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二号首长(全三册) > 第十四章
放下电话,唐小舟对邱丽佳说,刚才找你过桥,说是厅里徐秘书给我打电话,现在不用过桥了,他真的打了电话来。很不好意思,不能再陪你了,我要赶回去。
他说过之后,开始调头。
邱丽佳说,你有急事,不用管我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唐小舟说,我还要回家一趟,向父母告个别,也要看一眼女儿。
进入县城,唐小舟问,你家住在哪里?
邱丽佳说,你别管我,你先回家吧。
唐小舟确实有些急。徐易江只说是大事,又不说明是什么事。余的事,那就一定是余丹鸿的事了。是不是用车撞死池仁纲的那个凶手坦白了,证实买凶者就是余丹鸿,余丹鸿被公安部门逮捕了?仔细一想,这种可能性很小。以余丹鸿这样的高官,会亲自去买凶杀人?太不可想象了,也太低级了。余丹鸿是个老资格的政客,他很懂官场套路,不至于做出如此低级的事。如果不是如此,那会是什么事?查到了余丹鸿别的问题,被双规了?若真是如此,江南省又麻烦了,一个省委常委被双规,在全国会引起轩然大波,江南省委是难辞其咎的。再一想,同样不可能,江南省没有资格双规余丹鸿,如果中纪委下来调查,唐小舟应该事先得到消息。
他很想将家里安顿一下,然后在返回的路上,再和徐易江详细了解。所以,他没有坚持要送邱丽佳,而是先回了自己的家。
他这次回来,原本有一个任务,劝父亲去北京检查身体。白天一直被事务缠绕着,根本没有机会提起此事。他想赶回去对父亲说一说。停好车,他和邱丽佳说了一声再见,匆忙去按自家门铃。平常,家人肯定都已经睡了,今天因为他还没有回家,父母都在等他,连成蹊也在等。
进门第一句话,母亲问他吃饭没有。也真是,儿子无论多大,在母亲眼里,似乎永远都是孩子。唐小舟回答一声,吃了。坐下来,对女儿说,成蹊,过来,到爸爸这里来。成蹊立即跑过来,偎在他的双腿之间。他说,来,亲亲爸爸。成蹊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立即说,一股酒味。
唐小舟也没有时间和女儿过多缠绵,转向父亲说,爸,厅里来了电话,有急事,我要赶回去。
母亲说,现在赶回去?都这么晚了,回到省里,都几点钟了?
唐小舟说,事情急,我必须赶回去。
母亲说,那你还不快走?
父亲说,少喝点酒。
唐小舟说,我赶回来,是想和你们商量一下。过几天,我要去北京,北京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我想让你们二老去北京做次全面检查。
母亲说,你爸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肯听就好了。
唐小舟说,你再劝劝爸,正好五一期间,我会在北京,可以陪爸。而且,姐和小雨也可以去北京。医院方面,绝对没有问题,我会请北京最好的专家。
他们已经说了半天,父亲才冒出一句,不去,我没病。
唐小舟不可能多待,又劝了劝,再亲了亲女儿,然后离开。母亲和小凤以及成蹊将他送到门口,待他启动汽车,他们才回去。刚刚驶出大院,见邱丽佳站在门口。他将车停下,邱丽佳却拉开车门,坐进来。
唐小舟一愣,问,你怎么没回去?
邱丽佳说,我原是准备回去的,走了一半,想想不对,又转来了。
唐小舟说,为什么转来?什么东西掉在车上了?
邱丽佳说,你喝了不少酒,一个人开车,又要走这么远的路,我不放心。我在你身边陪着,多个人说说话,安全一些。
唐小舟说,多亏了你,我喝得很少,没事。
邱丽佳说,你就让我替你做件事吧。
这真是个特别的请求,看起来是一件小事,但实际上,他们的感情,又拉近了一步。有人说,官场没有感情,这话也对也不对。官场同样有感情,只不过,官场上所有一切感情付出,必须先掂量回报系数。唐小舟渐渐接受了黎兆平的原则,宁可别人欠他的情,他不愿欠别人的情。所以,邱丽佳提出这话时,他本能地想拒绝。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想她跟在身边,既因为对她有一种特别的情感,也因为自己喝了酒,开这么长时间车,有个人确实可以增加安全系数。
唐小舟说,那你家人怎么办?孩子呢?
邱丽佳说,没事,他们已经习惯了。
迎宾馆门口站了好几个警察,在执勤。唐小舟暗自一惊,迎宾馆的执勤工作,一直是由武警担任的,而且,迎宾馆公开对外营业,大门口虽然设岗,通常情况下,并不检查来往宾客。今天不仅换了警察,而且,还对来往车辆进行检查。唐小舟等待检查时,拿出省委的车辆通行证,摆在车头的挡风玻璃上。
唐小舟的车驶向门口,警察伸手,将他的车拦下来。他并没有停车,而是指了指挡风玻璃上的通行证。那名警察明白了他的意思,却伸出手,冲他摆了摆,又示意他将车停下。唐小舟只好将车停下来,那名警察立即过来,请他出示相关证件。
唐小舟想了想,并没有出示身份证,而是拿出工作证,递给警察。
警察认真地看了看,问,你进去干什么?
看来,这名警察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他只好解释,我是赵德良书记的秘书,赵书记叫我来的。
警察立即将证件还给他,然后立正,向他敬了一个礼。
唐小舟将车开进去,停在迎宾馆门前,对邱丽佳说,你自己去登记个房间吧,我不陪你过去了。明天早晨,我给你打电话。
邱丽佳说,好的。拉开车门,下车后站在一边,看着他驾车向前驶去,才走向迎宾馆。
因为有邱丽佳在旁边,说话不方便,路上,唐小舟并没有给徐易江打电话,因此不是很清楚余丹鸿的情况。进入七号楼,赵薇替他开门,徐易江立即迎上来。唐小舟跨进门,听到楼上有说话的声音,他抬头向上看了看,问,在开会?
徐易江说,已经开了好长时间了。
唐小舟再问,哪些人?
徐易江说,三位书记加部分常委。
唐小舟坐下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易江向楼上看了看,小声地说,余自杀了。
唐小舟暗吃一惊,说,自杀?什么时候的事?
