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二号首长(全三册) > 第十三章
第二天一早,唐小舟接到一个电话,是陆晓乘打来的。
陆晓乘在电话里说,他想当面向赵书记汇报工作,希望唐小舟安排。唐小舟当时有些恼火,这个陆晓乘,真的脑子出了问题还是完全不懂规矩?他目前还是党校常务副校长,他要汇报工作或者反映问题,只能按正常程序找马昭武。社会是一部机器,所有一切都按程序运转,程序的坚持,是根本保障。就算你的上司确实存在重大问题,你试图通过程序外的方式解决,就是反程序的,是错误的。更退一步,你一定要越级申诉,同样需要走程序,这个程序是先向省委办公厅申报。
唐小舟想,他一定是听到了昨晚临时常委会的决定,急了。古语中虽有亡羊补牢犹未为晚的话,可这话的指向是极其明确的,对于那些尚未亡的羊来说,补牢确实是个未晚行为,但是对于那只已经亡了的羊,却永远都已经晚了。省委常委会已经作出决定,即使见到赵德良,他又能说什么,或者赵德良能改变什么?有些人就这样,病急乱投医,病不急的时候,预防一下都不肯。
唐小舟说,陆校长,这个忙,我帮不了。你要见赵书记,最好先和余秘书长联系一下,统一由他那里安排。
陆晓乘低声下气地说,我知道我知道,如果他那里安排,不知排到什么时候了。我这不是有急事要见赵书记嘛。唐处,请你一定帮个忙,安排一下。
唐小舟再一次心烦,说,我能替你安排,肯定安排了。可这件事,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
陆晓乘说,求求你帮个忙,好不好?
唐小舟说,我这里还有事,挂了。
这一天,常委办分别给未到会的几个常委打电话,通知临时常委会的相关情况。当晚出席会议的常委占大多数,几个未到会的,即使反对,也不可能改变决定。办公厅因此起草了一份文件,将临时常委会的决议形成了文字。这份文件送给赵德良,他立即签发。
次日清晨,唐小舟和赵德良一起晨练,借着这个机会,唐小舟对赵德良说,这个星期六星期天,我想回去看看父母和女儿。赵德良说,你去吧,给你的父母带个好。唐小舟说,工作方面,我会和小徐交接好。赵德良说,这两天应该没什么特别的事,算了。
唐小舟之所以要回高岚,也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马上要过五一节了,遇到这种时候,赵德良通常都会在北京,自己没时间陪家人过节。他还想趁此机会再劝一劝父亲,如果他同意,正好可以一同进京做全面检查。
两人正一边慢跑,一边说这事时,出现了意外,有人猛地从侧面冲出来,拦住了赵德良。唐小舟大吃一惊,几步跨上前去,正准备拦住此人,却见到此人双腿一曲,在赵德良面前跪了下来。竟然是陆晓乘。
早晨的光线虽然不是太好,赵德良也已经看清了此人的面目。赵德良停下来,问道,是你?
陆晓乘说,赵书记,有人要害我,请你救我。
赵德良说,有人要害你?谁要害你?
陆晓乘言之凿凿地说,马昭武要害我。
如果说,昨天早上马陆晓乘给唐小舟打电话,唐小舟只是觉得陆晓乘有些拎不清的话,今天早晨的事情发生,加上陆晓乘说了这样的话,唐小舟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陆晓乘是不是受了刺激,脑子烧坏了?他在这种地方拦住省委书记,能解决什么问题?只可能把问题复杂化。
唐小舟走过去,拉起陆晓乘,说,陆校长,有话站起来说。
没想到,陆晓乘一把甩开了唐小舟,指着唐小舟的鼻子骂,你凭什么拉我?你只不过赵书记身边的一条狗。狗仗人势的东西。
赵德良听了这话,开始发脾气了,说,陆晓乘,你知道你是一个党员干部吗?不像话。
陆晓乘一听,原本被唐小舟拉得站起来的他,又一下子跪了下去,说,赵书记,我错了。赵书记,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赵书记,请你批评我教育我,我保证改正。
赵德良义正辞严地说,你是党员,还是高级干部。你看看你自己,这像什么话?这里不是谈事的地方,有什么话,到我的办公室去谈。上班后,我在办公室等你。
说过之后,赵德良也不管陆晓乘,绕过他,向前跑去。
陆晓乘仍然跪在那里,一次又一次对着赵德良的背影磕头,口里说,谢谢赵书记,谢谢赵书记。
唐小舟并没有立即追上赵德良,他担心陆晓乘还会有别的行动,因此留在陆晓乘身边。见他对着赵德良的背影磕了几个头后,站起来,转过身,向前走去。他经过唐小舟身边,竟然像是不认识唐小舟一般,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唐小舟心里更加迷惑,这个陆晓乘,显得太不正常了吧。
果然,陆晓乘向前走了两步,开始唱歌,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边唱的时候,身子还在摇晃,似乎要扭秧歌似的。
唐小舟一头的迷雾,紧跑几步,追上赵德良。
赵德良问,陆晓乘走了?
唐小舟说,我怎么感觉他不正常一样?
赵德良转头看唐小舟,唐小舟伸出一只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赵德良说,如果是这样,那你告诉办公厅,让他们安排陆晓乘去做个检查。
返回住所,吃早餐前,唐小舟给办公厅打电话。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事态扩大,他并没有说明是赵德良的指示,只是说,陆晓乘的精神可能有些不正常,请办公厅安排一下检查,如果证实有病,要及时治疗。
回到办公室时,唐小舟十分警惕,担心办公厅没有将这件事情办好,陆晓乘又确实精神分裂了,跑到赵德良的办公室里大闹。一个精神病人大闹省委书记办公室,传出去是一大笑话,也表明省委办公厅这么多人的严重失职。
整个上午,没有见到陆晓乘,也没有他的消息。唐小舟忍不住好奇,打电话问了一下,证实陆晓乘很早就到了办公厅,办公厅有关人员费了老大劲,将他送去了医院。下午传来消息,医院初步证实,陆晓乘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由医院收治并作更进一步检查。
据省委办公厅通报的消息,陆晓乘的精神病症状,是由新的任职公示开始的。陆晓乘去住院,并不是什么赌气,而是真的有病。只是这病有些邪乎,和正常人差不多。唯一出格的是,他将党校的公章以及自己的党员证什么的,拿到了病房,并且在病房里藏了起来。
因为他住的是普通医院,医生们并没有往精神疾病方面去想。办公厅后来了解证实,医院根本就没有查出他有病,或者说,医院根本就没有查。这一切源于目前的医疗体制,医院只想赚钱,什么人想住医院,只要肯出钱,他们都收。病人或者家属要求检查,他们就查,如果不要求检查,他们乐得收钱,自然也就不管其他。陆晓乘是高级干部,所有费用,一切报销,住的还是高级病房。他表示要住院,医院求之不得,立即替其安排。至于住院者是否有病,他们就不过问了。
直到前天晚上,有人给他打电话,告之常委会的决定,受到更进一步刺激,他的病情迅速加重。次日一大早,便给唐小舟打电话,要求见赵德良。不是他不懂游戏规则,实在因为此时的他,已经处于病态,和常人思维完全不同。
同时,唐小舟也冒出一个念头,陆晓乘会不会是装病?上面正准备查他呢,这么一病,案子还怎么查下去?不查,很可能漏过一个大贪官,查吧,法律对于精神病患者,是有免责条款的。陆晓乘这种情况,如果真是精神病,牢狱之灾,大概是可免,至于是否有相应的其他经济或者行政处罚,唐小舟还说不准,需要查阅相关法律。
星期六的清晨,唐小舟独自驾车回家。除了给女儿带了些小礼物,甚至没有给父母准备任何东西,他深知,只要把自己送回去给父母看看,就是最好的礼物。雍州到高岚的路很顺,两个小时的车程,因为出门早,路上车辆少,到家时,才九点。父母正等他吃早餐呢。
唐小舟如今有点有家不敢回的感觉,正在公示期呢,尽管他认为不至于有什么大事,毕竟官场复杂,谁都无法预料会有件什么样的事冒出来。就算他没事,人家也可能找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不得不低调。
小凤替他开门,成蹊在房间里做作业,听到他的声音,立即跑出来。
看到女儿,唐小舟十分激动,连忙将手上提的东西掼在地上,向前弯下身子,伸出双手。他以为,女儿一定会扑进他的怀里,他也就会顺势将女儿抱起来。可是,成蹊仅仅只是跑到了客厅中,离他还有两步的时候,停下来,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望着他。
唐小舟说,成蹊,怎么啦?不认识爸爸啦?
