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二号首长(全三册) > 第二十四章
君卓的报告送上来已经几天了,走程序的时候,卡在了江育奇那里。
这份报告,因为有唐小舟的授意,并没有过多地谈盗版市场,而是谈文化建设的现状和未来构想,谈文化产业发展的现实忧虑和前景展望,同时建议省里应该搞一个文化建设论坛或者召开文化强省研讨会。盗版市场对文化建设的冲击,仅仅只是一个很小的方面。江育奇大概也知道,这个报告一旦送上去,势必引起赵德良的注意,搞不好,就会引出信访办的那个报告吧,这不知是不是他压下报告的原因。
唐小舟早已经得到了这个报告的副本,认真看过之后,他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并不仅仅只是一个清理整顿文化市场的问题,更是一个民族生存与发展的大课题。这一课题与赵德良抓党建相比,丝毫不弱。如果说抓党建是进行权力结构建设的话,抓文化就是进行精神结构建设。如果把社会比喻成一个人的话,权力结构就是这个人的躯干,精神结构就是这个人的思想。唐小舟甚至想,应该给赵书记一个建议,今年既然是党建年,明年应该搞文化年。
他给君卓打电话,希望君卓那边给江育奇一些压力。君卓果然依言而行,他自己以及发动其他人给江育奇打电话。江育奇也不敢得罪这些文化人,托词说,还没有看到报告,等看到了,一定慎重处理。同样的托词,不可能一再使用,几次之后,他只好将报告报呈。
赵德良看到这份报告后,让徐易江打电话,把唐小舟叫下楼。
赵德良挥了挥手中的报告,问,你看过这个报告没有?
唐小舟说,看过。
赵德良问,你怎么看?
唐小舟说,他们曾经到信访办去过,恰好那天我也在信访办,参加了他们的座谈。谈到很多情况,尤其是文化市场的现状分析,以及文化传承的重要性等方面,对我震动很大,很受启发。虽然此前我一直在文化单位工作,但对于文化荒漠化现象,了解不多也不深,更没有深入思考。显然,这些作家们一直都在思考,并且深深地忧虑。他们的思考,我认为是抓住了根本,切中要害。接下来,我和信访办的同志一起做了一些调查了解,才知道,作家们并不是虚构,许多情况,甚至比他们说的还要严重。关于这些情况,信访办曾经给省委写过一个报告。
赵德良问,信访办给省委写过报告?我怎么没看到这个报告?
唐小舟说,这个报告,由江秘书长处理了。
唐小舟的做法,无非是想在赵德良面前给江育奇栽根刺。你不是老和我过不去吗?只要有机会,我也给你设点小麻烦。他希望赵德良沿着这个话题问下去,那么,他就有机会说得更多。
令他遗憾的是,赵德良并没有问报告的事,而是问,信访办的处理意见是什么?
唐小舟不好再提江育奇处理此事的意见。他说,文化建设是一个大课题。我们现在只要提到文化建设,就大谈文化产业建设。通过这次调研,我才意识到,这种文化产业建设的思想是多么片面多么狭隘。文化建设,首先应该是国家价值观的建设,是民族精神的建设。这项工作,靠哪个单位哪个部门,肯定无法完成,它必须提高到国家层面,应该作为国家战略进行全国思考和部署。
赵德良并没有说话,他显然在思考。
唐小舟说,我有两个建议,第一,这个报告中建议搞一个文化建设论坛,或者是文化强省研讨会。我觉得这个建议很好。我们可以将这个文化强省论坛作为一个文化建设的长期项目,每年搞一次。先期可以邀请省内的文化名人参与,今后可以发展成全国性的文化论坛。第二,可以把明年全省主题定为文化建设年。
赵德良说,文化论坛这个想法不错,你和文化厅协调一下,先搞起来。
刚说到这里,面前的电话响了,是那部保密电话。赵德良立即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一凛,问道,什么时候的事?赵德良又听了几句,脸色显得越来越凝重。他说,这件事不能侥幸,一定得高度重视。你立即着手做两件事,第一,和深圳市委办公厅联系,取得他们的支持配合,由公安部门介入调查。第二,立即上报。
听语气观神色,唐小舟知道,一定出大事了。至于到底是什么事,他一时还不清楚。在他看来,赵德良是个异常沉着冷静的人,任何大事,他都能做到不露声色。接到这个电话时,他的脸色立即变了,显得此事比以前所有事都大,至少说明,以前每遇大事,他都有把握控制,眼下这件事,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果然,挂断电话后,赵德良并没有放下话筒,开始拨打这部内线电话。这是加密电话,通话对象是一位级别相当高的领导。唐小舟不好再留在这里,退出来,进入徐易江的办公室。
他问徐易江,发生了什么事吗?
徐易江说,是的,张顺焱有可能外逃了。
唐小舟被这话吓了一跳,说,什么时候的事?
徐易江说,昨天晚上的事。
张顺焱领队前往深圳参观学习,昨天是到达深圳的第一天。吃过晚饭后,大家说要看深圳的夜景,张顺焱说他看得多,不想看,又有点感冒,想早点休息。众人去看夜景,又宵夜,晚上回来很晚。今天早晨,大家都在等张顺焱下来吃早餐,他的秘书去敲了几次门,没有应答。打手机,不通。大家担心出什么事,比如突然病了之类,立即叫来服务员,将房间打开,由秘书先进去查看。房间里没人,床很整洁,根本没有睡过,张顺焱的行李也不在。继续打张顺焱的手机,仍然不通,只好向市委秘书长报告。市委秘书长试着打了几次张顺焱的手机,结果一样。他不敢耽搁,立即向江育奇报告。
市委秘书长给江育奇打过电话后,又试着给张顺焱打电话,还是不通,便想到要给徐易江打个电话。唐小舟想,这也是下面的人一种自保的做法。陵丘市长双规,市委书记神秘失踪,这两件事的影响实在太大了,哪些人会被陷进这两件事里,谁都说不准。秘书长给江育奇打了一个电话报告此事,是正常途径,但同一件事,江育奇会怎么向赵德良报告,别人拿不准。为了保险起见,给赵德良的秘书直接打电话,是选择之一。
唐小舟进来的时候,徐易江刚刚接完电话,和唐小舟简单对话几句,便问赵书记是不是已经知道此事。唐小舟说,估计是知道了。即使如此,徐易江还是要向赵德良汇报,他和唐小舟一起来到赵德良的办公室,赵德良仍然在打电话。见到他们,赵德良将话筒捂了,说,如果是张顺焱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如果是别的事,先放一放。
唐小舟和徐易江退了出来。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立即给梅尚玲打了个电话。梅尚玲说,我已经知道这件事。外逃的可能非常大。
唐小舟说,从深圳到香港?香港也是中国境内,他能逃去哪里?
梅尚玲说,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他既然要外逃,一定早就设计好了逃跑路线。而且,早在几年前,他就为自己预留了退路。
唐小舟说,预留了退路?什么退路?
梅尚玲说,他早就把儿子送到美国读书去了,今年初,又以陪读为名,把老婆也送过去了。他现在是人们说的裸官。我估计,他可能还做了其他准备。这次去深圳考察,也是临时决定的。
唐小舟再问,你们惊动他了吗?
梅尚玲说,我们现在还只是调查刘成雨,就目前已经掌握的情况来看,刘成雨的问题确实不小,而且极其复杂。自开展调查以来,先后有几个干部双规,案情确实有滚雪球的危险。这件事,我已经向夏书记汇报,希望夏书记以及省委拿出一个明确的意见。不过,从目前已经掌握的案情来看,牵涉张顺焱的可能性存在,毕竟陵丘可能是整个江南省党政主官最为紧密的市。党政主官关系紧密,工作如果开展得好,说明党政主官团结一致谋发展。相反,如果一个人有问题,另一个人,不太可能独善其身。
唐小舟说,一个地方,党政两个主官同时出事,这种情况倒是极其少见。
梅尚玲说,这确实是一个大问题。而这个问题的根源,是领导干部长期在一地任职,又缺乏行之有效的预防机制。尤其是那种党政主官关系比较好的地方,这方面就要更加慎重。
唐小舟想,这真是一种悖论。党政主官关系密切,原是干好工作最大的前提和动力。党政主官之间有矛盾,甚至闹得不可开交,肯定会影响工作。这种情形,实际成了官场最大的内耗。而现在呢?党政主官关系好,也成了问题。那党政两条线,到底应该怎么处理,才是最佳状态?当然,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一个监督机制问题。权力不受约束,确实会出现这种狼狈为奸的情形。
另一方面,唐小舟有一种感觉,梅尚玲的话,似乎还有别的意思。他说,既然还没有惊动张顺焱,他为什么要跑?