徐易江说,现在还没搞清楚具体时间,估计是昨天晚上,也可能是今天凌晨。在迎宾馆的房间里,今天晚上才发现。喝了整整一瓶安眠药。
常委们在迎宾馆都有自己的房间。绝大多数常委在省里都安排有住房,通常都是一套别墅。如果是有别墅的常委,在迎宾馆安排的,就是一个大豪华套间的休息室,基本上属于专用,也有专门的服务员。只有赵德良,因为是外来干部,又是单身一人在江南省,所以在迎宾馆内安排了一套别墅,也就没有安排别的房间。常委的房间,自己并没有钥匙,需要住的时候,和服务员打声招呼就行。当然,也有个别常委,经常要用房间,备有专门的钥匙。这方面,并没有统一规定。
余丹鸿是省委秘书长,同时也是省委办公厅主任,分管的部门中,就有迎宾馆。按照以前的惯例,迎宾馆是由一名副主任分管的,这名副主任主要分管后勤,迎宾馆也属于后勤事务的一部分。余丹鸿由下面提拔上来时,就是分管迎宾馆,后来当了秘书长,办公厅的分工,由他说了算,他不肯把迎宾馆交出来,别人也没有办法。
厅里有一个说法,余丹鸿不肯交出迎宾馆,可能有两方面原因,一是迎宾馆是办公厅下面最大的经济实体,油水很厚不说,省委又有补贴,谁如果想从中捞点好处,那是轻而易举的。此外,迎宾馆的服务员在全省挑选,一个赛一个漂亮,这些人是离官场最近的,也是离高级干部最近的,平常彼此间所谈,也就是那些与高级干部之间的事。谁如果和某位高级干部春风一度,立即就能飞黄腾达。所以,这里面的女孩,大部分都有钓鱼的准备。民间经常有传说,某位高级领导将某位宾馆服务员潜规则了,这位服务员四处告状,弄得这位官员十分狼狈。事实上,真的发生某服务员被某官员潜规则的事,最后闹到服务员告状,只有一种可能,服务员所期望的和她所得到的,差距太大。因为这个阶层还有另一类传说,某位服务员利用服务首长的机会,上了首长的床。首长高兴了,给了她一个工程,标底五千万。
有人说,余丹鸿之所以不肯交出迎宾馆,恰恰是不想错失这样的机会。
余丹鸿是昨天下午住进迎宾馆的。服务员说,余丹鸿有房间的钥匙,但他并没有用自己的钥匙,而是向服务员要钥匙,并且交待服务员,自己要在房间里办些重要的事,不要来打扰他。因为有这句话,服务员不敢进入他的房间。晚餐时间,余丹鸿既没有叫餐,也没见他出门。服务员觉得奇怪,同时又觉得,或许他出去吃饭了,自己没有注意到。
今天早晨,没见余丹鸿出来,因为是星期六,服务员并没有太在意,以为秘书长工作到很晚,早晨起床迟。中午,仍然没见余丹鸿出来吃饭,服务员觉得奇怪了,左思右想,于下午三点多钟,向总经理杨玲报告。杨玲当时有别的事在忙,又考虑到秘书长的事,别人不便过多打听,并没有详细了解,只说先等一等再看。
到了晚上七点多钟,仍然不见余丹鸿出来吃饭,服务员再次向杨玲报告。杨玲来到余丹鸿的房间,按了半天门铃,没有丝毫回应。杨玲对服务员说,你是不是搞错了,秘书长已经走了吧?余丹鸿有房间的钥匙,来时不找服务员,走时不打招呼,是常有的事。听杨玲这样问,服务员也拿不定主意。
为了稳妥起见,杨玲拿出手机,拨打余丹鸿的电话。拨打了很多次,电话在响,没有人接听。服务员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告诉杨玲,里面好像有手机铃声,余秘书长应该在里面。
杨玲觉得此事蹊跷,决定开门进去看看。
这是一个大套间,外面是会客室,里面是卧室。房间里的空调打到了最低档,门开时,有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杨玲并没有立即进去,而是在门口叫了几声,没有任何回应。客厅里的一切均不乱,不像有人住过。客厅和卧室之间,还有一扇门,门是关着的。杨玲走过去,伸手拧了一下把手。门并没有反锁,她将门推开一条缝,向里面看了一眼,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她于是叫秘书长,连叫了几声,一声比一声大。床上那个人,没有任何反应。
服务员在后面说,你进去看看吧。
杨玲走进去,到达床前。据杨玲事后说,她当时有一种浑身发冷的感觉,但不清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事后回想,觉得秘书长的情况有些怪异吧。如果说他睡着了,为什么没一点鼾声或者别的声音?待她走近时,发现他的面部颜色很怪,乌青色,有一股死气。即使如此,她还是大着胆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他的额头是冰凉的。这才惊叫起来。
消息很快传到省委办公厅,又传到相关的省委领导。马昭武在第一时间下达命令,迎宾馆进行内部控制,不准任何人靠近,不准任何人泄露消息,不准采取任何私自行动。等待省委的进一步通知。接着,马昭武和赵德良通话。
赵德良说,我刚刚听说了。现在,必须马上做这么几件事,第一,马上派一个专家小组过去,证实人是不是死了,如果没有死,要全力抢救。你指定一位副秘书长负责此事。第二,由公安厅负责对迎宾馆进行控制,进出车辆和人员,要进行严格登记。如果人确实死了,要立即组织法医鉴定,确定死因并向省委报告。第三,有几个人和几个地方,需要采取一点措施,一个是他的老婆,一个是他的秘书,一个是毛天华的老婆。余丹鸿的办公室,他的家以及其他需要考虑的地方,都要想到。这件事,由泰丰同志负责。第四,由在家的省委常委组成紧急处置小组,由我牵头。我看,小组就集中到我家里,我们先开个碰头会。
消息刚传出的那段时间,通信显得有些混乱,各位常委之间,彼此都在电话联络,最先到达的医护小组,也在随时通报消息。八点多钟,确定的消息传来,证实余丹鸿已经死亡,因为房间内空调的温度很低,准确的死亡时间,暂时不好判断,初步估计死亡十小时以上。从尸体上呈现的某些特征以及现场找到的一个安眠药瓶判断,应该是服用过量安眠药导致死亡。
医护专家离开后,经过挑选的一批刑侦专家进入现场。杨泰丰在迎宾馆设立了指挥部,亲自指挥刑侦工作。
也就是这时候,赵德良叫徐易江给唐小舟打电话,叫他赶回来。
更进一步的消息是,刑侦专家初步取证,现场除了余丹鸿、杨玲以及服务员的指纹,再就是医护专家进入时留下的痕迹,并没有其他人的痕迹,也没有任何零乱。刑侦小组对遗留在现场的安眠药瓶、玻璃杯等痕检发现,上面只有余丹鸿的指纹。据此初步判断,余丹鸿属于自杀。
唐小舟问徐易江,一个人自杀,总有自杀的原因吧?查到原因没有?