唐成蹊一句话不说,转身进了房间。
唐小舟愣住了,看着站在客厅里的父母,问道,成蹊怎么了?
母亲说,也不知怎么了,最近话少了很多,整天闷着。你回来正好,看她会不会跟你说。
小凤正在拖桌子吃早餐,唐小舟问小凤,你知道成蹊是怎么回事吗?
小凤摆了摆头,说,我也不知道,一阵一阵的,早晨起来还蛮好的,听说你要回来,就不说话了。
唐小舟又问,是不是怪我把她留在高岚?
小凤说,应该不是,她在这里生活惯了。
早餐准备好了,唐小舟坐下来,对着屋子喊,成蹊,来吃早餐。没有声音,没有人出来,也没有动静。唐小舟又喊了一声,唐成蹊才出来,一点都不欢快,脚步轻轻的。唐小舟招了招手,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说,来,成蹊,坐到爸爸身边来。
唐成蹊走过来,不声不响地在唐小舟身边坐下。唐小舟伸出左手,摸着女儿的头,说,怎么啦?爸爸回来了,连叫都不叫一声?唐成蹊眼皮往上一翻,看了他一眼,小声地叫了一句爸爸。
早餐桌上,其他人基本没有说话,主要是母亲在说。父亲自从变故之后,完全换了个人,身体越来越瘦,平常除了吃饭就是做事,几乎不说话。因为反应迟钝,往往别人的话题已经转了好几个,他才想起一句话,回答最前面的话题。如果想和他说话,那会把人急死,说过之后就得等,等上一分钟半分钟的,他才冒出一句,几个字。唐小舟一直在努力劝说父亲去北京做全面检查,可父亲无论如何不肯去。
唐小舟问了父亲的情况,又问中午的安排。尽管他只要有时间,就回来一趟,可每次都行色匆匆,许多时间,仅仅回来住上一个晚上,甚至只是回来停留一两个小时,看一眼父母女儿就走,兄弟姐妹倒是见得少。这次是准备好回来团聚的,因此,几个哥哥姐姐,自然是有所准备。
母亲说,已经安排好了,去老二的餐厅。
当初,唐小舟给二哥建议,把餐厅搬到雷江去。他的考虑是,自己对高岚有特别的影响,加上三哥在高岚当官,二哥在当地办餐厅,怕引起不必要的后果。唐小田倒是在市里开了分店,县里的店生意太好,不舍得关,一直开着。唐小舟还听说,二哥如今的场面越混越大,在市里已经开了三间店。不仅如此,他还在市里县里包揽一些事,就算是钟绍基,也给他几分面子。
唐小舟很想拒绝去二哥的餐厅吃饭,一是那里熟人多,难保自己回来的消息不被泄露,二是不想给二哥撑这个脸。唐小舟的话他不肯听,到头来,既有可能害了自己,也有可能害了家人。唐小舟也知道,对于自己的话,二哥是肯听的,他毕竟是家里学历最高的人,又是官职最高的人,他在这个家,是有权威的。可权威不如钱威,兄弟的感情,远不如老婆的感情。二嫂如今也算是大富了,可她的心就那么点大,眼睛能看到的,也就是鼻子下面的那点利益。唐小舟早已经拿定了主意,要和二哥这一家拉开距离,话却不能说出来。
唐成蹊并没有吃多少东西,第一个放下碗,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唐小舟见状,也立即放下碗,跟着女儿进去。
女儿在自己的桌子上做作业,唐小舟在她身边坐下来,轻轻搂着她,问道,成蹊,告诉爸爸,怎么不开心了?唐成蹊不说话,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唐小舟暗吃一惊,一把将女儿抱了,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唐小舟说,宝贝,告诉爸爸,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爸爸这些天没回来看你,生爸爸气了?
唐成蹊摆了摆头。
唐小舟再问,那是不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唐成蹊又摆头。
唐小舟说,好女儿,好宝贝,你到底怎么了嘛,快告诉爸爸,让爸爸的心都疼了。
唐成蹊流着泪说,我,我想妈咪。
唐小舟的心猛一阵疼痛,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一般。他可以在很多方面补偿女儿,唯一无法做到的,就是这件事。不仅无法满足她对母亲的思念,甚至不能告诉她真相。女儿一天天大了,越来越懂事了,可是对于母亲从她的生命中消失,她心中永远都存有疑问。面对这一问题,他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只好沉默。
唐成蹊问,你们是不是离婚了?妈咪是不是不要我了?
在这件事情上,他不得不撒谎,他说,妈咪怎么会不要你?妈咪很爱成蹊啊。
唐成蹊说,不对。
唐小舟问,为什么不对?哪里不对了?
唐成蹊说,如果妈咪爱我,为什么这样长时间不来看我?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连一封信都不写给我?
唐小舟说,因为妈咪在国外,从事的是秘密工作。她不能有一丁点差错,否则,就有生命危险。
唐成蹊说,我的同学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就算从事秘密工作,也是有特殊联络渠道的,妈咪为什么不通过特殊渠道给我写一封信?
唐小舟只好继续骗女儿,说,妈咪的工作性质确实非常特殊。具体特殊到什么程度,我没法对你说。这有两个原因,第一,我也不完全清楚。第二,你还太小,有些事,对你讲不清楚,等你再大一点,我会向你解释的。当然,那时,可能妈咪已经回来了。
唐成蹊说,我已经长大了。
唐小舟说,是的,我们的成蹊确实长大了。但是,你还不够大,对不对?等你足够大的时候,爸爸就跟你讲妈咪的事,好不好?
唐成蹊紧紧地抱住唐小舟,说,爸爸,我已经几年没有见到妈咪了,我好想妈咪。
唐小舟用了用力,将女儿抱紧,说,是的,爸爸知道。成蹊长大了,懂事了,一定不会让爸爸和妈咪失望,是不是?
唐成蹊从唐小舟的身上爬下来,坐到一边,说,好了,爸爸,我好了,我要做作业了,你去忙你的事吧。
唐小舟和女儿说了一句话,立即离开了她的房间。他不敢留在这里,他担心自己会哭出来。同时,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工作没这么忙了,一定要把星期六星期天的时间,交给女儿,要给她一些弥补。
大哥已经过来了。唐小舟坐下来,和大哥说话。他忽然有一种感觉,大哥老了,与自己拉开距离了,除了简单的几句话,彼此之间,似乎没有了话题。大哥如同父亲,维系的,仅仅只是亲情。彼此的情感非常非常近,而彼此的思想,又非常非常远。这种感觉,让他很痛苦,也很无奈。这种感觉,在当年的父亲身上出现过,那是他大学毕业之后回到省里当记者时,没想到,现在又在哥哥身上出现了,这让他心里有一种苦苦的滋味。
并没有太久,这种感觉,就被三哥的到来冲去了。
家门被敲响时,唐小舟还以是大嫂或者大姐回来了,小凤将门打开时,看到三哥唐小栗,唐小舟多少有点奇怪。身为副县长的三哥,应该是非常忙的,中午能够抽空回来吃餐饭,就已经相当不错了,他绝对没有想到,三哥会回来得这么早。
唐小舟立即站起来,和三哥打招呼。三哥进门时,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唐小栗在县政府的秘书小汪,一个是他的司机小古。县级是不配专职秘书的,但实际上,每一位县领导,都有一个非专职的专职秘书。小汪夹着公文包,左右两手,各提了好几个袋子,司机小古怀里,抱着一箱水果。
母亲看到小汪和小古将东西往里面屋搬,说,又拿东西回来干什么?上次拿回的水果,还没有吃完呢。唐小栗说,那就多吃点,别那么节约,现在我们不缺这些。说过之后,又转过身对唐小舟说,老四,只你一个人回来的?
唐小舟有点不知怎么回答,不明白三哥是问他是否有女朋友,还是问他是否带了别人。
父亲在这时说了一句,吃不完,浪费。
母亲说,你姐和你姐夫可能要晚一点,他们去雷江了。
唐小栗说,小四不在家吃饭了,他要跟我走。
母亲说,都说好了,怎么又不在家吃了?