梅尚玲说,大概两三周之前吧,我听到一种说法,张顺焱对三正四以七星江南活动非常担心,甚至可以说不安。
唐小舟不解,问道,他怎么会对这个不安?
梅尚玲说,我也不知道,只是听到一种说法。你们是不是把各市的方案一起下发了?据说,他看到这些方案后,非常紧张,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一整天,当天所有的活动,全部取消。
唐小舟暗暗称奇,想,三正四以七星江南活动,还有这样的功效?再深入地想,多少有点明白过来。梅尚玲所说的事,虽然和三正四以七星江南活动有关,但也不是全部,更主要的,还是党建年活动以及赵德良对陵丘工作的不满。党建年只是三正四以七星江南活动的一部分。或者也可以说,三正四以七星江南,是党建工作的一个步骤。总之,这两个活动相依相存,相得益彰。
至于党建,采取的是各市提方案,向省里汇总,再由省里统筹的方式。省里对此要求十分明确,涉及党建的各个方面,要求系统化、标准化,强调操作性,各市按照这个要求,提供了本市的操作方案。上次,书记办公会,唐小舟汇报的,就是这些方案。所有方案中,做得最差的是陵丘。陵丘的方案,可以说是在糊弄省委,完全是一些大路货,全是空话套话,很难找到一点实际的东西。讨论陵丘的方案的时候,几位常委提了很多意见,认为陵丘没有领会省委精神。尤其是马昭武,话说得很重,他说陵丘这样做,不是没有吃透省委精神,而是对省委提出的党建年阳奉阴违。从根子上说,是对党建年活动尤其是量化党建标准,有强烈的抵触情绪。他甚至建议省委,应该狠狠地抓一抓此事。
当时,唐小舟觉得,马昭武的话虽然很对,一言中的,可是,省委真要抓陵丘,怎么抓?能抓到什么?师出无名嘛。
倒是赵德良,最后拍板的时候,拿出了一个绝佳方案。赵德良说,我们原来的意思,是把这些方案集中到党建年工作领导小组,由他们进行综合。我看,现在就综合可能还嫌早了点。反正这个党建标准化方案,不是一时的事,是整个这一年的工作。我们不妨把时间打充裕一些,将事情考虑复杂一些,多几个来回,多几次反复。我们把所有的方案,全部发还市里,其他市的方案,也都提供给大家,作为参考嘛,叫市里借鉴其他市的方案,再做一次。甚至不仅仅限于各市市委,县委也可以参与进来,同时,省委党校、政研室、社科联等单位和个人,都可以参与。在这个基础上,可以考虑下半年搞一次党建论坛,对这项工作,进行充分讨论。
于是,由常委办将所有方案复制,装订成一整套,发往各个市。
梅尚玲说的把各市方案下发的事,指的就是这个。挂断电话后,唐小舟想,这个方案,怎么会让张顺焱不安呢?仔细想一想,唐小舟有些明白了。这个党建标准化方案太具体了,其中有很多条款,一定会有某些人极度不安。比如关于党员干部的财产登记问题。各市都提到相关方案。有些市只是泛泛地谈了一下,有些市就相当具体。柳泉市的方案中,明确说,党员干部的财产登记,可分为两阶段进行,第一阶段,是党建标准方案执行之前,采取自己申报,组织审核的方式。对于个人或家庭收入与实际财产不符但差距不是太大的,可以采取不符部分上缴国库而豁免的形式。但不符部分超过一定比例,要进行调查。清理之后,党员干部要按照标准化要求,进行财产登记。
此外还有其他一些条目,也都是目前争论的焦点,比如领导干部子女在海外的问题,各市提出的方案中,也都有相当明细的要求。领导干部及其子女参股公司或者组建公司经营的问题,也有涉及。
张顺焱是否觉得,这样的方案一旦确定,自己将会非常麻烦?或者,他预感到赵德良早已经对他的工作不满,现在又是诸多不顺,再拖下去,很可能鸡飞蛋打。既然早就已经有了外逃方案,迟走不如早走,现在就开溜了?
算了,这件事不想了,先给文化厅打电话,现在搞文化论坛,时间估计不够。可以先搞一次文化强省研讨会,作为明年文化年的预热。明年,省里如果确定为文化建设年,可以立即着手筹备文化论坛的事。
刚刚打完这个电话,桌上的电话响起来,唐小舟接起,通知召开临时常委会。
大凡这种临时召集的会议,人肯定到不齐。每个人都有一堆工作,并且早就安排好了,在市内的还好说,可以临时终止,在雍州以外,就没有可能了。到会的只有赵德良、陈运达、马昭武、夏春和、吉戎菲、杨泰丰和江育奇。省委办公厅的几位副主任列席会议。
赵德良简单的开场白后,由江育奇介绍情况。
事情才刚刚发生,张顺焱外逃也只是怀疑,江育奇能介绍的情况不是太多。先介绍了这次去深圳考察的情况。江育奇说,这个考察,是列入市委计划的。原定的考察时间是下个月,张顺焱临时决定提前到昨天。因为是临时改变,考察团成员到得不齐,有几个人因为时间安排上的冲突,没有成行。由这一点可以看出,张顺焱其实有一个计划。这也是大家怀疑他外逃的原因之一。谈到张顺焱可能的去向,江育奇说,省里已经和深圳有关方面取得联系,深圳高度重视,组成了专案进行调查。目前已经查了深圳的几个口岸,并没有张顺焱出境的记录。尽管深圳离香港近,不直通飞机,深圳警方还是调查了航空出入情况,也没有张顺焱搭乘航空器的记录。深圳警方肯定地答复说,张顺焱肯定没有以真实身份从深圳出境。同时,他们也怀疑,张顺焱实际已经出境了,或者通过走私渠道出境,或者用假身份出境。
一名贪官外逃,和揪出几名贪官,意义是完全不同的。某一地区,有人贪腐,虽然也说明权力控制存在漏洞,但能够将贪官挖出,至少说明这一级组织机构,有强大的纠错能力。一名贪官轻易逃到了海外或者国外,说明一级组织在权力控制方面出了问题,简单地说,是失控了。就算是把你的政绩说成一朵花,可比这朵花更重要的,是让你控制权力,你连权力都控制不住,还不说明问题?