徐易江说,这个不是太清楚。
唐小舟想,既然自己回来了,就应该让赵德良知道,他提着热水瓶往楼上走,准备去书房。刚走几步,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容易。
容易说,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你一定会非常吃惊。
唐小舟问,什么消息?
容易说,那个买凶的人,是毛天华。
唐小舟问,消息准确吗?
容易说,半个小时前,疑犯坦白的,预审处还在审,估计还要最后证实。有一点我不明白,毛天华是余秘书长的内弟,余秘书长和池仁纲的关系不是一直很好吗?毛天华为什么要杀池仁纲?
任何一起谋杀案的背后,肯定有必然的逻辑。这个逻辑,容易不清楚,唐小舟还是清楚一些的。如果池仁纲确实是毛天华买凶所杀,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余丹鸿早就知道,那些官员日记,是池仁纲所为。池仁纲之所以对他的妻子说,如果自己突然死亡,一定是被人谋杀,恐怕不是曾经发生过谋杀未遂事件,而是受到过威胁。那也就是说,余丹鸿这边,曾经通过某种方式,希望和池仁纲达成妥协,池仁纲拒绝了。然而,此事之中,还缺乏一个必然的逻辑,即使余丹鸿和池仁纲之间的纠葛,已经发展无法用钱或者政治平衡之类解决,也不至于以死相拼吧。以余丹鸿的地位和政治智慧,他应该有很多种远比死亡更好的处理方式,绝对不会出此下策。若说谋杀池仁纲和余丹鸿无关,余丹鸿为什么要自杀?又无法理解。
接完电话,唐小舟提着开水进入楼上的书房,给大家的杯子里续了水,正准备离开时,赵德良说,小舟,你回来得正好,你做一下记录。
唐小舟放下水瓶,从吉戎菲手里接过记录本。
赵德良说,运达同志,你继续。
陈运达喝了一口水,说,已经两个多小时了,不能再等了。我的意见,我们得尽快拿出一个方案,向中央办公厅报告。这件事拖不得,越拖越被动。
马昭武说,报告是一定要报告。但怎么报,需要好好研究一下。
赵德良说,大家都发表一下意见吧,到底该怎么报?
温瑞隆说,为了稳妥起见,是不是先只报两点?第一,证实余丹鸿已经死亡,死亡地点在迎宾馆的房间。第二,初步判断是服用安眠药过量,基本排除他杀。
陈运达说,第二条太明确了,这不好,应该留有余地。是否可以考虑这样措词,无明显外伤,无明显他杀嫌疑,死因正在进一步调查。
吉戎菲说,我同意留有余地。毕竟是第一次报告,要想办法尽可能减少被动。
大家渐渐达成一致,用温瑞隆所说的第一点,陈运达所说的第二点。
赵德良说,那好,我们分头行动,电话报告和书面报告同时进行。电话报告由昭武同志负责。书面报告,以省委办公厅的名义。这件事,由小舟和办公厅的同志一起办。其他常委,恐怕还得辛苦一下,继续留在这里,如果有新的情况,我们随时需要商量。
马昭武和唐小舟离开的时候,赵德良跟了出来。唐小舟下楼,赵德良在楼上对徐易江说,易江,你去安排一下,弄点宵夜来。
这将是江南省一个不眠之夜,省委许多机构,全都进入高度戒备。省委的大部分常委,集中在赵德良的别墅里,省委的几位副秘书长以及办公厅的副主任们,则集中在与此相邻的另一幢别墅里。唐小舟走进这幢别墅时,见楼下已经坐了好多人,这些人全都是办公厅的工作人员。唐小舟即将成为办公厅副主任,到底会分管哪些部门,目前还没有定,成为厅领导,已经是事实。所以,厅里的这些人见到他时,全都站起来,争相和他打招呼。
和这些人聊了几句,唐小舟上楼。别墅的结构,和赵德良所住的那幢,完全相同,最大的一间房,用来作主卧室,稍小的一间,作为书房。秘书长以及办公厅的领导们,全部集中在这间书房里。
省里原有一位秘书长七位副秘书长。秘书长同时兼任办公厅主任,副秘书长中,专职的只有三位,另外四位都是兼任,分别是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伍建湘,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雷震台,政研室主任刘明启以及省讲师团团长吴萍。政研室主任刘明启,原是跟游杰的副秘书长,他大概清楚,虽说是副秘书长,但因为跟的是副书记,很难再上一层楼。又遇到游杰生病,自己未来的走向,就变得莫测了。恰好池仁纲出事,政研室主任的位置空了出来,刘明启便向省委主动提出请求担任政研室主任,省委研究后表示同意。
副秘书长陆海麟,同时也任省委办公厅副主任,此前分管办公室等机关事务工作。省委分派他跟马昭武之后,办公厅的很多工作,就让了出来,由另一位副秘书长王檀负责。此外,还有一位副秘书长曾云观,主要分管财贸。副秘书长虽说分管了部分办公厅的工作,实际上,办公厅还有具体的副主任主管这些工作,副秘书长的分管,主要是条块性的。省委秘书长副秘书长,理论上并不是省委办公厅的成员,但因为工作性质有很多类同,且有分管性质,一般来说,办公厅的人,都将秘书长们视为办公厅领导。
办公厅是省委的日常工作机构。省委可以暂时没有书记,省政府可以暂时没有省长,办公厅却不能一日没有主任。如果没有主任,只有几个副主任,又没有明确哪位副主任临时负责的话,办公厅的工作,就有停摆的可能。办公厅一旦停摆,整个省委也就停摆了。
目前正好是这种情况,副秘书长以及副主任们虽然集中到了一起,可缺了领头的,许多事,无法决定。关键节点,会不会有某位副秘书长主动站出来,承担整个办公厅的运转?肯定没有。原因很简单,办公厅是没有常务副秘书长的,其他所有副秘书长,都在同一个级别。此时,哪位副秘书长若是主动承担,大家不会以为他是为了工作,会认定他是想借机上位,那也一定会成为其他人攻击的对象。余丹鸿一死,省委必须尽快解决秘书长职位的空缺,理论上,这三位专职副秘书长,以及另外几位兼职副秘书长,接任秘书长的可能性极小,接任办公厅主任的可能性极大。当然,也不能排除省委特事特办,为了快速平息可能出现的混乱,临时将哪位副秘书长提拔为秘书长。这是一次绝好的机会,也是一条最便捷的上升通道。
见到唐小舟,陆海麟问,小舟,那边有什么指示?