唐小栗说,钟书记知道老四回来了,正在赶过来。
唐小舟吃了一惊,正要问,小汪和小古出来了。唐小栗交待他们,你们去下面等,我很快下来。两人向唐小舟的父母告别,开门离去。门已经关上,唐小舟的父亲才又说了一句话,吃饭。
唐小舟一直看着三哥,以为自己回家的消息,是三哥透露给钟绍基的。对于钟绍基,他的感情十分复杂,迄今为止,还没有完全摸清赵德良的意图,而钟绍基一旦见自己,势必涉及此事,自己怎么谈?有好几次,钟绍基去省里,都想约唐小舟,唐小舟以各种借口推了,根本原因,也正在这里。
唐小栗说,你别看我,我没有把你回来的消息告诉任何人,也没有这个时间。
唐小舟有些明白了,官场的事,就是这么微妙。对于钟绍基来说,重新回到赵德良的圈子,是他的第一要事,唯此唯大,其余所有一切,都显得不重要或者不那么重要。既然他要重新打通这一关系,就一定会想尽各种办法,其中办法之一,就是打通与唐小舟的关系。他去省里想见唐小舟见不到,就一定得想别的办法。那么,他会不会在唐小舟身边安排了眼线?既有可能在省委办公厅安排这样的人,也有可能在父母身边安排这样的人,只要唐小舟一旦出现在高岚,立即就有人向钟绍基报告。
唐小栗站起来向外走,唐小舟只好跟着站起来。既然无处可避,只好迎上去。到底怎么应付即将到来的局面,他现在没有概念,路上应该还有时间想。
唐小舟驾驶自己的汽车,跟在唐小栗后面。他原以为,市委书记光临,唐小栗一定会去高速公路口迎接,事实上,唐小栗的车并没有出城,而是直接开去了月湖宾馆。月湖宾馆是新修的县委招待所。老的县委招待所和县委礼堂建在一起,五十年代的建筑,用了几十年,直到九十年代,才规划了一个大项目,建起了月湖公园。月湖公园分别有几大部分,一是公园部分,二是广场部分,三是风景区的公共建筑部分。所谓公共建筑,也就是县委的一些公共设施,诸如新的县委礼堂,叫月湖礼堂,新的县委宾馆,叫月湖宾馆以及配套的餐饮设施。
原县委书记建起这么庞大的工程,确实是一大政绩,本是大有希望升上去的。岂知工程还没有建完,告状信满天飞,说书记搞政绩工程,建月湖宾馆就是为县里的领导在风景区建别墅。此外,告状信还说,县里的干部教师连工资都发不出,欠了半年,领导却在这里大建楼堂馆所,为自己谋福利。结果是原县委书记调到市里当了一名局长,因为错过了末班车,年龄过线,再也没有升上来的机会了。
此事已经过去多年,如今高岚县的民众谈起过去的县领导人时,这位县委书记成了政绩最佳者。
唐小栗显然是宾馆的常客,他的车子进来,宾馆的保安立即热情地迎上,替他开门。唐小舟的车子跟在后面到达,反没人过问。倒是小汪,没有抢到给唐小栗开车门的机会,快步过来,等在唐小舟的车旁。小汪说,唐主任,你可以把钥匙给我,我帮你停车。
唐小舟略愣了一下。他的副主任还没有下文,这是第一个叫自己主任的。
唐小舟打开车门下车,小汪立即坐上去。唐小栗等在前面,见唐小舟跟上来,便向前走去。早已经有两个迎宾小姐恭敬地迎着唐小栗。唐小栗还真当出了官的感觉,在迎宾小姐打招呼的时候,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向前走了几步,唐小栗又说,把休息室打开,我们在那里坐坐。
休息室是个内外套间,显然是准备给重要人物等客用的。刚刚坐下,服务员给他们送上毛巾,又送上龙井茶。
唐小栗喝了一口茶,问唐小舟,听说赵书记对钟书记有些看法?
唐小舟端起茶正准备喝,听了这话,又放下了,说,你听说了什么?
唐小栗说,现在市里有很多传言。说是赵书记很恼火,原准备借助蓝智蒙案,把钟书记办了。没料到蓝智蒙非常狡猾,不肯留下把柄,省里拿她没办法。不过,对于这件事,赵书记动怒了,发了脾气,要查某些官员。市里有些人说,这段时间,钟书记惶惶不可终日,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双规。
唐小舟说,这些事,你听听也就算了,千万别掺和。
唐小栗说,我当然知道。我还听说,市里有一帮人,就是刘延光的那帮人,正四处活动,告钟书记的状,据说有人告到了中央。那些人经常在一起开会,发誓一定要把钟书记拉下马。还有人说,上次常委会之后,赵书记见了好几个市委书记,根本没有见钟书记。钟书记一次又一次找你,希望你帮忙,你帮不上。最后,钟书记到你的办公室转了一圈,给人造成一个假象,以为是赵书记接见了他。
唐小舟心中暗自惊了一下。钟绍基处心积虑,玩了那么一招,没想到还是被人看穿了。这话他自然不能说,只是说,这些人想象力真丰富。
唐小栗问,你告诉我,钟书记到底有没有事?
唐小舟很理解三哥的心情。尽管钟绍基在市里他在县里,可整个雷江市的所有干部,肯定都是排了队的。最顶端的那个人倒下,整个队伍虽说不一定跟着倒下,却会被冷处理。新上位的人,自然会重用自己的人,而将别人的人当成异己,排除在圈子之外。就算某几个人本事高超,折腾几年之后,也失去了最佳时间。排错队的懊恼,每个官场中人都有,这甚至不由你选择。
唐小舟说,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如果是几年前,你肯定做梦都想不到会当副县长。别说副县长,恐怕副镇长都难,到现在还是个村长。人之所以困惑痛苦,是因为只看到上线,没看到底线。一个心中有底线的人,是无畏无惧的。
唐小栗说,是啊,要回到以前,真的是很难。
唐小舟说,想通了就不难了。何况,你和别人不同。
到底怎样不同,他没有说明。其实,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钟绍基无论怎样,那是钟绍基的事。换句话说,无论什么人上来,大概也不能完全忽略他唐小舟的存在,至少在现阶段,他还处于上升期,只要赵德良还在江南省,就不会有人傻到得罪唐小舟的程度。既然没人愿意得罪他,自然也就不会有人为难他的兄弟。再说另一层意思,唐小栗办企业算是成功的,即使不当这个副县长,回去搞企业,也差不到哪里。
聊了一些其他事,小汪进来,对唐小栗说,马上就到。
唐小栗立即站起来,唐小舟也随即站起,随三哥一起向外走。走到外面,站在酒店大门口,正对的是一个院子,大门边,是两排长青树。不知什么时候,大门口站了好几名交警,笔直笔直的,像那些绿化树。一辆警用开道车过来,随即停在一边,后面是钟绍基的黑色奥迪。
奥迪车直接驶上了酒店的前坪,停在唐小舟兄弟面前。唐小舟和唐小栗一齐迎上去,准备替钟绍基开门。唐小栗见弟弟有同样的行动,在最后一刻停下脚步,把这个机会让给了唐小舟。
唐小舟打开车门,钟绍基跨下来,与唐小舟握手,说,兄弟,你回来也不给哥哥说一声,差点错过了。
唐小舟握着钟绍基的手说,我怕五一节没时间回来,提前回来看看。
钟绍基说,是要经常回来看看。又转过身,看着跟上来的冯海波以及陈志光,说,安排在哪个厅?
冯海波和陈志光都想和唐小舟握手,可是,唐小舟只有一双手,他的手正被钟绍基拉着,没有松开,两人便失去了握手的机会。冯海波于是在前面引路,陈志光小心地跟在后面。更后面,还有一大群人,大家几乎没有注意到那些人。
从门口到餐厅,有较长一段距离,这期间,钟绍基始终拉着唐小舟的手,一直没有放过,直到进入餐厅,钟绍基也不管别人,拉着唐小舟,坐到了主位。其他人也都坐下了,根本不需要司仪,所有人都明白自己该坐哪里。冯海波坐在了钟绍基的身边,陈志光坐在唐小舟的身边,再远一点,冯海波身边是唐小栗,陈志光身边是人大主任。接下来是一大堆人,唐小舟认识的,只有县委办主任。
这种场合,大家说的全都是场面上的话,更多的,说的是酒话。
首先由钟绍基致祝酒词。钟绍基端起酒杯,说,本来只是想看望一下我的兄弟小舟,没想到县里热情,搞了这么大的阵式。我只好借花献佛,和兄弟干一杯。
唐小舟和钟绍基碰杯,干了这一小杯茅台,酒席就此开始。
酒场就是战场,酒战一开,轻易是停不下来的。唐小舟刚刚坐下,第二轮敬酒就开始了。冯海波敬钟绍基,陈志光敬唐小舟。
唐小舟端起酒杯,对钟绍基说,钟书记,我本来想回来好好休息一下,看来,今天中午这一关难过啊。
钟绍基正和冯海波碰杯,听到这话,转过头来说,这里没有书记,只有兄弟,你要叫我哥。
唐小舟立即改口,说,哥,你就饶了小弟吧,下一道命令,让小弟少喝几杯酒。
钟绍基说,既然没有书记,谁下令?