假若张顺焱真的外逃并且成功的话,省委的主要领导,是一定会视责任轻重,受到处分的。理论上,责任最重的是赵德良,他是省委书记,是班长,对于全省权力控制,他负有第一责任。责任第二的,自然就是陈运达,他是副书记,又是政府一把手。在省委班子里排名第二。但在区分责任的时候,陈运达可能还有一条罪名,他是张顺焱的举荐人,是张顺焱的伯乐。曾有很多次,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省委常委中有人动议要将张顺焱调离,陈运达都表示反对。正因为张顺焱同陈运达的关系密切,张顺焱在陵丘市才显得有恃无恐。
如果是以前的袁百鸣,肯定会趁此机会,狠狠地踩陈运达一脚。马上就是政府换届,这件事,是否影响到陈运达的连任?以唐小舟对赵德良的理解,赵德良或许不会拿这件事做陈运达的文章,他甚至希望陈运达连任。他和陈运达目前的关系处理得还不错,如果换一个省长来,他又要花好一段时间处理彼此的关系,他想趁此机会大干一番事业的计划,就不得不暂时中断。
这就像打牌,你抓到了一张臭牌,肯定急于扔出去,以便下一次抓到一张好牌。可世事难料,你下次抓到的,可能是一张更臭的牌,甚至还不能扔,你一扔,人家就可能是一个七小对或者清一色的大牌。
对此,唐小舟的感受可谓深刻,他刚参加工作时遇到一个赵世伦,和他斗了十几年,最终的结局,也只能是两败俱伤。好不容易挣脱苦海,到办公厅的时候,又遇到了一个余丹鸿,处处给自己使小绊子,玩阴招。他认为自己运气不好,命中犯小人,那时,唐小舟最大的期望,是赵德良早点把余丹鸿弄走。可赵德良似乎并不急,甚至一直对余丹鸿忍着。唐小舟完全无法理解赵德良的容忍度,觉得在这件事情上面,赵德良显得优柔寡断。现在他完全理解了,扔掉了余丹鸿,你能保证你抓到了一张好牌?不一定。至少对于唐小舟来说,江育奇比余丹鸿更难对付。江育奇的手段,唐小舟也看清了,他是当面捧杀,背后小阴招小损招不断,而且全都看上去很正面很积极。这才是一个玩阴谋的高手。
唐小舟认真看了看陈运达的表情,发现他的脸色很难看,是一种乌紫色。江育奇介绍之后,陈运达第一个说话。
陈运达说,这件事,我要向省委检讨,用张顺焱这个人,我要负主要责任。
赵德良不待他说完,打断了他,说,运达同志。现在一切的关键,是要采取措施,处理危机。我们召开这次临时常委会,不是要分清责任,那是下一步的事,甚至是中央的事。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后,怎样做,才能把影响和损失控制到最小。这件事,非常考验我们省委的危机处理能力。
夏春和说,要做到不失控,只有一条路可走。把张顺焱找到,并且带回来。
马昭武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和公安部联系,由公安部出面,通过香港警方进行控制?
赵德良说,这件事,我已经联系过了。结果如何,难以肯定。现在最大的麻烦在于,张顺焱很可能早就做好了准备,持有别国护照。他如果用别国护照到达香港,再通过香港乘飞机出去,此时可能已经在天上了。
杨泰丰是公安厅长,这方面的工作,他更内行。他说,如果张顺焱要外逃的话,他确实极有可能提前做了充分准备,如赵书记所说,早就已经秘密准备了别国护照。他所谓的去深圳考察,只不过是一个幌子,为了他从陵丘到深圳之行,不引起别人注意。到达深圳之后,他借机离开考察团的其他人,独自离开酒店,用假身份过关,前往香港。如果我的估计不错,他肯定已经过关了。至于深圳警方没有查到他的过关纪录,是因为警方只查张顺焱的身份证,一时难以查清他所用的假身份。
吉戎菲说,他如果使用假身份证,海关不是立即会发现吗?不仅深圳海关要查验,到了香港那边,香港海关也要查验。他拿一张假身份证过境,太冒险了吧。
杨泰丰说,我说假身份证,是说那并不是张顺焱身份证,很可能是另一个人的身份证,比如某个叫外国名字的人。对于我们所认定的张顺焱的身份来说,这张身份证是假的。但对于另一个国家,比如南美洲的某个岛国来说,这张身份证是真的。
赵德良说,如果他真的有这样一张身份证的话,不仅他过罗湖海关不会受到怀疑,就是在香港购买机票并且乘飞机,也不会受到怀疑。
杨泰丰说,理论上是这样。现在,我们只能听天由命,希望张顺焱到了香港以后,不要那么顺利,那我们还有一点希望。我这里有个建议,应该尽快和深圳方面联系,通过技术手段,调出昨晚过关者的录像进行甄别,将有可能与张顺焱特征相符的人提取出来,再由我们的人去辩认。只要通过录像找到了张顺焱,就可以知道他使用的身份证或者护照的情况,那也就可以通过香港警方,了解到他是否已经离港。
赵德良说,我同意这个方案,你立即着手办这件事。
杨泰丰并没有走远,而是用赵德良办公室的电话,立即进行部署。
杨泰丰离开之后,赵德良接着说,除了这个之外,大家还有些什么好的建议?
夏春和说,我估计现在陵丘的情况很乱。这一乱,还不知会出现什么样的事情。我建议,省委应该考虑派一个工作小组前往陵丘。
赵德良问,你们大家的意见呢?
吉戎菲说,派工作组,我认为可以考虑。但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混乱,市里的工作,我认为还应该由市里主抓,还是要依靠市委班子。陵丘的情况虽然特殊,一二把手都出了问题,但班子整体还在,我们恐怕不能派一个工作组,将整个班子的职能停了。
马昭武说,我同意戎菲同志的意见。陵丘方面,党政两大块,应该还是由陵丘自己去抓。省里也确实应该考虑派一个工作组,但不是去代替陵丘市委工作,重点应该查清张顺焱到底存在些什么问题。
陈运达说,如果仅仅只是查张顺焱的问题,纪委不是有一个小组在陵丘吗?是不是由他们全面负责?
夏春和说,那不同。省纪委那班人马,主要职责是查刘成雨。目前刘成雨在雍州,派往陵丘的,只是一个外勤小组,人数并不多。
赵德良说,我看这样吧,陵丘的工作,市委方面,暂时有杨光同志主持。政府方面,运达你看,是不是由常务副市长代理一下?
陈运达说,我同意卢昌智同志主持政府工作。
赵德良问,其他同志有没有更好的建议?他环视一周,没有人表示不同意见,便说,那好,这件事,先这么定了。至于工作组,我看还是春和同志辛苦一趟。发生了这样的事,陵丘的情况可能会非常特殊,春和同志到了那里,既要代表纪委,同时更要代表省委,再有任何变故,要当机立断地处理。陵丘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夏春和说,好的,我下午就赶过去。
赵德良说,我看,组织部也可以派几个人过去。必要的话,办公厅也派几个人。
吉戎菲说,好的,我会安排。
江育奇说,办公厅就由小舟同志去吧。他说了这句话还不够,还有一大段补充说明。他说,小舟同志虽然年轻,工作能力非常强,敏锐度和领悟力,非一般人可比。这样的人,我们省委应该大胆提拔,格外重用。像眼下这种非常时期,就要用非常之人。
唐小舟恨不得冲上去将他的嘴捂住。这种话,在这样一种场合说,实在是太特别了。什么非常之事,要用非常之人,那也就是说,这件事,除了唐小舟,别人都办不好,包括夏春和这个领头人在内。这是明着抬唐小舟,暗地里,把唐小舟脚下的土给铲掉了。
人们大都以为,一个人在背后使阴招是最可怕的,事实上,比背后使阴招更可怕的,是在人前不遗余力地把你捧为天才甚至神。
杨泰丰在这时走进来,人刚进门,便报告给大家一个好消息。
他说,不能不说,我们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深圳有几个口岸,一天不知有多少人过境,若要查某个不确定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没有几天时间,肯定查不出来。没想到,第一批就将他查出来了,除了运气,没有别的解释。
其他人问,查到了?怎么回事?
杨泰丰说,张顺焱果然从罗湖口岸去了香港,用的是非洲一个岛国的护照,叫了一个什么奥什么拉的名字,读起来太拗口,我记不住。他是昨天晚上出境的,公安部已经通过香港查清,张顺焱乘上了从香港飞往法国巴黎的航班,这个航班是今天早晨七点零几分从香港起飞的,大约需要飞行十三到十五个小时。公安部已经向外交部通报,希望通过外交努力,在巴黎将张顺焱扣下。
陈运达问,这件事的难度有多大?
杨泰丰说,难度不小。因为张顺焱持有的是非洲一个叫什么的小国的护照,这个国家和中国没有外交关系。也就是说,理论上,张顺焱是那个国家的公民,而不是中国公民,法国如果不配合,我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赵德良说,找到他就好办,我们可以想办法盯住他。他走到哪里,盯到哪里。法国不配合,别的国家总有配合的吧?何况,只要他在我们的视线之内,让我们有了时间,总有办法证明他是中国的罪犯。说到这里,赵德良转向夏春和,说,春和同志,看来,你身上的担子很重。照现在的形势,我们可能需要在很短时间内,提出张顺焱有罪的证据,以便进行引渡。你考虑一下,看是否把工作组再扩大一下,公安方面,提前介入。
夏春和说,是否可以这样,工作组下面,设两个专案组,一个由纪委牵头,一个由公安牵头,分工负责,相互配合。
赵德良说,我看可以。工作组方面,由春和同志担任组长,泰丰同志担任副组长,小组成员,你们去商量,要快,争取下午就能开始工作。
临时常委会后,唐小舟并没有立即离去,而是留下来,帮徐易江清理会议室,同时,他也认为,赵德良一定有话会向自己交待。果然,赵德良对他说,走,小舟,过去坐坐。唐小舟跟着赵德良走进办公室,赵德良便问,你认为引渡张顺焱的可能性大不大?