唐小舟说,要向上报,办公厅需要立即草拟一个电报稿。
这是王檀负责的事。王檀立即说,以办公厅的名义吗?原则怎么把握?
唐小舟说,省委由马书记出面,给中央办公厅打电话通报。但毕竟还需要一份书面的报告,这个书面报告,就以办公厅的名义上报。电报要表达这么几个意思,第一,确认省委秘书长余丹鸿同志意外死亡,说明死亡地点、时间、发现时的简要情况。第二,初步说明死因。暂时不说明结论,只说明尸体无明显外伤,现场设施整齐,没有挣扎博斗迹象,无明显他杀嫌疑,死因正在进一步调查。第三,省委正召开紧急常委会,研究相关事宜,更进一步的消息,将按规定报告。
王檀拿着记录本,离开书房,去部署此事。
陆海麟问,关于办公厅的工作,省委有什么指示?
唐小舟知道陆海麟的意思,事发突然,办公厅会有一大堆工作,杂而且乱,目前这样无主状态,将会对省委工作产生不利影响。省委既然召开紧急常委会,似乎应该研究一下办公厅相关工作问题,至少应该指定临时负责人。如果是指定临时负责人,陆海麟是省委副书记的大秘,由他负责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同样,将来考虑秘书长继任人时,他也就比别人更有本钱。即使无缘任升秘书长,毕竟有过一段时间担任办公厅主任的经历,将来有机会外放,除了担任市委书记,大概再没有别的位子适合他。
省委怎样决定办公厅的班子,那是省委的事。此前,唐小舟也曾考虑过办公厅班子配备问题,那是党代会前夕,他认定赵德良一定会换掉秘书长。后来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人意料,这件事拖了下来。如果让他站在赵德良的角度考虑继任秘书长一事,还真是有些难办。目前的几个副秘书长,他并不认为有接任的能力,就算暂时被指定负责,将来恐怕也不一定能顺利完成升迁。
若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他毕竟是即将上任的副主任,属于厅领导,厅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考虑一下厅里的日常工作,那就是他的职责所在了。
他说,我有个提议,请几位秘书长考虑一下。目前这么个情况,厅里可能会出现混乱。为了避免这种混乱出现,是不是请几位秘书长和厅领导一起,将分工重新安排一下?哪怕是一个临时性安排,也是需要的。
曾云观副秘书长立即说,小舟的意见值得重视,余秘书长这一出事,办公厅的很多工作,就可能出现问题。省委是否临时指定一个人负责,那是省委考虑的事。在省委没有明确负责人之前,大家把相应的工作分担一下,有利于局面的稳定。必须对办公厅工作负责的,也就是我们这几个人,我建议我们把余秘书长负责的工作分一分。
王檀已经回来,他接过去说,我同意云观同志的意见,是不是这样。余秘书长负责的常委办方面的工作,就由常委办主任洛新光同志暂时挑起担子。省委接待方面的工作,海麟秘书长多考虑一下,我可以协助海麟同志。日常调度方面,是不是由云观秘书长负责。还有其他一些工作,是不是由小舟同志挑起来?
常委办通常都由秘书长分管,而常委办主任洛新光负责常委办的工作,那是职责所在,与分管无关。王檀提到这一条时,唐小舟有一种感觉,王檀其实害怕陆海麟插手这件事,他本人又不够格分管。看来,将会有一场明争暗斗了。听王檀提到自己的名字,唐小舟连忙说,我的公示期还没满,组织部还没有下文,由我来负责不合适。
陆海麟说,非常时期,只能非常对待了。我看,就这样定了吧。
写作班子已经将文稿拟好,几位副秘书长逐字斟酌并且签字后,唐小舟才拿着这份电报稿,返回赵德良这边。马昭武已经打完了电话,重新归队,常委们在谈论最新消息。
赵德良接过文稿,看了看,递给陈运达,陈运达看过,并没有说话,又递给马昭武。马昭武看过,要重新递还赵德良。赵德良说,你签发吧。
唐小舟看着马昭武签字的时候,心里却在想,赵德良和陈运达都不在上面签字,这个东西有点意思。
把这份签发的文件交给徐易江,由他送给办公厅。徐易江刚刚打开门,杨泰丰恰好出现在门外。唐小舟将他迎进来,请上楼。
大家坐下来,等着杨泰丰汇报。
杨泰丰说,让各位常委久等了,非常抱歉。想到大家都在这里熬夜,心里非常不安。可是,程序要走,我也没办法。
陈运达说,泰丰同志,这些话,你就不要说了,大家都是为了工作,这是应该的。你说正事吧。
杨泰丰说,遵照省委的指示,我们主要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判断是自杀还是他杀,第二件事,如果是自杀,是否留有遗书。我们分别对三个地方进行了控制,一是案发地点,二是他的家,三是他的办公室。这三个地方,我们全部进行了仔细搜查,目前还没有发现遗书一类的东西。
马昭武说,没有遗书?一个人既然要自杀,却又只字不留,这有些奇怪。
吉戎菲说,也不奇怪吧,遗书怎么写?既然不好写,不如什么都不写。
陈运达说,他如果什么都不写,就给我们留下了难题。
温瑞隆说,他本来就没有想给省委留下什么好事。
杨泰丰说,估计余丹鸿做过处理,他的办公室很干净,家里同样如此,甚至可以说很简陋,我们仅仅只是找到几本存折,里面的钱数都不是太多。办案人员问过他的妻子,妻子说,他一切正常,没有看出任何反常。星期五晚上不回家,他还给妻子打过电话,说要加班,可能星期六星期天也回不去。就像平常加班一样,打电话回家通报一声,是例行程序。至于宾馆里发生的事,刑侦部门后来进行了现场重建,即通过现场的相关证据,重现当时的情形。
杨泰丰介绍了现场重建的情况。余丹鸿进入房间后,应该独自坐了较长时间,抽了差不多两包烟,杯子里的茶至少泡了五遍。这段时间,他可能一直在沙发上坐着,基本没有过多的行动。按照推算,他在房间里坐了七个钟头左右。这七个小时,他到底只是在那里坐着,还是做了别的什么?没有人知道,现场也无法显示。从室内的脚印看,余丹鸿进入房间之后,长时间坐在沙发上,除了烧水倒水,基本没有挪动。
这七个小时,他到底是在挣扎,还是在等待某种消息?难以确定,但杨泰丰更倾向于他是在等待某种消息的明朗化。
大约在凌晨两点多钟,余丹鸿走进了卧室。这个时间不十分准确,可能早一点点,也可能晚一些。他洗了个澡,甚至洗了头,剃了须,还用宾馆的电吹风将头发吹干了。他穿戴整齐之后,才吞下了安眠药。估计他有心理准备,担心太长时间没有被人发现,尸体会快速腐烂。所以,他在进入房间之前,把室内空调开到了最低。他躺下去之后,几乎没动,床单没有太多的变化。
由此可以知道,余丹鸿走这条路,是经过充分准备的,十分从容。
此时,丁应平问到一个关键问题,他说,你刚才提到七个小时,他可能是在等什么,你们认为他是在等什么?
