来此漂流,若是赶到县城去住,还有二十多里路。可是,走到那家旅店一看,条件实在太差,只好调头,往岳衡县城赶去。
唐小舟原以为这一天玩得累,车子一开,唐成蹊就会睡着,没想到她太兴奋了,一路上小嘴不停,也不知她哪来那么多问题。
到达岳衡县城,登记了房间,又去找地方吃饭。奔波一天,大家都累了,也饿了,吃什么都香。邱丽佳问唐小舟,要不要喝点酒。唐小舟还在犹豫,却见唐成蹊显得有点疲态,知道她累了,可能是想睡觉了,打消了喝酒的念头。三个人吃完饭,返回宾馆途中,汽车一开,唐成蹊就睡着了。
进入房间,唐小舟喊女儿,想让她先洗澡,可唐成蹊处于半睡半醒状态,要睡觉,不肯去洗。唐小舟有点恼怒,又无可奈何。唐成蹊已经十几岁,唐小舟不可能帮她洗澡,岳丽佳说,你去休息吧,我帮她洗。
唐小舟说,她好重的,我把她抱到卫生间去。
邱丽佳帮唐成蹊洗澡,唐小舟独自坐在外面,有点浮想联翩,中学时代的许多事,在他的脑子里过电影一样。上午在路上,邱丽佳说的那些话,他来不及用心去想,现在想起,禁不住有些心猿意马的感觉。
帮唐成蹊洗好,邱丽佳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说,洗好了,你来把孩子抱过去吧。
唐小舟进入卫生间,见女儿仍然睡着,身上衣着整齐,倒是邱丽佳,原来穿着T恤,因为帮唐成蹊洗澡而唐成蹊又一直睡着的缘故吧,身上脸上溅了很多水,T恤已经湿了,紧紧贴在身上,使得她身上某处显得非常突出。唐小舟心头一震,慌忙伸手去抱女儿,不料女儿在邱丽佳的怀里,他的手伸过去时,无意中碰到了她的胸,软软的,很实在。他心中一阵狂跳,接过女儿,甚至不敢多看邱丽佳一眼,匆忙离开。
唐小舟将女儿安顿在床上,小家伙确实是累了,睡得很沉,无论他怎么搬动,她都没有醒。女儿毕竟大了,不好和他同睡,又不方便让她独自睡在宾馆房间,所以,他登记的是两个房间,自己一间,女儿和邱丽佳一间。
将女儿安顿好,重新坐到沙发上,却听到卫生间有水流的声音。原来,邱丽佳也在洗澡。他想,自己是不是应该离开?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想和她打声招呼离去,再一看,卫生间的门竟然虚掩着。他心中一阵狂跳,这难道不是给他留下的路径吗?难道她所说是真的,当年是真的喜欢上了自己?
他挣扎了一会儿,还是转过身子,回到沙发上。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闯进卫生间去。他努力地挣扎了两下,想站起来,身子却有些发软。最后一刻,他把这个念头强行按了下去。
第二天漂流,时间比较充裕。他们很从容地在县城吃过早餐,然后启程去团岩谷。唐小舟认真观察过邱丽佳,感觉她昨晚没有睡好。好几次,他想问一问,女儿在身边,他只好紧闭着口。
团岩谷,是江南省三处漂流地之一。唐小舟虽说带孩子出来旅游,准备却不足。倒是邱丽佳,到底是驴友,这方面的经验很丰富,她不仅自己准备了衣服,还分别替唐小舟和唐成蹊准备了专门用来漂流的衣服。是那种紧身衣,穿在身上,身体的线条,完全显露出来。邱丽佳和唐成蹊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唐小舟看了一眼邱丽佳,顿时有一种被灼伤的感觉。真没想到,她三十多岁的人了,身材还保持得这么好,唐小舟因此有些后悔,昨晚没有看一看她这衣服背后的真相,实在是太令人遗憾。
为了转移注意力,唐小舟无话找话,问,为什么漂流一定要穿这样的衣服?
邱丽佳说,现在的太阳很毒,紫外线特别强,又在水中,水是可以反射紫外线的。如果不穿长衣长裤,露在外面的皮肤,很容易被紫外线灼伤。
唐小舟想,我没有被紫外线灼伤,已经被你的身体灼伤了。
整个漂流活动,可以记录的事情并不多。根本原因在于唐小舟太紧张了,一来紧张女儿的完全。尽管她已经是十几岁的孩子,身上又绑着救生包,溪流虽然急,却并不深。毕竟,水流之处,乱石很多,唐小舟很担心一个不留神,橡皮艇翻了,女儿会撞在某块乱石上。此外,邱丽佳的存在,也分散了他很多注意力。他几乎不敢往她身上看,不知她是不是有意选了这样一件衣服,让她的全部性感,似乎要突破衣服的束缚,向他扑来一般。
唐成蹊却是极度的兴奋,一会儿惊呼,一会儿又兴奋地大叫。邱丽佳和她真是最好的配对,俩人果真像是母女一般。唐成蹊惊叫,邱丽佳也会差不多同时惊叫,唐成蹊兴奋地大喊,邱丽佳叫的声音更大。邱丽佳的叫声颇有杀伤力,令唐小舟总会想到些什么,甚至后悔昨晚很可能错过了一道最美丽的风景。
此次行程,值得再提一提的是返程时邱丽佳和唐小舟的几句对话。
吃过午饭,他们踏上返程。差不多是汽车启动的同时,唐成蹊再一次睡着了。
邱丽佳说,孩子就是孩子,玩得那么疯,一上车就睡觉。
唐小舟说,你也睡一下吧,我感觉你昨晚没有休息好?
邱丽佳说,昨晚,我是没休息好。
唐小舟问,为什么?你择床吗?
邱丽佳说,还不是因为你?
唐小舟说,因为我?与我有什么关系?
邱丽佳说,你太无情了。
唐小舟再无法往下接了。他能说什么?一个让自己纠结的晚上,一个少男时期的梦。那是多么久远的事啊。或许,逝去的就应该让它永远地逝去吧,硬是要嫁接某段逝去的往昔,到底是喜剧还是悲剧,他实在无法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