唐小舟说,关键在于我们所掌握的证据。现在引渡困难,主要在于法律体系不配套,外国有外国的一套法律体系,我们有我们的一套法律体系。外国的司法体系通常会认为,如果同意我们引渡,犯罪嫌疑人有可能被判决在他们的法律体系中根本没有的罪名或者刑罚。比如死刑。某些国家认为,一旦同意引渡,将导致此人被处以极刑。虽然罪行并非发生在他们国家,罪行的认定以及最终的审判,均与他们国家无关,但他们却认为他们的法律未能有效保障一个人的生命权。还有一种情况是引渡聆讯的时候出现的问题,比如有些国家,没有受贿罪,我们如果向该国提供受贿罪的相关证据,他们就会认为,我们提出了一个他们根本不存在的罪名,因此反对引渡。同样的道理,罪犯引渡回国后,中国如果以受贿罪或者财产来历不明罪进行审判,他们就会提出抗议,而且会成为案例,影响下一次引渡。
赵德良说,你懂得这个很好。引渡是否成功的关键,在于证据。这次工作组下去,一定要在法律方面做扎实,不能有任何破绽。必要的话,可以考虑组织一个法律专家小组,对相关法律方面的问题,加以把握和引导。这件事给省委造成了巨大的被动,预后工作如果做不好,就会更加被动。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化被动为主动,尽可能进行弥补。
下午,唐小舟并没有跟大队人员一起走。行前,他分别和夏春和以及杨泰丰沟通,也和吉戎菲通过电话。组织部派出了一个小组,由文舒领队。文舒听说唐小舟要单独行动,便向吉戎菲说明,他和唐小舟一起走,组织部的其他人,跟着夏春和的大队人员行动。考虑到去了陵丘之后,可能需要一些单独活动的机会,唐小舟和文舒都没有要单位的车,而是由唐小舟自己驾车前往。
文舒在组织部的时间长,对于张顺焱和刘成雨这两个人的任职情况非常熟悉。文舒说,当初,他还只是组织部一名处长的时候,这两个人的任职,都是他去做的考察。考察的情况并不好,张顺焱担任陵丘市市长期间,并没有做出多大的成绩,陵丘市在全省经济的排名,一直处于末流,没有大的起色。在陵丘干部当中,也分为两大阵营,一些人将张顺焱说得好上了天,另一部分人又说张顺焱是个无能的干部。刘成雨的情况也基本差不多。说好的说坏的,呈两个极端。
文舒说,以他搞组织工作的经验,这种极端情况,只能说明两个问题,要么这个人极具争议,要么这个人大搞拉帮结派。那些极具争议的人,往往是作风强硬的人,这种人通常能够干出大事,同时也会留下一堆首尾。张顺焱和刘成雨,显然不是这样的人,这么多年来,他们的政绩平平。就因为他们有个好的伯乐,其他的,均不在考虑之列了。
唐小舟知道文舒的意思,中国目前的用人机制,确实容易出现这样的问题。一个领导干部,一旦上去,就不容易下来,哪怕像张顺焱刘成雨这样,多年来政绩平平,辖内甚至麻烦不断,每年组织部考绩情况却很好。这所有一切,只是在常委会讨论他们的升职时受到影响,却不会影响他们继续留在现职位或者是换个地方任相同职位。像张顺炎刘成雨这种情形,如果没有陈运达在上面力保,可能早就另有调用了,但即使调用,正厅级职位,一直会为他们保留,甚至在退休的时候,还可能解决一个副部级待遇。领导干部能上不能下的问题,讨论了很多年,就是无法解决。
文舒的兴趣点显然不在这里,他说,前几年,运达同志和赵书记对着干,搞得赵书记很被动,这次,赵书记应该抓住机会,这种机会千载难逢。
唐小舟其实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但说这话的是文舒,内心深处,他还是想帮文舒一把的,所以问,你为什么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文舒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如果没有陈省长,张顺焱和刘成雨,早就不是今天这个模样了。这两个人和陈省长的关系非同一般,谁知道他们这种关系,是用什么维系的?这事只要深挖下去,一定会挖出更多的东西,趁机把陈省长搞倒,说不定是轻而易举的事。
唐小舟说,你这样想,恐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一个市的党政一把手,全部倒了,还有一个人外逃了,这样的事,在全国都不多见。对于江南省,这是一次巨大的政治危机。首先不是陈省长的危机,而是赵书记的危机。虽然这两个人的出现,与赵书记没有半点关系,可毕竟出在赵书记的领导之下,至少说明,他的权力控制是存在漏洞的。所以,我的估计如果不差,这次,无论如何,赵书记都会落下个处分。在这样的形势下,你认为赵书记会怎么做?在已经破了一个洞的锅里,再猛砸一锤?
文舒哦了一声,说,我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
唐小舟说,就算没有张顺焱刘成雨事件,赵书记会和陈省长斗得你死我活吗?我看不见得。赵书记最喜欢讲的故事是将相和。说一千道一万,其实只是一个哲学道理,和则两利,斗则两败。如果让我理解,需要不需要斗?肯定需要,但是,这个斗字里面的哲学意义深奥得很,斗的目的,不是为了斗赢,而是为了斗和,或者为了自己获利。做生意的人讲究互利,其实官场之上,更讲究互利。如果大斗一场,将对方整惨了,自己却没有得利,这样的斗争,无异于自杀。斗只不过是手段,任何手段,都是为了达到目的而存在的。将手段当成目的,这个人的路,大概也就走到头了。
文舒说,难怪赵书记那么喜欢你,你确实比很多人站得高看得远。
唐小舟说,退一步说吧。运达省长是支持张顺焱和刘成雨。这种支持,就一定是经济利益关联的结果?别说是否事实,仅仅这样看,就是有罪推定,不符合现代法制精神。处于陈省长这样的地位,恐怕不会太在乎个人的经济利益,更重要的,或者说首先考虑的,一定是政治利益。我们这样假设吧,如果赵书记大张旗鼓地查运达省长的经济问题,不管运达省长是否存在经济问题,结果如何?运达省长肯定和赵书记翻脸,现在江南省良好的政治生态,肯定遭到破坏。赵书记正在推动的党建年啊,三正四以七星江南啊,以及所有的经济建设计划,都可能因为运达省长的不配合,出现重重阻滞。这样的结果是什么?是江南省之祸,也是赵书记和运达省长个人的政治生涯之祸。
文舒看了唐小舟一眼,说,我明白了,难怪赵书记要让你参加这个工作组,只有你最了解赵书记的用心。到底是在书记身边工作,你站得高。又说,听你这一说,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两人并没有住进市委招待所,而是找了一家不太起眼的酒店。在酒店吃过晚饭,开始分头行动。文舒会怎么行动,唐小舟没有问,他约了几个以前做媒体的朋友一起喝茶。
唐小舟约的这几个人,要么是陵丘日报的,要么是陵丘电视台的,要么是东陵晚报的。他在考虑名单的时候非常仔细,最初考虑只约男的不约女的,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陵丘官场,女人们处境极其微妙,许多人上了刘成雨的黑名单。因为这个数字太多,人们私下传说,把其他领导算在内,陵丘官场稍有点姿色的女人,大概是全军覆没了。新一代媒体记者中,年轻女性比较多,虽说并非个个天姿国色,却也还是有些韵味的。唐小舟无法把握,哪些女人跌进了这个海里,一旦把这样的人约出来,话就不好谈。
仔细思考之后,他还是约了两个女人,这是两个长相很普通的女人,也是当地最为有名的两个媒体人。加上另外五位男士,一共约了七位。
唐小舟在茶馆要了一个很大的包厢,这些人并非同时到达,陆续坐下来,也不需要唐小舟引导,自然就把话题扯到了刘成雨和张顺焱头上。
记者们说,刘成雨迟早会出事,因为刘成雨太好色,甚至明目张胆。
有一名记者说,刘成雨下乡检查工作,带了一大堆记者,他直接点名让电视台的一名漂亮女记者坐上他的车。到达镇里,记者和镇政府的人左等右等,不见刘成雨下来,一打听,说是刘市长觉得有些累,要先休息一下。记者们私下里说,肯定不是休息,而是和那名女记者办事去了。没过多久,女记者出现了,应该是洗过澡的。再过几分钟,刘成雨出现了。
另一个记者说,有一次在陵峒县,我晚上定稿,有一个数字需要核对,给刘成雨打电话。刘成雨说,我在外面谈工作,晚一点回房间。我等了一段时间,没有电话来,想去他的房间看看。我刚刚上楼,看到他房间的门开了,一个女人从他的房间里出来。那个女人我认识,见过几次面。她看到我,愣了一下,连招呼都没打,走了。我当时觉得女人的表情好奇怪,后来进了刘成雨的房间,看到床上是乱的。我当时就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借口上厕所,去卫生间看了看,发现纸篓里有很多卫生纸。
一名新来的记者说,这算什么?元成县有一个女干部,给老公打电话说,晚上局里有接待任务,不能回家。她的老公也是一名干部,早就怀疑老婆和刘成雨之间有事。接到电话后,找老婆的单位打听了一下,单位里根本没有接待任务,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向县政府办公室打听,知道刘成雨住在哪里,直奔酒店,跑到刘成雨房间的门前偷听。县里的酒店,条件相对差一些,隔音不那么好,听了个一清二楚。这个丈夫大为恼怒,猛地把门撞开,闯了进去。他的老婆果然和刘成雨躺在床上。
这个事确实很吸引人,几乎同时,有三名记者问,后来呢?