杨泰丰说,我们认为他是在等与王军有关的消息。
此时,唐小舟才知道,那个驾车撞死池仁纲的人叫王军。
早在几天前,公安方面已经找到新的线索开始收网。杨泰丰认为,余丹鸿要等的,正是王军的消息。他知道,王军一旦被抓获,自己就会非常麻烦。当然,有关这一点,在当时,公安部门是没有人知道的,因为没有人知道那个买凶的人是谁。虽然有些推理,毕竟没有确凿证据,也就没有进行更加深入的调查。
有两条线索可以佐证这一推测。一条线索是,王军被抓捕后,有人给余丹鸿发了一条短信。短信很简单,只有三个字,已捕获。决定晚上采取行动是当天下午两点钟,也是因为这时候,找到了王军落脚的准确地点。考虑到种种情况,行动小组将抓捕时间定在晚上。抓到王军,是零点左右,大概零点过十分,有人给余丹鸿发了那条短信。查过发短信人的相关情况,此人用的是当地的卡,这个卡只用过几次,全都是和余丹鸿联络。
第二条线索,王军坦白,买凶的人是毛天华。昨天凌晨抓到王军之后,行动小组的干警们连夜驱车,将王军押回雍州。雍州这边,预审部门组织了精兵强将,立即对王军开始预审。只审了一个多小时,王军就撂了,交代说,毛天华就是买凶人,先给他二十万,事成后,又给了他六十万。明天,银行上班后,公安部门将调查资金来往情况,一共八十万元,第一笔是现金,第二笔是转账,买凶人身份,应该可以很快确定。
杨泰丰介绍到这里,一个新的疑问,自然冒了出来。马昭武提出了这个疑问。
马昭武说,池仁纲同志,是余丹鸿买凶杀害的?
吉戎菲也说,这么说,余丹鸿是畏罪自杀?
陈运达说,如果是畏罪自杀,这个事又麻烦了。一个省委常委买凶杀人,已经够轰动了。这事传出去,会成为全国性的热点话题。现在又加上个畏罪自杀,那就更加轰动了。这一下,我们江南省,要臭名远扬了。
杨泰丰说,买凶者,是不是余丹鸿,目前还不能肯定。我们估计,余丹鸿与此有一定关系,但到底是不是他下了杀人命令,难说。
赵德良问,你为什么觉得难说?有证据吗?
杨泰丰说,目前还没有证据,我们审讯过毛天华,他不肯说。我们都知道,余丹鸿之所以能当上秘书长,是因为他善于处理各种麻烦,是处理麻烦的高手。处理麻烦有什么诀窍吗?要我理解,只有两条原则,努力找到最佳解决办法,竭力避免最坏的结果。一个人如果不善于处理麻烦,也只有两种情形,一是他不懂得评估每一种结果的优劣,二是他不具备冷静沉着的性格,难以遏止内心的冲动。所以说,余丹鸿出此下策,存在逻辑上的漏洞。
这个分析,和唐小舟的分析是一致的。池仁纲之死,极大可能,是由那些官员日记引起的,对于余丹鸿来说,那是一颗定时炸弹,一旦爆炸,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必须处理这个潜在危机。作为省委常委和秘书长,余丹鸿处理这种危机的办法,应该有很多,既然他手里还有很多牌,就绝对不会破釜沉舟、鱼死网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他将此事交给小舅子毛天华,最初的打算,是让毛天华出面试探一下池仁纲的底线,以便找到更好的处理方法。毛天华是个糙人,他完全误解了余丹鸿的用意。也可能毛天华过分固执和自信,根本没有请示余丹鸿,自作主张,把事情做下了。
若真是如此,池仁纲死亡的消息传出时,余丹鸿便已经清楚,此事是毛天华做下的。余丹鸿知道毛天华闯下了大祸,却又无能为力。此时,他唯一期望的,大概就是公安部门误以为这是一起交通肇事案,千万别往谋杀上去想吧。后来,毛天华打伤童致华,余丹鸿不顾一切要将毛天华捞出来,大概也是害怕毛天华顶不住,在里面乱说,把这件事坦白了吧。
唐小舟突然明白,抢尸事件之后,余丹鸿为什么情绪糟糕到极点,他并不担心自己会在抢尸事件中受损,那毕竟只是一个工作方法问题。他最为担心的是,毛天华顶不住,说出谋杀池仁纲的真相。余丹鸿倒不一定害怕自己被牵连进谋杀案,但一定害怕由一起谋杀案引起的全面调查。这么多年来,余丹鸿身后到底有多少事,他自己清楚,别人也知道一些。比如他利用毛天华的超市大赚其钱,比如他雁过拔毛的性格,估计能查出一个数额惊人的贪腐数字。
这段时间以来,余丹鸿一定将所有一切可能,全部想过了。尤其最后在迎宾馆的七个小时,估计是将所有一切,再仔细地斟酌了多次,最后认定,只要自己活着,肯定难逃判刑入狱的命运。不仅自己的后半生会在监狱中度过,这些年所捞的财富,也会被全部没收。相反,自己如果死了,整个案子,涉及毛天华部分,自然会被清算,但涉及余丹鸿部分,却可能就此终结,他所弄到的那些钱,因此可以得到保全。
这恰恰是杨泰丰所说的最佳解决办法,余丹鸿经过长时间思考以及准备,选择了这一方法。
赵德良看一看大家,说,既然基本案情,大家有了一个大致的印象,这件事,暂时就放在一边吧。今晚大家都辛苦了,恐怕还得辛苦下去。事发后,我们向中央办公厅提供了一个初步报告,明天一早,还得有一个更为详细的报告。这个报告怎么写?大家讨论一下吧。
他这话一说,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位省委常委自杀了,是一起重大政治事故,对于这样的事故,省委的相关人员,是要承担一定责任的。这个责任,自然就由主要负责人来承担,与其他常委,关系不大。另一方面,显然有人担心惹火烧身,比如陈运达,当初余丹鸿进入省委常委班子,他有推荐之功,后来也一直和余丹鸿过从甚密,赵德良想借机整他,把余丹鸿之死的相关责任往他身上推,既可以借机开脱自己,又能够打击别人,绝对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至于赵德良,他或许会想,自己努力了几年,总算有了今天这样的局面。自己将此次事件的主要责任推给陈运达是容易的,他却一定要考虑,这样做,对自己对江南省的政治局面,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他如果猛踩陈运达一脚,此后,陈运达在政治上,恐怕是再也难有作为了。同时,陈运达也就会彻底地恨上赵德良,再一次站到赵德良的反面。目前江南省的政治局面,就会再一次出现失衡。他和陈运达甚至加上马昭武共同承担相关责任,是选择之一。但这种选择,恐怕三个人都会损失部分利益,没有人会乐意。
除此之外,能不能有别的路可走?唐小舟觉得,肯定是有的。讨论第一次向上报告的基调时,陈运达的那番话,其实就是一种暗示。赵德良最终同意了陈运达的提议,同样是一种暗示,说明在这件事情上面,俩人的看法是一致的。俩人有一句共同没有说出的话,希望将此次事件说成是一次事故。比如说,余丹鸿误将安眠药当成其他药吃下去了。
余丹鸿是误食过量安眠药而死,省委的责任,就要轻得多。尤其关键一点,江南省不会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绝对有利于全省政治局面的稳定。可是,这个话谁能说?中央一旦对此认真起来,首先说这话的人,就麻烦了。这样的话不好说,别的话不能说。党政两位一号首长都有这个意思,你突然提出个别的意思,这不是和他们唱反调吗?往后在班子里,你还能有影响力?