唐小舟说,我哥发了话,看来,今天就算是毒药,我也得喝了。说过之后,一口干了杯中酒。
唐小舟心里明白,钟绍基强调这里没有书记,只有兄弟,并非真的心里就只有兄弟。兄弟之称,是他们彼此间的约定,或者说一种默契,那是很私下的,根本不适宜公开。现在,他不仅强调这一点,并且主动称兄道弟,政治目的,远远大于私人感情。他大概是希望人们知道,他钟绍基和赵德良的秘书称兄道弟,感情非同一般。谁都知道,赵德良的秘书不是傻瓜,那是个人精,场面的事,混得极其熟稔。假若赵德良真的要对钟绍基动手,别说称兄道弟在一起喝酒,他肯定会绕着走。既然他敢和钟绍基靠近,那就说明,赵德良并不真的想办钟绍基。
钟绍基这些心理,唐小舟太清楚了。唐小舟心里也装了些事,却不便对钟绍基说出,只好借助这次酒会,暗中帮钟绍基一把。
这杯酒喝完,冯海波过来给唐小舟敬酒。唐小舟说,冯书记,你等一下,我给我哥先敬一杯,然后我们再喝。
这实际又是一种表态,如果赵德良真的要办钟绍基,唐小舟大概是不会敬这杯酒的,更不会称冯海波书记却称钟绍基哥。陈志光原本给钟绍基敬酒,钟绍基已经端起杯子,听到唐小舟的话,立即转过身,说,好,兄弟这杯酒,我一定要喝。
冯海波立即说,那好,我和志光县长陪一杯。
四个人于是同时喝下了杯中酒。
这餐酒喝了两个多小时。唐小舟原以为,钟绍基是大忙人,说不定酒席中途就退了。事实上,他一直留在这里,期间秘书几次进来,小声向他汇报什么,唐小舟以为他会离开,可他交待几句后,秘书离去,他继续留下来喝酒。由于钟绍基放开了量,其他人自然不敢保留,县委办县政府办的那些人,相继喝倒了好几个。
正当唐小舟以为今天这关难过时,钟绍基放下了筷子,对冯海波说,怎么样?是不是就这样了?
冯海波立即说,下午安排点什么活动?松一松筋骨?
钟绍基挥了挥手,说,你们自己去活动吧,给我找个地方,我和小舟喝杯茶。
陈志光说,那去兴铭茶庄吧,那里的茶不错,服务也好。
钟绍基说,我懒得走。我看这里的茶不错,你们去弄间休息室,我和小舟休息一下吧。
县里明白了钟绍基的意思,在月湖宾馆替他安排了一个豪华套间。
唐小舟知道,钟绍基今天来陪自己,肯定有目的,他的目的没有达到,天大的事,都得让位。既然他想单独和自己谈,那就谈吧,尽管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谈,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见招拆招,见机行事。
两人进入房间,服务员送上刚沏的龙井,冯海波亲自端来一盆水果。陈志光等几个人,也都跟在后面。
钟绍基向外挥了挥手,对冯海波等人说,你们忙自己的去吧,别在这里碍事。
冯海波等人打过招呼退出,最后退出的冯海波,将门带上。
坐在沙发上的唐小舟便想,钟绍基会怎样开始这次谈话?直接问赵书记是不是对他有意见了?从此不肯再关照他了?这话恐怕问不出来。就算是问出来,唐小舟也一定不会回答。更何况,这话也太缺乏政治艺术了,这么直白地问话的人,肯定不会是官员,尤其不会是高级官员。官员说话,充满了艺术性,如果有谁将官员所说的话全部记下来,编成一本书,一百个人读,肯定有一百个滋味。
大家离开后,钟绍基以唐小舟的任命为题切入。他说,公示快到期了吧。
唐小舟说,下星期。
钟绍基又问,省委办公厅会考虑怎么安排你的工作?
唐小舟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吧。我主要还是负责赵书记的工作。
钟绍基说,这就好。我估计也是这样,这是最好的安排。余丹鸿在办公厅主持工作,他的一亩三分地,肯定不能容忍别人插一脚。你如果负责太多,就容易和别的同志产生矛盾,尤其是和几个秘书长产生矛盾。这种消耗不值得。
唐小舟说,是啊,办公厅藏龙卧虎,每个人都有很深的背景。我去办公厅也已经几年了,很多事,还是摸不清。
钟绍基说,你当然摸不清。我早听说了,你只是跟着赵书记,别的事,一概不闻不问。你是对的,你如果闻了问了,说不定早就被别人的口气淹死了。最聪明的做法,就是既在圈子中,又在圈子外。兄弟你是高手,这么多年的省委书记秘书,我都见识过,你是做得最好的。
唐小舟说,不是我聪明,而是我进不了那个圈子。说到底,还是一个字,怕。
钟绍基点头认可,说,确实,人还是要有些畏惧好。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反思,我是不是变了?坦率地说,这一反思,还真把我自己吓了一大跳。我确实是变了。变了什么?就是少了一颗畏惧之心。当官当久了,形成惯性了。习惯了一言九鼎,习惯了一呼百应,也习惯了众星拱月,许多时候,难免沾沾自喜,自以为是,头脑发热。
唐小舟想,果然来了,这是在作自我检讨嘛。可这个话题,他不好接,只好喝茶,并且主动抽出一根烟,点起来吸。
钟绍基接着说,我确实犯了错误,犯了飘飘然的错误。我在大会上讲,当共产党的干部,最忌讳的是骄傲自满,以为自己了不起,以为老子天下第一。这是在批评别人,仔细想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钟绍基说,刚开始进入官场的时候,我告诫自己,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给自己挂的警钟,已经风雨剥蚀,锈迹斑斑,就算是猛地用力敲,也不可能像从前那么响了。正因为警钟不响,头脑就开始麻痹,开始放松自己甚至是放纵自己。总觉得,只要自己不犯大错,哪怕有点小毛病,也不算什么。人嘛,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正因为有过错,人才是人,才有血有肉。可是,肉可能是朽肉,血可能是污血,一旦把自己弄脏了,那就很难清洗了。这就像抽烟。
他挥了挥手中的烟,说,你不抽烟,你不知道。有了烟瘾的人,难道不知道抽烟有害健康?肯定知道,而且,比那些不抽烟的人更清楚。可是,让他戒烟?太难了。除非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烟这种东西,否则,诱惑太多,随时都可能开戒。人啦,真的需要强大的意志力,克制自己一切欲望。偶然的一次放纵,很可能就是给自己的意志提供了一个缺口,一个让坏习惯坏毛病甚至恶的欲望入侵的缺口。
说了一大堆,唐小舟一句都没有回应,仅仅是从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谁都不知道这种声音表示什么,或许仅仅是表示他在听。钟绍基大概也知道这样说下去不行,以唐小舟这种身份,肯定不会回应这类事,他迅速改变了话题,极其突然地说,老弟,是不是想个办法,让赵书记到雷江来转一转?
唐小舟感到为难了。这个时候,赵德良如果到雷江,显然就是一种信号。换句话说,赵德良如果想发出这种信号,并不需要钟绍基请,也不需要唐小舟提醒,他自然会来。更深一层,如果钟绍基和赵德良的关系,真的紧密到了某种程度,也根本不需要绕这么一道弯,钟绍基的市委书记身份,可以直接向赵德良发出邀请。而目前这个时候,恰恰是极其微妙的时候,钟绍基之所以游说唐小舟,大概也是看出,赵德良轻易不会做出这种选择。
难题抛给了唐小舟,他不得不应答。他说,赵书记上次来雷江,还不到两个月吧。
他没有说出的话,钟绍基其实很清楚。首长到下面市里活动,也要讲究平衡的。去的次数多和少,去的时间有多长,下面都瞪大眼睛看着。每一点不同,都被解读成政治含义。所以,身为首长,其实也很不自由,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今年以来,赵德良还只到过雷江,其他市,一概没有到过。如果短期内第二次再到雷江,全省都不知会说什么。仅仅因为这个原因,上半年赵德良肯定不可能再来雷江了,除非有极其特殊的原因。
钟绍基说,兄弟,你帮我出出主意。
唐小舟说,赵书记上次来,是因为重视今年的党建工作,将今年列为党建工作年,而雷江又恰好搞了三正四以七星江南,与党建工作年合拍了。可以说,这是今年江南省党务方面的中心工作,是重中之重。但是,仅就这件工作来看,即使雷江搞成了一朵花,赵书记也不可能在没有看过其他地区的情况下,第二次来雷江。这是想都不要想的。半年内,赵书记如果第二次到雷江,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有非到不可的理由。这种理由,相信没有一个人愿意有。
钟绍基说,难道一点办法都不能想?