这名记者说,后来的事,你们绝对想不到。酒店的服务员听到声音,跑过去看,发现门被人撞破了,立即报告保安。刘成雨身边是有些人的,这些人并不和他住在同一层楼,所以,工作人员并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只有刘成雨的秘书住在隔壁,他出现得很及时。那个愤怒的丈夫冲进去之后,立即扑向刘成雨,要和他拼个鱼死网破。但这件事并没有成功,被他的老婆死死抱住了。这一纠缠,给了刘成雨机会,他匆忙穿了内裤,又穿了长裤,赤着上身,也赤着脚,从房间里逃出来。出来时,恰好碰到秘书把门打开。同时看到的还有几个人,一个是女服务员,另有两个房客。刘成雨的秘书把刘成雨迎进自己的房间,迅速出来,进了隔壁房间,着手处理这件事。
唐小舟想,遇到这种事,确实是秘书的事。有些领导胡作非为,遇到麻烦,就由秘书出面替他揩屁股。秘书如果干不好这类事,是不可能在领导身边长期呆下去的。
尹越的秘书张正中,就曾多次做这样的事,甚至替领导背黑锅。
尹越的身边有很多女人,只有两个女人和他的关系最为亲密。尹越分别给这两个女人买了房子,算是真正意义的小三了。两个小三,一个是省歌舞团的舞蹈演员,姓陈,另一个是某医院的护士,姓方。有一天,尹越对张正中说,小陈那里有点事,你去处理一下。张正中赶过去一问,才知道小陈怀孕了。张正中带着小陈去医院处理,不想碰到尹越的老婆在做妇检。更绝的是,尹越的老婆认识那位舞蹈演员,看是由张正中陪着的,三个人就这样碰到了。尹越的老婆认识张正中的老婆,见他领着个年轻女人来刮宫,把账算在了他的头上,当场对他进行了一番严厉的批评教育,事后还对尹越说,这个人靠不住,你要快点换掉他。麻烦还不仅如此,那位护士小方已经意识到这粒种子很可能是尹越的,找尹越闹,张正中只好出面找小方,言之凿凿地说,那是自己的女人。
秘书和领导之间的公事,总是容易处理的,最难处理的,是领导的私事。尤其有些领导,屁股上有很多屎,秘书即使再多一双手,也揩不过来。
刘成雨的这件烂事,确实是棘手得很,在场所有人,都想知道刘成雨的秘书是怎么处理的。
这位记者说,怎么处理的我不清楚。这件事,我是听那个女服务员说的。那个女服务员说,刘成雨的秘书进去之后,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话说,你这么闹,闹得全县全市所有人都知道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他这样一说,那个男人竟然住了手。他于是说了第二句话,事情既然发生了,肯定要找到解决的办法,打人恐怕无济于事吧。而且,是最笨最蠢的解决办法。你要是信我,我们找个地方谈谈,把这件事解决掉。说完之后,他转身出门,把那些看热闹的人哄走了。我认识的那个女服务员,就这样离开了,后来的事,她并不清楚。
旁边有人说,你一定知道结果,快说。
记者说,我知道什么结果?我只知道,这个人不久当了副局长。现在已经是局长了,他的老婆也当了另一个局的副局长。这之间有没有关系,我就不清楚了。
谈过了刘成雨,又谈张顺焱,集中点还是女人。唐小舟有点后悔,这类事,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还可以,作为办案的证据,不是那么回事。尤其是张顺焱案,将来有可能将这些证据拿到国外用于引渡,你在法庭上历数他玩了多少女人?人家法官会笑掉大牙。
这个晚上,自然不那么成功。另一方面,唐小舟毕竟不是调查人员,他既然在工作组里,也只能这么东走走西看看。偶尔,也去两个专案组走一走,了解点情况。按说,调查还在进行中,相关案情,严格对外保密。但唐小舟的身份不同,他既是工作组成员,又是赵德良的秘书,有直接通天的渠道。所以,两个专案组,都不对他保密。
第二天,接到徐易江的电话,告之说,张顺焱在巴黎戴高乐机场下飞机的时候,法国警方接受中方请求,对张顺焱予以控制。赵德良叫徐易江分别给夏春和以及唐小舟打电话说明情况。
唐小舟心下一松,原以为这件事非常复杂,甚至有一种可能,法国方面拒绝中国的要求。唐小舟想当然地以为,张顺焱所持是某个非洲国家的护照,也就是说,他是那个非洲国家公民,而不是中国公民。既然他非中国公民,国际方面是有权拒绝按照第三国要求逮捕某国公民的。
徐易江在电话里说,其实并非如此,按照国际法,不管是哪国公民,只要在第三国刑事犯罪,第三国都可以要求犯罪嫌疑人所在国提供法律支持。只要这两个国家之间有外交关系,并且都是国际刑警组织成员以及订立了共同打击犯罪的相关条款等,这种要求均会得到满足。
法国就是根据这些,对张顺焱采取了临时措施。不过,法国警察出现时,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张顺焱出示的,并不是那个非洲小国的护照,而是中美洲某个小国的护照,而且,这还是一本外交护照。张顺焱说,他是这个中美洲国家的外交官,拥有外交豁免权,法国警察无权扣押他。
张顺焱竟然准备了两个不同国家的护照,倒是大出所有人的意外。这也充分说明,张顺焱其实早就在做潜逃准备。
对于张顺焱能够持有两国护照这一点,唐小舟还不是太了解,问徐易江。
徐易江说,这其实并不难。世界上任何国家,都追求本国利益最大化。很多国家的国策,就是掠夺属于别国的东西。国内有一帮人,一直在鼓吹美国是世界上如何如何好的国家,仿佛美国比国际共产主义还共产主义,美国不遗余力地在为世界人民谋幸福谋利益。这其实是糊涂蛋的想法,这些人一点不了解国际政治,也不了解美国这个国家。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他们拿了美国的薪酬,在替美国办事。事实上,美国是全世界范围内,对外掠夺最疯狂的国家。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国际格局彻底改变,殖民地在世界范围内已经不再存在。殖民地的出现,其实就是一个国家掠夺另一个国家的体现,是强国掠夺弱国的典型产物。殖民地一旦失去,对于很多国家来说,就失去了大笔的财源。比如老牌的殖民主义国家葡萄牙、荷兰、英国等,先后走向了衰落。相反,美国却在二战之后迅速崛起。美国崛起的原因是什么?很简单,同样是掠夺。二战中,他们的军队在海外征战,掠夺了大量物资,同时,他们向世界各国输出武器,获得了大量财富。
既然殖民主义之路不可再走,美国自然就要研究新的掠夺方式。于是,美国人找到了根本方法,比如能源控制和美元控制,比如武器输出和资本输入。这是美国进行当代资本掠夺的四大武器。美国的所有国策,都围绕着这四大方面。
世界上其他国家,也都看到一个事实,资本输入的重要途径之一,是投资移民。投资移民得利最多的,可能是美国,其次是那些先进国家。世界上一些小国弱国,也想通过这种方式分一杯羹,因此提供更加优惠的投资移民机会。张顺焱获得的两本护照,应该都是通过投资移民的方式获得的。只要你肯拿出足够的钱,某些小国岛国,也乐意给你提供一个外交官身份,那只不过是一张外交官证件而已,属于有价证件。
听说张顺焱身上有一张外交官证件,唐小舟心中暗自一紧,说,那怎么办?法国应该不能拘捕外交官吧?