唐小舟一边思考着,一边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赵德良见大家不发言,转向唐小舟,说,小舟,这个暂时不要记了。
这话虽然是对唐小舟说的,其实是在暗示其他常委。既然不记录,你们完全可以想什么就说什么,反正说过的话泼过的水,不会留下痕迹,完全不必有任何担心。
温瑞隆的省委常委身份一直没有批下来,他需要赵德良去上面斡旋,自然就在各方面与赵德良保持高度默契。起初讨论第一次上报时,就是他开头,意思算是完全把握了,只是考虑细节的时候,还差那么一点点。现在,他完全明白了几位主官的意思,再一次抢先发言。
他说,刚才我听了公安厅方面的报告,我有一个疑问,仅凭现在的证据,认定丹鸿同志是自杀,会不会有点早了?还会不会有别的可能?比如说,有没有误服安眠药的可能?我和丹鸿同志接触不多,对他不是太了解。但我听说,他身体不是太好,三高,好像还有其他病,每天需要吃一堆药。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他需要吃药的时候,把药拿错了。还有,一个人要自杀,一定会留下遗书什么的,丹鸿同志却连一个字都没留,对于自杀者来说,这是反常的,是无法理解的。但对于误服者来说,却容易理解了。
温瑞隆的这次说话,颇有意味。在此之前,常委会谈及余丹鸿的时候,称呼已经改变,既不称他秘书长,也不称他同志。更多的时候,直呼其名,称他余丹鸿。就算在办公厅,几位副秘书长称呼余丹鸿的时候,也只是说余秘书长,不叫丹鸿同志或者丹鸿秘书长。唐小舟的感觉是,在大家的心目中,余丹鸿已经走向了反面。现在,温瑞隆又将这种称呼变了回来,说,我和丹鸿同志接触不多,对他不是太了解。一句话,又将余丹鸿拉回到了同志层面。这一变化虽小,却显示了巨大的心态变化。
温瑞隆这段谈话提出了一个新的疑问,这个疑问,甚至是对公安刑侦工作的否定。听了温瑞隆的话,杨泰丰当然有点挂不住,要解释。夏春和却抢过了话头,说,这也应该是可能之一吧。自从抢尸事件和网上灵堂事件之后,丹鸿同志的状态一直是存在问题的,我听说,他最近一段时间,身体状态也很不好。在这种情形下,误服药物的可能,恐怕难以排除。我建议泰丰同志要就这种可能好好地查一查。这件事,一定要慎重。
显然,夏春和也不愿意接受自杀结论。夏春和是纪委书记,余丹鸿作为省委常委,虽然不在省纪委的纪律检查范围,可省纪委事前没有发现任何迹象更没有做好防腐预防,也是脱不了干系的。你连眼皮底下的职务犯罪都看不到,还能说不是失职?
有了这两个开头,其他常委,似乎都知道怎么说话了。所说的话,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附合俩人的意思,认为就目前的证据来看,确实无法排除误服的可能,公安部门,应该更进一步查证落实。
因为大家的意见一致,最终决定,明天的报告,肯定余丹鸿是服用过量安眠药死亡,至于是主动服食还是误服,目前仍在调查中,没有明确结论。报告中,要特别强调没有发现遗书一类东西。
闹了一个晚上,早过了午夜。常委会决定先休会,明天上午继续临时常委会,研究办公厅相关工作安排。所谓办公厅相关工作安排,也就是人事安排了。
唐小舟去向办公厅转达常委会的意见。办公厅的笔杆子,这个晚上又没法睡觉了。唐小舟也没法同情他们,大家都在这个场中,每个人就是场中的一粒砂,各人起着不同的作用。
没法回家,只好住在赵德良家里。
第二天要开临时常委会,唐小舟没时间顾上邱丽佳,便给她打电话。邱丽佳说,昨晚没有睡在迎宾馆,因为客满,她只好找了另一家。考虑到唐小舟事多,又那么晚,就没有打扰。唐小舟说,真是对不起,昨晚你那么照顾我,我却没有给你最简单的安排。这样好了,你告诉我在哪家宾馆,我下午抽个时间去结账。
邱丽佳说,这个就不用了,我可以搞定。本来想今天再见你一次,看来你很忙,那就下次了。
唐小舟说,确实忙,昨晚临时常委会开到近三点,今天上午还要接着开。这样好不好?反正今天是星期天,我让我妹妹小雨陪你在雍州玩一天吧,看晚上我能不能抽出时间。
邱丽佳说,我真想留下来啊。不过我在办公室工作,知道你的工作的性质,身不由己,恐怕晚上也不一定抽得出时间。还是算了,下次回家,记得一定给我电话。
白天的临时常委会,仍然是救场。
到得最早的是马昭武,他在八点四十分到了赵德良的办公室。马昭武坐下后,立即说,德良同志,今天的会上,是不是把秘书长人选定下来?