唐小舟说,你是我哥,我不对你说假话,这件事,确实是太难了。
钟绍基说,正因为你是我的好兄弟,我才不向你隐瞒,我有难处。
唐小舟想了想,说,我知道。
钟绍基说,现在雷江的情况非常复杂。我来雷江的时候,只是一个人。当时的处境极其艰难,每次开常委会,几乎都要拍桌子,骂娘。刘延光和我对着干,常委里面没有一个人支持我,我成了绝对的少数。后来是你帮忙,替我谋划了一番,我才调整思路,改变方法,渐渐掌控了局面。即使如此,这种局面,还是不稳定的,随时都可能发生变化。去年的党代会,我其实是想对班子进行一次大动的,可是,省委没有同意我的方案,其他市的班子动得比较大,基本没有动的,只有雷江和陵丘。坦率地说,我对于这种搞法,是保留意见的,雷江只动了一个副书记,这实际不是在稳定班子,而是在增加班子的不稳定因素。现在,雷江又有人传说,我在省里失势了,就要被双规了。我再在班子里说话,几乎没有人听了。
唐小舟不是很想听这些话。官场本来就是这么个场所,你一呼百应,并不是你真的有多大的能力,更重要的,在于你手里有多大的权力。换句话说,人家众星拱月,拱的也不是你这个月亮,而是你屁股下面的那个位子。这就像是一场赌博,愿赌就要服输。你原本有大好形势,可因为你自己的原因,将这种形势丢掉了,你能怪得了别人?比如说蒋介石,曾经一度是整个中国的领袖,民心所向,江山一统,形势多么好?可没几年,一切都变了,不仅变了,连江山都丢了。原因何在?怪日本人还是怪共产党?只能怪自己。你不自省,不自觉,不想办法重振旗鼓,仅仅是埋怨或者自怨自艾,是绝对没有意义的。
另一方面,钟绍基毕竟是封疆大吏,毕竟和他的关系非同一般,是他所发展的人脉网中极其重要的一环。他不可能直截了当地打断钟绍基,只好借故站起来,又烧了一壶水。
钟绍基继续说,兄弟,你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不妙了,完全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四面楚歌。刘延光下面有一帮人,四处告状,发誓要把我搞倒。我如果没有什么铁腕手段,这次说不定就真的倒了。
唐小舟忍不住问,你想到什么铁腕手段了吗?
钟绍基说,想到了。
唐小舟十分好奇,问,什么手段?
钟绍基说,只一点,如果赵书记能够公开支持我,我就能力挽狂澜。
唐小舟心里觉得好笑。这算什么铁腕手段?这只是在运用一个普通的动力原理而已。权力场中,墙倒众人推,也是墙倒一人扶。赵德良如果出手去扶,那些推的手,立即会缩去。相反,赵德良如果不扶,那些推手,就会越来越下力。
关于赵书记公开支持的话,唐小舟自然不能说,他换了个话题,问,雷江三正四以七星江南活动开展情况怎么样?
钟绍基说,坦率地说,我现在在火上烤啊,哪还有心事顾别的事?
唐小舟真想把钟绍基痛骂一场。人既然已经溺水,就不能惊慌失措胡乱折腾,一定要冷静沉着,找到最正确的自救方法。碍于身份,唐小舟忍住了,说,哥,这件事你得好好想一想,这是两大书记一起抓的全省大事。
钟绍基若有所思,半天没有说话。
唐小舟也不打断他的思考,站起来,去上厕所。
正在放松的时候,电话响了。拿起一看,是家里的电话。女儿成蹊在电话里说,爸爸,你还回不回来?唐小舟说,爸爸在外面有点事,过一会儿回来。宝贝,怎么了?女儿说,家里有好多人等你,奶奶叫我打电话问问你。
家里有很多人等?看来,自己回高岚的消息,不仅市里的高层知道,整个高岚县都知道了。他问,都是些什么人?
女儿把声音压低了说,我也不认识,没来过的。一屋子人,吵死了,吵得我都没法看书了。
又有电话进来,唐小舟看了一眼,是容易的电话。他对着电话说,宝贝,有电话进来,是容易阿姨的电话,我不和你说了。
女儿说,等等,等一下。
唐小舟问,还有什么事?
女儿说,是公安厅的容易阿姨吗?
唐小舟说,是。
女儿说,你帮我问一问容易阿姨,看她知不知道妈咪的情况。
唐小舟心中再次一紧,说,好。
按了一个键,开始接听容易的电话。
容易在电话中说,小舟,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我在高岚,回家看看父母和成蹊。
容易说,成蹊还好吧?
唐小舟说,挺好的,各方面都不错,人也长大了。
容易说,那就好。又说,对了,有一件事,池仁纲车祸案的凶手抓到了。
唐小舟大吃一惊,说,凶手?难道真是谋杀?
容易说,是啊。公安厅早就怀疑是谋杀,所以调动了大量的警力侦破这件案子。只不过因为池仁纲属于高级领导干部,牵涉的背景可能极其复杂,杨书记有指示,侦查工作,一定要在高度保密的状态下进行。所以,外界一直以为这只是一起车祸案。
唐小舟问,你们怎么会怀疑是谋杀?
容易说,说起来话就长了,细节我也不十分清楚。好像说,那起车祸的发生以及肇事者逃逸的细节,计划性太强了,引起了警方的怀疑。
唐小舟问,我注意过与此案有关的报道,不是说,你们一直没有发现线索吗?又是怎么找到凶手的?
容易说,一直没有发现线索,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是我们这样公布,是为了麻痹某些人。另一方面,也确实没有发现直接线索,对手太狡猾,做得太干净。不过,刑警介入之后,很快就有了新的线索。春节期间,曾经有人通过黑道买凶,据黑道传说,是要去杀一个人,而且,这个人的身份不低。我们就是根据这一线索,找到了驾车行凶的凶手。
唐小舟再问,已经查明了买凶的人了?
容易说,目前还没有开始审讯。刚刚在外地把他抓获,大概今天才能押回雍州审讯。
唐小舟想,这件事又复杂了。有那么一瞬间,唐小舟脑中闪过一念,此事与余丹鸿有关吗?最近一个时期以来,余丹鸿的情绪极其不稳定,唐小舟一直以为是为了抢棺之事。难道说,还有比抢棺更严重的刑事案?曾经出现在网上的官员腐败日记,唐小舟一直关注的。最初,他认定此事是池仁纲所为,可在自己暗示之后,日记仍然往外贴,他又开始迷惑。直到池仁纲出车祸死亡,那些日记再没有更新,唐小舟才最后认定,确实是池仁纲干了此事。那么,池仁纲惹来杀身之祸,与这些日记有关吗?
从卫生间出来,唐小舟对钟绍基说,哥,真对不起,我家里有一堆不知什么人等着,我得回去看看。
他也不是真的想走,只不过,留在这里,不知接下来怎么和钟绍基谈。与其当听客,还不如找个借口逃开。反正,该说的话已经说了,能不能明白,看他的悟性了。这件事,自己能做的,也只能是如此。
刚刚下车,就有好几个人围上来。他一看,全是高岚一中的同学,有五六个。
他觉得奇怪,问,你们怎么在这里?为什么不去家里坐?