徐易江说,一般情况下,外交官是肯定不能拘捕的。但是张顺焱的情况很特殊。第一,法国不是正式拘捕他,只是控制他协助调查。也就是通常所说的限制居住。他如果离开,那就是潜逃,人家拘捕他就名正言顺了。第二,他离境入关时,用的是非洲国家的护照,向法国警方出示的,是中美洲某国的护照。人家查了一下,根本没有这本护照的入境记录,他如果坚持使用这本护照,法国可以认定他是偷渡者。第三,法国警方例行问询的时候,他既不会说非洲那个国家的语言,也不会说中美洲那个国家的语言,甚至连英语法语德语也不会说,只会说中国话。
唐小舟问,如果是这样,那引渡会不会容易一些?
徐易江说,那也难说,麻烦始终存在。最麻烦的还是那本外交官护照。法国可以怀疑张顺焱的身份,但不能怀疑那本外交官护照。只要那个中美洲国家说,护照确实是他们发出的,此人是他们的外交官,引渡便可能无法实现。
唐小舟不是太懂得这些事,徐易江是学法律的,应该更清楚,他问,那怎么办?
徐易江说,问题不是太大,外交部可能和这个国家交涉,人家不太可能因为这么一个人,影响两国外交关系。所以,这本护照很可能被注销。最大的麻烦还在于引渡是有时间限制的。我们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向法国提供张顺焱犯罪的证据,启动引渡程序。
唐小舟想,不管结果如何,能够在法国巴黎截住张顺焱,就是一大胜利。张顺焱大概没有料到,事情会如此快捷吧。事后想一想,如果晚发现一天,他在法国下飞机,然后迅速换了另一种身份,立即改乘飞机前往另一个国家,比如英国或者德国,那时,再要找到他,难度就大了。这大概也算是江南省委应对及时吧,不知北京方面在考虑处分的时候,会不会适当酌情从宽?
或许,得到这个结果,许多人都会暗暗地长出一口气。
在陵丘住了三天,唐小舟返回雍州,参与筹备文化强省研讨会。
研讨会共开了两天,前一天和第二天上午,都是研讨,第二天下午,赵德良出席会议,同时出席会议的还有一大堆人,包括江育奇、唐小舟以及文化系统的一些领导人。会上,赵德良作了重要讲话,其中有一句话,引起掌声雷动。赵德良说,我们中华民族五千年的文化,是我们民族精神的钙质,没有了钙质,我们的民族,就会得软骨病,就会是没有精神支撑的行尸走肉,我们这代人,就是国家的罪人,民族的罪人。赵德良还说,今后,应该建设一种机制,形成一种氛围,对于制假贩假,对于以劣充优,对于盗版,要做到有犯必纠,有犯必打。我甚至在设想,今年的党建工作年之后,明年,完全可以定为文化建设年。而文化建设年的重点工作之一,就是弘扬民族文化精神,完善和规范文化市场,扶持文化产业。
这次会议最终形成决议,省文化单位将联合倡议,希望省委将明年列为文化建设年。为了配合文化建设年,各文化单位,应该尽快着手前期准备工作,向省委提交整体方案。同时,应该从现在起,着手文化市场的净化工作,对文化市场予以整顿的同时,应该提出一个全面的扶持文化市场以及扶持文化产业规划。
唐小舟想,自己总算是干成了一件事。但这件事中,又留有诸多遗憾。遗憾之一,省里进行文化市场整顿或者明年的文化建设年计划,短期内肯定对净化文化市场以及文化产业的发展,有一定益处。从长远来看,扭转文化荒漠化的趋势,恐怕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除非国家层面来考虑一个整体的文化发展战略,否则,很难起到效果,更难像美国一样,将文化输出当成国家价值观输出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且形成巨大的政治效益和经济效益。唐小舟很寄希望于给北京呈送的那个报告,但这类报告到底能起到什么样的效果,他心里没底。他甚至觉得,最后也可能像从前一样,下一阵毛毛雨而已,盗版仍然会在相当一个时期内甚嚣尘上,就像食品业以及小商品业无法遏止的制假贩假甚至随意添加有毒制剂一样,无论舆论压力有多大,相关职能部门,总能撇清自己的责任。唯愿中央能有更好的办法,扭转文化的颓势。
另一个遗憾,当然是关于江育奇的。在这件事上面,赵德良举重若轻,甚至提都没提,就这么过了。他渐渐触到了一点赵德良的心理底线,在这方面,赵德良也不得不搞平衡。可见,关于同江育奇的关系,自己还得调整思路,找到新的解决办法。
文化强省研讨会的第二天,唐小舟又不得不赶去陵丘,因为卿志伍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卿志伍是陈运达当副省长时的秘书,在此之前,他还跟另一位领导当过秘书,另一位领导离开省政府去了政协,卿志伍就跟了陈运达。三年之后,卿志伍离开陈运达,前往陵峒县当副县长。卿志伍之后,陈运达换了几个秘书,都不太满意,最后才换了林志国。
去年陵峒矿难,存在严重瞒报行为,当时就有很多人私下传说,卿志伍这次肯定完了。由于种种原因,事件只处理了直接责任人以及职能部门领导,其他方面,作了淡化处理。事后不久,卿志伍调离陵峒,担任陵丘市政府办主任,并没有安排秘书长一职,甚至连副秘书长都未给安排,带有一定的处分性质。
唐小舟知道,卿志伍其实非常郁闷,他如果不是来到陵峒,而是到了别的哪个县,像他这样的资历,又有这么硬的后台,可能早就是副厅了,甚至有可能是正厅。实际上,他现在还只是正处。如果再在这个位置搞几年,年龄也到了,再想提起来,没有可能了。
这事,也不能完全怨别人,他自己少年得志,不懂得自律,无论是在工作方面还是个人生活方面,留下了很多话柄。工作方面自不必说,多年以前,告状信便已经满天飞,反映经济问题的不少。陈运达甚至多次骂过他,他在陈运达面前痛哭流涕,表示要痛改前非,可另一方面,他滑进了这个场,想收手都不可能。
生活方面亦是。卿志伍曾有过两次婚姻,而且都很不幸。第一次婚姻,只不过几年时间,妻子因病去世。后来,由陈运达出面,将自己的老首长的女儿丁亚婷介绍给他。丁亚婷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一度意志消沉,在此情况下,认识了一个男人,一下子迷了进去,无论家里如何反对,她就是执迷不悔。可这段婚姻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这个男人吃喝嫖赌,无恶不作,稍不如意,将丁亚婷暴打一顿。丁亚婷离婚后,由陈运达牵线,和卿志伍结婚。
然而,这段婚姻,显然也是没有基础的,尤其不久之后,卿志伍去了陵峒。到了陵峒之后,卿志伍身边从来都不缺少女人,只要有人投怀送抱,他便笑纳。这件事,对丁亚婷的打击很大,绝望之后,她似乎也找了别的男人。丁亚婷一直在闹离婚,卿志伍却不同意。有人说,卿志伍是怕离婚影响自己的前程,也有人说,卿志伍是那种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男人。丁亚婷实在太漂亮,他对丁亚婷的感情,是非常深厚的。
这段婚姻在卿志伍调任市政府办主任后不久走到了尽头。不管是因为婚姻的打击,还是仕途的不顺,总之,这个时期的卿志伍,情绪失控,以酒为伴。卿志伍不能碰到酒,一碰酒,一定会把自己喝得大醉。可他干的是政府办主任,常常需要迎来送往,如果想喝酒,别说每一天,每一餐都有机会,甚至一餐有几个机会。卿志伍当府办主任不久,整个江南官场,传出许多与他有关也与酒有关的笑话。在这些笑话里,卿志伍就像个神经病,经常处于一种疯狂状态。这类故事很多,全都是官场笑谈。比如某一次,卿志伍喝多了,抱着办公室一位女性,口里叫着亚婷,要亲人家,还把酒场当成了家,说是好久没和丁亚婷在一起了,要好好爱爱。另一次,看到一面镜子,把镜子里的像当成了另一个人,和那个人打了起来,结果镜子碎了,他脸上身上,多处受伤,他还说那个人拿刀子杀他。
此次事发的前一天,专案组找卿志伍谈话。这次谈话的是张顺焱专案组,而不是刘成雨专案组。刘成雨专案组早已经和卿志伍谈过两次话。第一次,卿志伍的态度很不好,和专案组成员吵了起来,甚至放过狠话,说,如果我是腐败分子,你们可以把我拉出去打靶。过了不到半个月,刘成雨专案组第二次找卿志伍谈话,卿志伍还是不肯配合。这次,换上了张顺焱专案组。
夏春和听说卿志伍很傲慢,不肯配合,便说,我来会会他吧。
卿志伍仗着自己曾经当过陈运达的秘书,不太把一般人放在眼里。这次不同,他走进专案组,一眼看到坐在前面的夏春和,猛地愣了一下。夏春和只是用眼色的余光瞟了他一眼,竟然不叫他坐,直接问他,你是卿志伍?