赵德良说,你有什么具体想法?
马昭武说,秘书长这个位置很特殊,如果从别的地方调个人进来,不熟悉省内的情况,一时之间,恐怕很难有效地开展工作。
恰好陈运达进来了。唐小舟又要替陈运达沏茶。陈运达说,小舟,你别忙了,我带了茶杯。又对赵德良说,我听你们刚才讨论秘书长的人选?我觉得,昭武同志的想法是对的。现在,江南省的政治局面很好,秘书长起着上传下达的作用,是个非常关键的位置,别人取代不了。在省内解决,显然更有利于保持和推进目前良好的工作局面。
唐小舟倒是觉得奇怪,一般开常委会,陈运达总是最后一个到。这也可以理解,一是他在政府那边,到省委有一段路,二是他为政府省长,属于二号人物,不可能比别的常委更先到。今天却特别,他竟然提前来了。他的话一出,唐小舟便明白,他是盯着秘书长这个位子了。那么,他心目中的秘书长人选是谁?在班子里,罗先晖和余丹鸿曾经是他重要的同盟,现在,这两个人都失去了,他急于再弄一个人进来,增加自己的权重,完全可以理解。
赵德良还是刚才问马昭武的那句话,只是换了种说法。他说,运达同志,你有人选吗?
陈运达说,江育奇同志怎么样?
那一瞬间,唐小舟脑子里冒出了许多念头。江育奇最初确实在省委办公厅工作,后来担任省政府办公厅处长、副主任,又任省农业厅副厅长、常务副厅长。四年前,农业厅长脑溢血死在任上,因为省里出现动荡,农业厅长人选,一直没有安排。赵德良来后,为了让丁应平进班子,和其他常委平衡,让江育奇当了农业厅长。
提名江育奇担任厅长的是马昭武,此前,两人的关系还过得去。从此,江育奇便打上了马昭武的烙印。江育奇才当了一年多厅长,遇到党委换届年,陈运达和赵德良之间,明争暗斗了一番,最终是陈运达败北。陈运达自然不会把自己栽进去,为此承担责任的,是当时的政府副秘书长齐天胜。
政府秘书长既是政府办公厅的一哥,也是省长的大秘。齐天胜在陈运达担任常务副省长时,就跟着他,后来陈运达担任省长,齐天胜原本可以顺理成章地接任秘书长。可是,前一任省委书记袁百鸣和后一任省委书记赵德良,都不十分满意齐天胜。袁百鸣以原秘书长只是病休,仍然在位为由,并没有安排齐天胜接任秘书长。赵德良也说,原秘书长在病中,不好安排,不如留到省委换届时解决。真到了省委换届,齐天胜又替陈运达顶包,不得不辞职。齐天胜一走,省政府秘书长的职位,就得有人顶上来。省委常委会讨论的结果,让江育奇担任了政府秘书长,让曹能宪接任了农业厅长。
江育奇担任政府秘书长才半年多时间,现在,陈运达竟然提名由他担任省委秘书长,这个升迁速度,有点超常规了。
换个角度想,陈运达提名江育奇,恐怕并不真是对江育奇鼎力相助。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作为政府秘书长,江育奇并不是陈运达的人,陈运达在政府就很有些被动。他希望借助这次机会,将江育奇礼送出境,然后安排自己的人?他提名了马昭武的人,马昭武似乎也应该挑桃报李,给他一个顺水人情吧?这一招,还真是妙用无穷。
召开常委会,赵德良开宗明义,余丹鸿同志这件事发生得极其突然,搞得省委非常被动。但是,无论多么被动,正常的工作不能受影响。当务之急,必须考虑省委办公厅的相关工作安排,尤其是人事问题。特事特办,现在请大家发表意见。
温瑞隆不是常委成员,通常都是由他先说,这次也不例外。他说,省委秘书长这个职位非常重要,属于省委的大管家,还对政府办公厅的工作,负有相当责任。秘书长和行政主官还不同,因为事务性工作多,非常琐碎,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热忱。同时,还要对全省的情况非常熟,既熟悉人也熟悉事。我建议省委和中央协调一下,这个人选,尽量在省内解决。
赵德良还是那句话,瑞隆同志,你有人选吗?
温瑞隆说,我刚到省里工作时间不长,对省里的干部,不是很熟。组织部更熟悉全省干部情况,戎菲同志有没有满意的人选?
吉戎菲是新进常委,排名靠后,按理,她也应该在前面发言。只不过,上级下文的时候,她的名字排在杨泰丰的前面,所以,杨泰丰是目前最后一名常委。若是严格按照从后向前的顺序,温瑞隆说过之后,便该杨泰丰说。既然温瑞隆提到了自己,吉戎菲不好不接,只好在杨泰丰前面说了。
吉戎菲说,按照组织程序,组织部提名某个人,组织部内部,需要充分讨论。刚才提到的事,有些让我为难。第一,事出突然,组织部党组从未就此事讨论过,事前也没有进行准备。第二,提拔省委秘书长的考察工作,也不应该由省委组织部来做,程序上,这是中组部的工作。不过,省委组织部的职责,就是替省委管好人事,省委要用人,组织部不能提出建议,那就是失职。我在这里提几个名单,供省委参考。
吉戎菲提名了三个人,第一个人是德水市委书记曾宪平。曾宪平曾在县委办公室和市委办公室工作过很长时间,当过市委秘书长,同时,还长时间主持党政部门的工作。第二个人是江育奇。第三个人名叫刘东满,目前是司法厅厅长。
这三个人中,唐小舟曾考虑过曾宪平,在唐小舟看来,省内适合接任秘书长的,只有曾宪平。他是市委书记,又熟悉办公室工作,还属于党委口,由这种途径进入省委,显得名正言顺。至于江育奇,他认为可能性不大,毕竟,他担任政府秘书长的时间太短了,这么快就升一级,有点难以想象。至于刘东满的情况,唐小舟不十分熟悉,在江南省官场,似乎也不是热门人物。
吉戎菲说过,赵德良说,戎菲部长的工作做得很扎实,虽然到组织部的时间不长,全省干部,都装在她的心里了。这次的事情,来得很突然,我完全来不及和戎菲同志沟通,她能拿出这个推荐名单来,充分说明,她的工作打了提前量。现在,戎菲同志提了三个人,大家可以就这三个名单进行讨论,也可以提出新的人选。
杨泰丰说,我觉得江育奇同志比较适合。
他的话音刚落,丁应平也说,江育奇同志比较适合吧,我看他在省政府办公厅的工作非常出色,和省委这边的配合也非常好。让江育奇同志到省委,有利于委府两办的密切配合。