其中一个同学说,我们来的人太多,坐不下。
另一个同学说,听说你回来了,大家来看你。
第三个同学说,以前你当记者的时候,我们还聚过几次,现在难得见上你了。
根本不需要唐小舟回答,自然有人帮他答了,说,那是当然,他现在是二号首长,当首长的,肯定不像我们,白天没鸟事,晚上鸟没事。
唐小舟有些怕这些人,口无遮拦,想说就说,说了也不用负责任。唐小舟说话是要负责任的,因此,他不得不对自己所说出的每一句话异常慎重。
果然如同学所说,家里坐不下,分成了两伙。一伙在客厅,另一伙在房间。都是同学,还不是一所学校的同学,房间里一伙,是唐家坳的同学,客厅里这伙,是县一中的同学。但这两伙人中,又有些相互认识的,客厅里的人实在太多,就有些坐到了房间里。加起来,有几十个。
唐小舟是在家乡唐家坳读的初中,后来又到县一中读高中。在唐家坳,他的同学并不多,从小学到初中毕业,班上从来都没有超过二十五人,目前在高岚或者雷江的,也没有几个人。这些人虽少,却出了三个人物,一个自然是唐小舟,一个是唐小舟的妹夫任大为,第三个是曹欢喜。唐小舟和任大为既在家乡读过书也在县一中读过书,和这两伙人都熟。只不过,任大为没有回高岚。曹欢喜在雷江已经是响当当的人物,雷江市或者高岚县,稍有点地位的人,他都熟。唐小舟的高中同学之所以有几个人坐到了房间,便因为曹欢喜坐在房间里。
唐小舟进门,见客厅里坐了十几个人,脑袋一下子大了。
以前当记者的时候,他和这帮同学来往比较多,也相对密切。那时候,他便发现,和同学来往并不是一件相得益彰的事,社会的二八现象永远存在,混得好的,永远只是少数的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八十的人,怎么混,都混不出个人样。这样两类人搅在一起,很有些不伦不类,也很有些麻烦。中国社会是一个关系社会,江南省尤其讲究关系,屁大点事,花几个钱就可以解决的,江南人偏偏不花这个钱,而是要找关系。等事情办好,又要还情,里里外外算下来,花的钱更多。
还有些人,身份地位很低,没混出个人样,还偏偏喜欢让人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人家怎样认定你是个人物,看你结交的人。因此,有些人总在那里炫耀自己和谁谁谁关系非同一般,某些社交场上的名人,总被另外一些人挂在嘴边,弄得听的人云里雾里,以为他们真是八辈子的挚友,实际上,他们很可能前一天才认识。
唐小舟的身份实在太特殊了,他怕别人拿自己来过桥,和以前的这些关系渐行渐远,来往少了。许多次,以前的同学约他聚会,他都以各种理由推脱。每次回高岚,之所以如此低调,除了不想惊动地方领导之外,也还有一层意思,不想见这些老同学。
你不见,人家却想见,并且找上门来了,总不能将人家赶出去。唐小舟不得不换上一副笑脸,和老同学们打招呼。
他一出声,曹欢喜立即从房间出来了,他才知道,里面还有一屋子人。难怪还有些人在外面游动,这小小的屋子里,已经挤进了几十个。若是换个别的人,既然屋里坐不下,肯定走人了,没有理由在外面当游魂苦等。这也充分说明,唐小舟的身份特殊,谁都希望和他搭上线。
曹欢喜握着他的手,不叫名字也不叫职位,而是十分亲热地叫一声哥,将一份精美的请柬塞进他的手里,说,明天,环僖集团总部奠基,请你剪彩。
唐小舟愣了一下,说,你的环僖集团不是在清水县早就成立了吗?又奠什么基?
曹欢喜说,市委钟书记厚爱,对我这个小公司高看一眼,亲自批示,在雷江划了一块地,让我把总部搬到雷江来。明天钟书记也去,省里还有几个领导要来。
唐小舟不自觉地哦了一声,暗想,这个曹欢喜,果然是个人物。
这么多人,坐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唐小舟想到二哥的餐厅里恰好有个厅可以摆四桌,应该可以容纳所有人。他拿出手机,给二哥打电话,接电话的却是二嫂。他也懒得多说,只说,我来了些同学,你把那个有四桌的厅留给我,我们马上到。立即挂了电话。
随后,大家一起前往二哥的餐馆,不少人有车,大家分别坐车。唐小舟问,谁坐我的车?同学邱丽佳立即说,我坐。另外有两个女同学也说,我坐。唐小舟的车子,因此坐上了三个女同学,邱丽佳也不管其他人,主动坐到了副手席。
对于这个邱丽佳,唐小舟的感情比较复杂。邱丽佳曾经是他们的校花,身边总是跟着一群男同学,众星拱月。唐小舟几乎是看她第一眼,就爱上了她。可是,他只能把这种爱深深地埋在心底。毕竟,他是丑小鸭,而她是美天鹅。她就算考不上大学,还有城镇户口,他来自农村,只有一条路可走。
整个高中时代,最让唐小舟激动的一件事,是有一学期分座位,班主任竟然将他和邱丽佳分到了一起。那一瞬间,唐小舟狂喜,心跳的速度,估计猛地增加了一倍。邱丽佳坐到他身边的时候,他觉得全身发软,一丝力气都没有了。然而,仅仅十分钟后,老师又改变了主意,将邱丽佳安排到了另一个男同学身边。一瞬间,唐小舟又陷入绝望。
启动汽车,唐小舟问,丽佳,你在哪里工作?
邱丽佳说,我在卫生局。又说,我们这是不是第一次说话?
唐小舟心里一丝苦笑,暗想,自然不是第一次,只不过你不记得了。有一次课间,他和一个男同学争什么,邱丽佳也加入了争论。不过,邱丽佳并不是站在他这边,而是帮那个男同学,唐小舟佯装生气,打过她一巴掌。其实,他哪里是想打她,是太喜欢她了,想借助这样的机会,和她有一点皮肤接触。他的手挥起时,似乎很猛,落在她的脸上时,却非常轻柔。也不知她是理解他这种复杂的心情,还是没有理解,反正,她似乎并没有愤怒,只是脸一红,转身走了。
唐小舟问,你在卫生局干什么具体工作?
身后的一位女同学说,她在管理层,办公室主任。
邱丽佳说,什么管理层?打杂的。
进入餐厅,二嫂和二哥早已经等着。曹欢喜和他们很熟,俨然主人一般,对二嫂说,二嫂,你来安排吧,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都上来。
二嫂说,现在就上?会不会太早了点?