卿志伍说,是。
夏春和说,我听说,你放狠话,如果查出你有过腐败行为的话,可以拉去打靶?
卿志伍的声音小了许多,说,是。
夏春和又说,这么说,你非常过得硬?没有多吃一点,没有多拿一点?没有多收过一分钱的礼,也没有一次生活作风问题?
卿志伍的声音再次小了一点,说,是。
夏春和不再和他玩虚的了,而是问了一句大实话,说,陵峒的峒山铁矿,你有股份没有?
卿志伍说,没,没有。
夏春和又问,你们陵峒有个兴宇房地产开发公司吧?
卿志伍说,不太清楚。想一想,似乎不对,又说,好像是有一个。
夏春和说,好像有一个?我听说,这个房地产开发公司,修了半个陵峒县城,是不是有这回事?
卿志伍说,不是太清楚,不太可能吧。
夏春和说,那我怎么听说,你是这个房地产公司的幕后董事长?
卿志伍说,不,不可能,没,没有这回事。
夏春和不说这个了,又转了一个话题,说,我听说你给运达同志当过秘书?
卿志伍说,是。
夏春和换了一副表情,说,既然你给运达同志当过秘书,你就应该清楚,张顺焱这件事有多么严重。这不是哪一个人能扛得住的事。我可以告诉你,包括我,包括赵书记,包括运达同志在内,我们都在过关。这一关好过吗?绝对不会好过,可以说,省委几位主要领导同志的日子,都不好过。但是,不好过,也一定要过。怎么过?尽一切可能,把与张顺焱有关的案件,彻彻底底地查清楚。任何人,若想阻止查清楚这个案情,都是危险的,是肯定要吃大亏的。我为什么对你说这些?我是想让你明白目前的形势,同时也明白自己的处境,放弃任何哪怕一点点侥幸的念头,把自己的事情,向组织说清楚。
这次谈话,只不过是初次接触,并没有更深入。卿志伍离开之后,又喝酒了。虽然同样喝醉了,却不像以前那样,醉得人事不醒。至少,他还留了一分清醒。正是这分清醒,让他干了一件事,给陈运达打了一个电话。
可能有两个原因,令他没有换号码,第一个原因,很可能是陈运达不会接听不熟悉的号码。第二个原因,也可能与喝多了有关。他竟然用自己常用的手机拨打陈运达家里的电话。卿志伍忽视了这个手机有可能被监听,陈运达不可能这么糊涂。所以,卿志伍和陈运达通电话的时候,陈运达的回答,滴水不漏。
卿志伍在电话中对陈运达说,首长,我怕。
陈运达当即说,你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卿志伍说,这里住着几个专案组,天天找人谈话。陵丘现在是黑云压城啊。
陈运达说,你又喝多了吧。
卿志伍说,没,我没,没喝酒。
陈运达说,你没喝酒,还说胡话?调查张顺焱和刘成雨的问题,是省委决定的,我也是表示同意的。在这两件事情上,不能有任何含糊,任何问题,都必须查清楚。对于这件事,你要端正态度,积极配合纪委的调查。有问题就谈问题,没有问题,那也要从主观上积极配合,支持省纪委的工作。
如果卿志伍清醒一点,他应该明白,处于陈运达这种地位,尤其用的是家里的固定电话,他还能说什么?自然全都是场面上的话。此外,陵丘的事,确实令陈运达陷入了空前的被动,如果是从前的袁百鸣,或者换了其他任何人,肯定会借此机会,落井下石。不管他个人是否存在经济问题,此前几个出事的市委书记市长,都是他的得力干将这一点,他是无论如何没法否认的。这事一旦报给北京,他就极其被动。按常理推测,张顺焱外逃,是江南省权力控制上的一次重大事故,作为省委书记的赵德良,一定会找替罪羊,想尽办法诿过于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往陈运达身上推。
陈运达在自己都极其被动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替卿志伍出头?除了说一些场面上的话,他绝对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卿志伍听了这一席话,到底受到了怎样的震撼,外人无从知晓。第二天上班,人们发现,卿志伍站在市政府大门口,而且站得极其怪异,他全身上下,只有一块布,是一块白布,这块白布缠在头上,上面用红色写了一些字。竟然是,报告省委,我是贪官。八个字。
据目击者说,卿志伍很早就到了市政府门口,到了之后,就在那里站着。有市政府的工作人员从他身边经过,和他打招呼,他并不应答,而是说,报告省委,我是贪官。最初听到的几个人吓了一大跳。人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又值这种敏感时期,不想惹火烧身,便急急地离开了。后来,他从身上掏出了那块白布,缠在头上,又开始脱自己的衣服,脱一件扔一件,没过多久,全部衣服被脱光了,连内裤都不剩。他于是赤身裸体站在那里。有人过来,他便说,请问,你是省纪委的吗?
有人围过来,并且越围越多。有人和他开玩笑,问他,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说,我在等人。
人家问,你等哪个?
他说,我在等夏书记。
人家说,我们只知道赵书记,张书记。赵书记是省委书记,张书记是市委书记,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据说外逃了。
卿志伍说,你们当然不知道,夏书记是省纪委书记。
事情很快反应到主持政府工作的常务副市长卢昌智那里。卢昌智意识到,卿志伍很可能是疯了,分别给夏春和以及梅尚玲打电话,说明情况。
唐小舟赶到陵丘时,卿志伍已经被送进了医院。
夏春和以及梅尚玲接到卢昌智的电话,均意识到有两种可能,其一,卿志伍确实是高度紧张,因此疯了。其二,卿志伍的问题很大,自知难以过关,于是装疯。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夏春和或者梅尚玲都无法下结论,这个结论只能由医院作出。夏春和同梅尚玲电话沟通后,达成一致,再由夏春和打电话给卢昌智,卢昌智将这个任务交给政府办。
政府办的人,卿志伍都熟的,但这些人去的时候,卿志伍似乎不认识他们,一个劲地问,你们是谁?我要在这里等夏书记。同事要带他走,他闹着不肯走,同事要帮他穿上衣服,他也不干。他说那些衣服是贪官的衣服,是脏的。
闹了半天,府办的人无法弄走他,只好给医院打电话,由医院开来一辆救护车,护士给他打了一针之后,才总算完成了这件工作。
唐小舟赶到陵丘,立即去见夏春和。夏春和在陵丘设立了临时办公室。这个临时办公室,在陵丘市纪委的办案点,延华宾馆。这幢宾馆被陵丘市纪委包了下来,并且进行了改装,平常办案,固定在这里。此次办张顺焱案,省纪委下来了不少人,市纪委也相应抽调了人力,加入这个专案组。
夏春和见了唐小舟,第一句话问,小舟啊,赵书记有什么指示?