唐小舟并不认为杨泰丰和丁应平是真的觉得江育奇十分适合这一职位,相反,他觉得杨丁俩人,或许不太希望曾宪平进班子吧。这或许又是一个官场现象,处在同一起跑线的人,大概不希望对手太有优势。
至此,唐小舟已经意识到,江育奇很可能获得这次提名。结果并不出乎他所料,除了夏春和支持刘东满,彭清源支持曾宪平外,其他人,全都支持江育奇。因此,省委决定,由江育奇担任省委秘书长、办公厅主任,再通过正常程序增选省委常委后,报送中央。因为任职有一过程,要走程序,因此,常委会决定,先指定江育奇为省委办公厅临时负责,由省委组织部考察之后,任命办公厅主任。至于秘书长和省委常委,需要中组部考察并且任命,那自然是下一步的事。
唐小舟早就听说过,官场中有人极其幸运。比如很多人认为,他就是一个幸运者。但他这种幸运,与江育奇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三年时间里,江育奇完成了三级跳,并且全都是在极其意外的情况下完成,而且全都是重要职位,其中哪怕任何一个偶然的巧合不曾出现,他的升迁,都只可能是个未知数。
比如三年前,赵德良初到江南,江育奇作为常务副厅长,是否就一定有升任厅长的机会?非常难说。江育奇升任常务副厅长的时间并不长,只有两年多,他能获得这一职位,恰恰因为他和组织部长马昭武关系较为密切,省委书记袁百鸣又以为自己掌握了江南省的权力,大肆提拔干部,江育奇因此抓住了这一机会。待袁百鸣离开,赵德良履任,马昭武差不多就是个边缘人物了,在这种情况下,江育奇若想扶正,难度相当大。
可人算不如天算,赵德良要提丁应平,拿出另外几个职位与几个常委搞平衡。恰好陈运达要提杜崇光,游杰要提另一个人,马昭武提名江育奇,顺利通过了。如果没有这样的背景,江育奇若想当一把手,还真有不小的难度。
江育奇的厅长才当了两年,又遇到机会了。齐天胜因故辞职,需要物色一个秘书长。此时,省委组织部也处于调整之中,马昭武升任省委副书记,吉戎菲任组织部长,相关工作,有些脱节。省委组织部当时提供给省委的,是一份备选名单,包括两位副秘书长以及其他几个人。
赵德良又要搞平衡,觉得陈运达最信任的齐天胜退出了权力圈,现在选秘书长,还是要充分尊重陈运达的意见。赵德良和陈运达单独商量过此事,并且明确表态,政府秘书长一职,充分听取陈运达的意见。陈运达对组织部提供的五人名单,一个都不满意,全部否定了。为此,省委组织部不得不拟出第二份名单。毕竟只是政府秘书长,是一个正厅级干部,市委书记肯定不愿干,实力大厅的厅长也不一定愿意干,各市的市长,如果觉得前途还远大,同样不一定有意。相对而言,在厅级干部中选拔政府秘书长,如果不是提拔而是平调的话,竞争就会小得多。
第二次提供的名单中,条件最好的,是江育奇。也不知道陈运达怎么想的,把江育奇的名字圈了出来。上会之后,大家都觉得,由厅长到政府秘书长,只是平调,常委们很容易就通过了。
谁都没料到的是,半年之后,竟然出现如此好的机会,让他捡了个大便宜。
既然江育奇当了省委秘书长,省政府秘书长的位置,又空了出来。这个位子也很重要,不能缺人。赵德良说,运达同志,育奇同志到了省委这边,政府那边不能缺人,你有什么打算?赵德良这样说,显然是给足陈运达面子,告诉大家,政府秘书长这个位子,还是由陈运达省长来选人吧。
陈运达说,刚才大家讨论的时候,我也想了一下。理论上,应该有两种解决办法,一是暂时由育江同志兼着。不过,这样的话,育奇同志可能会很辛苦,尤其是出了丹鸿秘书长这件事,省委这边的工作一定很多,两边兼,能不能兼得过来?其二,就算现在兼着,以后,是不是还要选个秘书长?与其再选一次,不如一次到位,会省些事,对工作也有利。如果是第二种方法,我就在想,这几年,省里上的项目多,而且都是一些大项目,政府的协调任务,非常繁重,秘书长这个人选,就得老成持重,并且有很丰富的政府工作经验。我想来想去,觉得雷江的刘延光同志比较适合。
他这话一说,唐小舟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刘延光和陈运达走得比较近,但是,几次机会,刘延光都未能抓住。他目前的市长已经是第二任,又面临政府换届,他肯定要下来。下来的走向有几个,一是调到别的市去当市长,一是就地转人大政协。因为他的年龄快踩线了,升任市委书记的可能,非常之小。别说是任市委书记,继续担任市长的可能,都不是太大。让他来担任省政府秘书长,情况又不一样。通常来说,秘书长需要丰富的工作经验以及稳得住,年龄方面,适当可以放宽一些。他继续干几年秘书长,总比到人大政协强多了。
同时,这件事背后,有没有钟绍基的影子?在雷江,刘延光正和钟绍基对着干,因为失去了赵德良的支持,钟绍基极其被动。如果能够将刘延光礼送出境,虽然不太可能改变彼此间的敌对情绪,至少可以暂时缓解目前的危机。不管是否钟绍基活动的结果,刘延光到省政府,对钟绍基,绝对是一件好事。
陈运达之所以好心推荐江育奇当秘书长,原来是给刘延光让路。另一方面,他主动推荐江育奇,实际也是在刘延光的安排方面,争取了马昭武。
丁应平也支持用刘延光。他在雷江当书记的时候,刘延光和他搭班子,两人虽有过一番明争暗斗,最终,还是丁应平控制了局面,两人的关系,也缓和下来。在政府工作方面,刘延光还是出了巨大的力,也实际为丁应平进入省委,奠定了基础。此外,钟绍基是否同样走了丁应平的路子,就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轮到马昭武表态的时候,他的态度极其明确。他说,延光这个同志,我还是比较了解的,政府工作经验非常丰富,也稳得住。正如运达省长所说,最近几年江南省的经济发展速度很快,工作繁重,需要一个年龄大的同志居中协调。我看延光同志是适合的人选。
其他常委,自然明白赵德良的意思,既然陈运达提名,别人也就表决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