曹欢喜说,早就早点,难得和小舟一聚,大家要一醉方休。
唐小舟不希望曹欢喜大包大揽,主动说,都是同学,大家也不讲究了,随便坐吧。说过之后,唐小舟走到两个主桌之间,邱丽佳似乎拿定主意跟定了他,也随着他走过来。曹欢喜不肯落后,走到了第一主桌,并且直接到了次主席后面。显然,他是希望唐小舟坐过去,他便能坐在唐小舟身边。别说这些人不讲政治,仅仅只是这么一点表现,就已经非常政治了。唐小舟实在不想和曹欢喜拉得太近,尤其不想给他撑这个脸,正不知所措的时候,邱丽佳轻轻拉了拉他。他转过头去看,见邱丽佳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指向的是另一张桌子。
这一瞬间,唐小舟觉得邱丽佳是一个极其玲珑的女人,将社会上某些东西看透了。你正想睡觉,人家立即把枕头递给你了,这样的人,一定会给你留下极佳印象。其实,唐小舟也知道,邱丽佳并不一定是看到他的尴尬,关键时刻出面替他解了围,还有另一种可能,曹欢喜往那桌一坐,那桌显然就是以初中同学为主,唐小舟如果坐过去,高中同学这边,就会觉得失落。邱丽佳此举,只不过是想将唐小舟争取到高中同学这边来。不管是哪种情况,邱丽佳之举,毕竟符合唐小舟的心愿,唐小舟因此对她有了特别的好感。
唐小舟被邱丽佳拉着,坐到了另一桌的主位,邱丽佳坐在他的身边。其他人像是得到指令一般,一中的同学,一下子坐上来好几个。唐家坳的同学,自然不好往这边凑,只好坐到了曹欢喜那边。
菜没有那么快上,大家在一起喝茶。唐小舟知道如果这样坐着,肯定会有人觉得受了冷落。他毕竟只是一个人,又是两个时代的同学,无法一一照顾,只好想出一个办法。在所有人坐定之后,他站起来,说了一番话。
唐小舟说,今天非常高兴,两帮同学凑到了一起。虽说大家都是同学,毕竟属于两个不同的学校,彼此还不认识。也还有些同学,多年不见了,甚至连名字都生疏了。我在这里有个提议,大家自我介绍一下,也算是重新认识吧。先从我开始,我来介绍一下,我叫唐小舟,高岚最北边一个乡唐家坳乡的人,现在没有唐家坳乡了,统一合并到了宁桥镇。这边,是我在唐家坳时的同学朋友,不少人和我是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在他们面前,我没有秘密,无论男的还是女的,肯定把我什么都看遍了,记不记得是另一回事。
这话一说,大家哈哈大笑。
唐小舟接着说,初中毕业后,我赶上了好时机,考上了县一中。我背着一床破凉席,就到县里来上学了,有幸成了你们这些人的同学。你们可能不知道,那时,我看你们,就像乡巴佬看神圣,惊为天人。
唐小舟在邱丽佳肩上拍了拍,说,就像我身边这位美女。我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我这一辈子完了,只能乖乖当她的俘虏了。让我郁闷至今的是,同学两年,她竟然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
同学于是起哄,说唐小舟这是迟来的表白,要邱丽佳正眼好好看看他。
起哄过后,唐小舟继续自我介绍,说,我这个人比较会考试,初中升高中如此,高中升大学也是如此,所以,我比较幸运地考上了复旦大学新闻系,毕业后分到了江南日报当记者。在江南日报,我干了十几年,然后是三年多前,一个意外机会,调进了省委办公厅,现在是综合一处的秘书。
唐小舟之后,曹欢喜立即起来自我介绍。为了引起大家的关注,他一开始就说,有三个老婆,三个孩子。立即有人说,别人都只有一个老婆,你怎么有三个老婆?又有人说,你这是多吃多占,对社会太不公平了。曹欢喜说,没办法,我和小舟不同,他是心里爱着人,不敢表达,一捂就是几十年,我是有色心也有色胆,见了美女,就忍不住。结果,前面两个老婆留下两个孩子,向我说了再见。
接下来再介绍时,曹欢喜把唐小舟大大地吹捧了一番,说从小就知道,唐小舟聪明绝顶,不是凡人。还说当时的老师说过一句话,说你们这些人,将来给唐小舟提鞋都不够格。当然,他也没忘了说自己。介绍自己的时候,他说,知道自己没本事,办不了大事,就办了几个小公司,其实是皮包公司。有人问他,到底开了几间皮包公司?他想了想,说,哎哟,还真的不记得了,大概有十几家吧。你问我有几个老婆我知道,你问我有多少间公司,我还真不知道。
曹欢喜之后,邱丽佳自我介绍。她说,首先要声明一点啊。小舟说,他暗恋了我很多年,我却连正眼都不瞧他一次,这是误解,其实,我一直暗恋着他呢,直到现在,仍然在暗恋着他。你们看到没有?我主动坐到他身边,就是因为我在暗恋。
她这话一出,立即又引起别人起哄。有人说,哟,这是在公开调情啊,要不要我们都走开,把机会留给你们?邱丽佳果然有些交际花本色,说,好哇,我正求之不得呢。又有人说,这真是段子说的,没事开个同学会,拆散一对是一对。又有人说,你没法和唐家坳的人竞争呀,人家是把小舟的全部都看过了,你看过多少?邱丽佳还真是撑得开场子,说,他们看了是白看,我要留给未来慢慢欣赏。
说这话的时候,邱丽佳还看了一眼唐小舟。唐小舟心中一动,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么漂亮,甚至更有一种成熟的魅力,眼波的杀伤力,还是这么强大。唐小舟不敢和她的目光对视,立即转过头。
几十个人才介绍一半,上菜了。菜是店里的,酒是曹欢喜贡献出来的,剑南春。唐小舟希望大家继续自我介绍,大多数人觉得,再介绍下去,意义不是太大,毕竟,有些人并不十分成功,也不太想说话,让他们介绍,没多少东西拿出来显摆,可能尴尬。唐小舟只好说,那这样吧,我们现在开始,边吃边说。这样气氛可能会好一些。
酒席开始,唐小舟有点发憷,三十多个人呢,虽说女性接近一半,可端酒的不少。在这种场合,大概没有人成心要灌醉他,但也一定有人要向他表达什么,最好的表达,自然是酒。一路喝下来,就算他的酒量再好,恐怕也顶不住。
果然,由他剪彩,举起酒杯,所有人一起喝了第一杯酒,晚宴开始了。酒杯还没有放下,曹欢喜端着杯子过来。曹欢喜的目的,唐小舟非常清楚,就是为了明天的奠基仪式。敬酒的时候,曹欢喜再次表示,请唐小舟明天务必参加。唐小舟只好说,我们是同学是朋友,对你,我不来虚的。我在这里可以承诺你,如果没有意外,我明天一定去。
话虽这样说,他其实是很希望出现意外的,就算没有出现,他也要找到这个意外。
喝了这杯,果然轮番进攻开始。邱丽佳占有地利,抢在别人前面给他敬酒。唐小舟端起杯子,和她碰了碰,正准备喝,旁边的同学起哄,说这样喝不行,要喝交杯酒。唐小舟很认真地问,真要喝交杯吗?同学说,真要喝。唐小舟说,为了这杯酒,我可是等了差不多二十年。有人说,二十年一杯酒,那是一杯老酒了。
听说要喝交杯酒,邱丽佳的脸顿时绯红,拿眼看他。他从她的眼里看到了期待。
两人喝过交杯,酒席顿时进入高潮。同学们竟然排着队过来敬酒。唐小舟见这架式,暗叫不好,真的希望有谁能够出面顶一顶。然而,这里都是同学,大家要向他表达的,也都是善意,他能拒绝吗?又有谁会出面替他顶?
不得不承认,人一旦有了某种地位,待遇就是不一样。大约喝到第六杯的时候,唐小舟感觉不太一样,是水而不是酒。他立即明白了,有人悄悄替他换下了。这个人是谁?他看了看自己的左右两边,恰好看到邱丽佳拿眼光瞟向自己。这个女人真的好玲珑,什么事都想在前面了。
邱丽佳对自己如此用心,难道真是对自己怀有特别感情?如果倒回去几年,他会信,并且会因此暗自得意。现在,他不会信的。即使如此,他也能理解她。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求利并不是一件特别的事,只看你用什么办法去求。到了现在这样的年龄,这样的地位,他倒喜欢直爽一些的。为了达到目的,绕上一大圈的人,才是最值得警惕的人。
每次喝完酒,唐小舟第一时间返回座位,漫不经心地将酒杯放在他和她之间。她会在第一时间拿过酒杯,替他倒满。
唐小舟一直电话不断,尤其池仁纲车祸案升级为谋杀案,自然就是官场重大新闻,不断有人给唐小舟打电话,有些人是想证实这一消息,有些人是听到某些传言,顺便传给唐小舟。这件事确实是太敏感了,只不过短短时间,传言已经满天飞。甚至直接有人说,买凶者其实是秘书长余丹鸿。也还有离谱的,说买凶者是罗先晖。唐小舟一律说,可能吗?完全是瞎扯淡。
这些都是位列仙班的人,何等的政治智慧,怎么会出此下策,干这种完全没有技术含量的蠢事?
幸好有这些电话,使得唐小舟有机会歇口气,否则,就算是喝水,一杯接着一杯,那也是挺吓人的。唐小舟接听电话的时候,敬酒自然就终止,等他放下电话,又有人赶上来敬时,邱丽佳会不失时机地插进来,说,你们让小舟吃口菜嘛。众人于是笑她,说,这么快就成两口子了?要管教老公,回家去管。唐小舟趁着这个机会,往肚子里塞点东西。
硬是将邱丽佳手里那瓶水喝得差不多,场上大部分人已经有了醉意,邱丽佳才重新换上了酒。
唐小舟心想,这个女人真是心细,她难道清楚自己的酒量?还是善于察颜观色?想想自己的情感生活,他心中有些苍凉的感觉。年轻的时候找女朋友,自己给自己定标准,无非漂亮、层次与自己匹配之类。现在回过头去想,那些真的重要吗?或许,感情生活中最重要的,还是这种心灵的默契,这种细微之处的照顾呵护吧。
想到这一点,唐小舟的骨头有点发软的感觉。
眼见喝得差不多了,曹欢喜走过来,对唐小舟说,这里结束了,安排点活动吧。
唐小舟不想参加,看了看场上的人,说,这里几十个人呢,怎么安排活动?哪有这么大的场子?