唐小舟说,我来之前,专门去见过赵书记,他没有特别指示,只是强调,卿志伍到底是真疯还是装疯,一定要搞清楚。
夏春和说,现在看来,恐怕是真疯了。
唐小舟说,这么快就有结论了?
夏春和说,不是最后结论,是初步检查后得出的判断。医院的意思,要最后确诊,还需要到省里去做几项检查。
唐小舟说,恐怕他是真的疯了。我早就听说,他和丁亚婷离婚后,精神状态一直不好。现在又遇到这次的打击,可能脑袋里的某根神经突然被压断了。
话题又扯到眼下的案子,夏春和说,难度不小。关键是事前并没有太多线索,张顺焱外逃时,做了充分准备,很多证据被他毁灭了。目前的主要做法,还是希望从刘成雨那里寻找突破口。同时,夏春和也有忧虑,刘成雨和张顺焱毕竟是两条线,不太可能事事都缠在一起,更不可能两人联合起来受贿。利用与刘成雨案相关的人员获得直接突破,不是不可能,有一定难度。
唐小舟说,刘成雨案发,卿志伍并没有特别的动作,现在张顺焱案发,卿志伍却疯了,这似乎说明,卿志伍和张顺焱案的联系,更加紧密一些,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夏春和说,这一点,我也想到了。可是,卿志伍如果真的疯了,他的口供,就不能成为证据。
唐小舟说,就算不能成为证据,也可以成为线索吧。
夏春和的电话响起来。他接起电话,听了半天,只是简单地应答了几个字,然后挂断,对唐小舟说,卿志伍的药性过了,又恢复了疯癫状态,闹着说要见我,要自首。
唐小舟想,就算是精神病人,思维错乱之中,偶尔的一两句话,也可能是真话。如果能够从某些只言片语发现破案线索,也是一大突破。他当即说,或许,应该接触一下他?
夏春和略思考片刻,打了个电话,进行了一番部署。挂断电话,他便和唐小舟一起赶去精神病医院,那里,早已经安排了一间专门的房间,纪委的一些工作人员等候在那里,医院方面为了避免出现意外,做了严密的准备。
准备工作是做好了,卿志伍却闹着不肯来,谁想强迫他,他就跟谁拼命。
夏春和听说此事后,来到卿志伍的病房,唐小舟跟在夏春和身边。他们进去时,卿志伍在房间里乱转,身上仍然是光着的,口里反复说,我要见夏书记,我要自首。房间里站了好几个壮汉,准备随时制止卿志伍的狂躁。夏春和以及唐小舟站在门口,卿志伍仿佛没看见一般,仍然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夏春和大叫一声,卿志伍。
卿志伍愣了一下,停下来,缓慢地转过身,似乎在寻找声音发出的方向,过了片刻,才像找到定位一般,看了看夏春和,又看了看唐小舟,问,是你叫我吗?
夏春和说,你认识我吗?
卿志伍说,你是谁?
夏春和说,我就是你要找的夏春和。
卿志伍木木地走过来,停在夏春和面前,仔细地看了又看,过了有一分钟之久,才说,是的,你是夏书记。夏书记,你是夏书记。又转向唐小舟,指着唐小舟问夏春和,他是谁?
夏春和说,你不认识了?他是唐小舟。
卿志伍说,糖小粥?我不饿,我不吃粥。
夏春和说,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见我吗?你为什么要见我?
卿志伍努力地想,似乎想不起来,说,是啊,我见你要干什么?你说,我要干什么?
夏春和说,你说你要向我自首。
卿志伍说,对对对,我要自首。
夏春和说,那好,你把衣服穿好。我接受你自首。
让唐小舟颇为意外的是,卿志伍竟然像个听话的孩子,很快地穿衣服。但是,他裤子拉链并没有拉上,衣服的扣子也扣得不对。夏春和并没有纠正他,而是转过身,对他说,你跟我来吧。
卿志伍真的跟在了夏春和的后面。
接下来的事,让唐小舟难以置信。卿志伍果然开始自首,先说的是岩山煤矿。当地早就传说,这个煤矿背后有一大帮影子股东,个个都是大官。正因为如此,其老板才敢瞒报矿难事件。然而,由于种种原因,上次的调查,并没有完全揭开背后的黑幕,这次从卿志伍的口里,唐小舟听到了令人触目惊心的事实。岩山煤矿的老板,只有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其余百分之六十,属于背后的影子股东。像卿志伍一个县委书记,才仅仅只占有百分之五的股份,刘成雨也只有百分之五,张顺焱多一点,百分之六。省市县三级安监部门的某些领导,也占有股份。此外市县两级干部中,还有其他人占有少量的股份。最多的占有百分之一,最少的占有百分之零点五。大大小小的股东,有五十多个。
这次谈话,异常艰难,关键是卿志伍的注意力不能集中,时而沉静时而狂躁。每说几句话,他可能会有些别的要求,比如突然站起来,在房间里乱走,比如要烟抽等等,一旦出现这样的行为,此前的话题就被打断,重新接上,要费老大的功夫。好在只要接上,卿志伍又会说出一段。
这样反反复复,颠来倒去。一旁听着的唐小舟有些耐不住了,夏春和却异常沉着。
这场怪异的谈话持续了几个小时,最后,卿志伍说着说着,极其突然地睡着了,谈话才不得不结束。而参与其中的所有人,精疲力竭,像打了一场足球赛。
事后,唐小舟问夏春和,你觉得卿志伍所说,是真的吗?
夏春和说,我感觉是真的。只可惜,他这些话,不能作为证据。
唐小舟说,至少,他提到了很多人,包括刘成雨,这或许可以成为一个突破口吧。
夏春和说,是的,至少我们又多了很多线索。
第二天,夏春和继续和卿志伍接触,唐小舟去听了一次,谈的是兴宇房地产开发公司。卿志伍说,这个兴宇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张顺焱的老婆的同班同学,实际幕后老板,是五个人,都是几个官太太。这几位官太太,包括市委组织部长的老婆,宣传部副部长的老婆,建委主任的老婆,司法局长的老婆。当然,最大的股份,抓在张顺焱的老婆手里。她的那位同学,其实只是一个经理人。在这间公司,卿志伍没有股份,但他们每在陵峒做一个楼盘,都会给卿志伍一笔钱或者房子,卿志伍从这个公司收了两套房子,另外有五百多万元现金。
有关这间公司,话题更多,因为兴宇公司在陵峒县建了三个楼盘,一条公路,一座水库还有其他一些建筑,每一座建筑,都涉及方方面面,尤其是征地拆迁,其中有两次强拆的时候死了人,县里都将事情压下去了。
听卿志伍自首,是一件非常累的事。他的思维常常跑到云天之外,他的话题,如同一头鹿,四处奔逃,没有规律可遁。夏春和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将他强行拉回,而拉回这件事,做得并不容易。唐小舟只在一旁听着,并没有参与任何事,可思维被卿志伍牵着,东奔西突,仍然有一种疲惫不堪的感觉,更不用说牵引着卿志伍的夏春和了。
即使如此,唐小舟也已经意识到,卿志伍将陵丘市的腐败大案,掀开了一大巨大的豁口,沿着这道口子深入追查,恐怕是整个江南省历年来涉及人数最多的一起贪腐案。
因为要赶回来准备常委会,唐小舟在陵丘只住了两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