曹欢喜说,这个你不用管,我来安排。
唐小舟说,我看还是算了吧,大家喝了不少酒,还是回家好。
说过之后,唐小舟才发现,曹欢喜其实根本不想听他这句话,或者根本就没有想真正征求他的意见。在唐小舟说话时,他已经走到一边,拿出手机打电话。唐小舟接触过很多这类人,总以为别人和自己一样的想法,自己可以替别人思想,甚至替别人作主。或者以为自己喜欢的,别人一定喜欢,于是自作主张替别人安排。
唐小舟不记得在哪本书中看过,人要善于情绪管理,但凡成功人士,一定是情绪管理成功者。而他们管理情绪的办法,有一个抽屉原则。意思是说,人的大脑之中,安置了很多抽屉,将自己所有一切,像图书馆的抽屉一样,分门别类,进行管理。人的一生,可能认识很多人,如果你将所有人当成朋友,你的人生,一定会被这些所谓的朋友吞噬。相反,你如果对这些所谓的朋友进行抽屉管理,分别标明哪些是良友,哪些是挚友,哪些是铮友,哪些是损友,还有哪些是酒肉朋友,哪些是泛泛之交,这不仅说明你对人生管理的条理性,更说明你是一个可交之人。那些什么人都交的人,一定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与这样的人交往,充满了危险。把这样的人当朋友,你的人生,注定失败。
在唐小舟的抽屉里,曹欢喜永远都不会属于朋友,每一次交往,他都会保持高度警惕。
曹欢喜的电话打完了,走到唐小舟身边,多少带点炫耀地说,搞定了,王朝歌舞厅天龙包厅,这是全高岚县最大的包厅。原本已经让人定下了,我一个电话,把对方推了。
说过之后,根本不等唐小舟表示态度,曹欢喜举起自己的双手,在头顶上拍了几下,说,大家请静一静。今天晚上,我们同学聚会,非常高兴,而且,意犹未尽。我哥的意思是晚上继续安排活动,王朝歌舞厅天龙包厅。好了,我们歌舞厅见。
唐小舟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这是一种被人绑架的感觉。可是,他无可奈何,不得不有所行动。
他一句话没说,抢先一步出门,去找二嫂结账。邱丽佳跟了出来。
二嫂说,你不用管了,已经结了。
这话如果是从二哥口里说出来,唐小舟一定理解成二哥给免单了。但是,这话是从二嫂嘴里说出来的,他的理解便完全不一样。他问,结了?谁结的?
二嫂说,曹欢喜结的,他在这里有签单的。
唐小舟意识到,自己真的该走了。在这里留下来,真是凶多吉少,暗礁丛生,说不准就掉进一个怎样的大窟窿。他略想了想,又看了一眼身边的邱丽佳,问,你去唱歌吗?
邱丽佳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望着他。
唐小舟说,如果你不去唱歌,过半个小时给我打个电话。
邱丽佳立即明白了,轻声对他说,那我们找个地方喝茶,好不好?
唐小舟只想逃离这里,说,随你安排吧。
邱丽佳脸上一红,说,那我先走了。
唐小舟没有出声,邱丽佳也没有跟其他人打招呼,直接向外走去,临出门前,转过头,向他挥了挥手。
到了歌舞厅,好多人问唐小舟,邱丽佳怎么没来。唐小舟说,没来吗?太没有组织纪律性了吧?
有人给邱丽佳打电话。邱丽佳说,家里有点急事,来不及向大家请假,所以走了。打电话的人说,小舟很生气,说没想到邱丽佳是这样一个人。邱丽佳连忙说,实在对不起,请代我向小舟道歉。这样好了,明天晚上,我请客,当面向小舟道歉。
虽说是全高岚县最大的场子,可一下子塞进几十个人,还是显得挤。有人不来,给其他人让出了位子,其他人也并不真的太当一回事。至于邱丽佳和唐小舟,大家也都知道是开玩笑,没有人去当真。
开始唱歌,人实在太多,里面人挤着人。
唐小舟的电话很多,整个下午几乎没有停过,老是在接电话。唐小舟并不缺电话进来,只不过,如果某个不知真相的人打进来电话,他说上一通瞎话,事后要向别人解释,又是一道麻烦手续,倒不如由一个熟悉的人打进来。
一首歌刚刚结束,电话又响了,拿起一看,正是邱丽佳,喝酒时才交换的号码。唐小舟接起来,说,易江,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什么?有这样的事?赵书记是什么意思?哦,我在高岚啊,赶回雍州可能要几个小时。哦,好好,你告诉赵书记,我现在就上路。好的,我路上会小心的。
挂断电话,唐小舟立即站起来,分别对几个人说,有点急事,赵书记要我马上赶回去。说着,急急地往外走。
曹欢喜听说他要赶回雍州,立即追上来,说,你喝了不少酒,又要开车走那么远的路,这怎么行?我开车送你。
唐小舟一想,当时只想到脱身,又因为邱丽佳暗中帮自己,使得自己并没有喝太多酒,实在没有酒意,因此把需要酒后驾车这事忘了。听到曹欢喜一说,他立即说,你送我?你看看你自己。
曹欢喜说,我的司机在这里,我让司机送你。
这倒是提醒了唐小舟,他说,不用不用,我也不用自己开车。我的司机在宾馆。只是很抱歉,你明天的活动,我尽量抽时间,万一分不开身,你也别怪我。
唐小舟的车刚刚驶出,邱丽佳站在路边朝他招手。他将车停下来,她立即拉开车门,坐上车。
唐小舟说,往哪里去,你指路。
邱丽佳说,不去喝茶行不行?
唐小舟心中一愣,并没有立即回答。
邱丽佳说,我突然想兜兜风,如果你不反对,我们就开着车到处瞎跑。跑到不想跑了,再回来。
这个要求,唐小舟还是能答应的。他也不想去喝茶。高岚这种地方,认识他的人太多了,带着这么一个漂亮女人去茶楼,遇到熟人,不知会传出什么样的话来。
他一边驾驶汽车,一边问她,你有心事?
她说,谁没有心事?人如果没有心事,那是死人。
唐小舟说,我当然不是指这个。
邱丽佳说,我知道你指什么。在这么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县城,其实也没有几件开心事。今天能见到你,是我这么多年来最开心的。
唐小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调正自己,目视前方。她又说,你不要不相信,我说的是真的。我知道,你说你第一眼看到我,就知道这一辈子完了,是假话。尽管是假话,我还是开心。
唐小舟说,你怎么认定我说的是假话,我说的是真的。
邱丽佳说,不管是真是假,我都开心,这一辈子,我就喜欢听这种话,可是,已经有好多年没听到了。
唐小舟说,你好像有什么事想我帮你?
邱丽佳说,如果我说没有,那一定是假话。今天来了这么多人,有几个不是想你出手帮一帮的?
唐小舟说,你说了真话。
邱丽佳说,不过,到底想让你帮我什么?我还真不知道。我想当国家主席,你能帮我不?恐怕不能。我想当亿万富翁,你能帮我不?恐怕也不能。好歹我也在人世混了几十年,这几十年是白活了。我想你帮我回到从前,让我再活一次,你能吗?
唐小舟说,我不能。
邱丽佳说,就是。又说,我想你借给我一百块钱。这事好像太小了,是不是?
唐小舟说,那确实。
邱丽佳说,那我就要好好想一想,想一件你能帮得了,而我又确实非常需要的事。
唐小舟觉得这个女人好有味。他主动说出那句话,其实也是希望她直接开口。她想不想开口?彼此心知肚明,可她就是不说,话一说出来,味就变了,就俗了。绕着一个目的转上一大圈,就是不去碰那个点,反倒显得高雅,超然。她身上有一种气质,是他喜欢的。他说,那好,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
邱丽佳说,我看出来了,今天这种场合,你其实并不喜欢。
唐小舟说,不是我不喜欢。见到老同学,我是真的很开心。不过,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大家心里到底想些什么,大家都是些什么人,我还真的拿不定。正如你刚才所说,他们之中,很多人肯定是对我有所求。比如那个曹欢喜,他希望我明天去参加他的环僖集团奠基仪式。恐怕不止参加仪式这么简单,他是想借助我打开雷江官场的大门。这个门一旦打开,到底会发生些什么事,就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了。你说,我能不担心吗?
邱丽佳说,我知道,我懂。虽说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办公室主任,大权力没有,小权力还是有一点的。
正聊着,手机响了,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号码,还真是徐易江。他接起电话,问道,易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徐易江说,你在哪里?
唐小舟说,我在高岚。
徐易江说,你快回来吧,厅里出事了。
唐小舟问,什么事?
徐易江说,余的事,大事。老板让我给你打电话,叫你最好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