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良上北京的时间提前了三天。
唐小舟很理解,之所以提前,根本原因在于余丹鸿出事,省里多少有点隐瞒的意思,赵德良得去北京做一些斡旋,至少需要进行一些解释,希望北京接受江南省的意见。
这三天恰好是唐小舟的公示期满,他不在雍州,还不知某些人会闹出什么事,他心里有些不安。换个角度想,某些人要闹事,他在不在雍州,都一样。细想想自己这几年的官场生涯,如果说得罪什么人,那就是余丹鸿和韦成鹏,余丹鸿已经死了,不可能再害他,韦成鹏确实不能轻视,但自从他到了政府办公厅以后,即使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对唐小舟的影响也很轻微。唐小舟倒是觉得,如果从此相安无事,是一件好事,至少对彼此都不是坏事。
让他有些不安的,倒是新任秘书长江育奇。
省内这些官场人物,唐小舟一直盯得很紧,只要有可能成为未来中坚的,他都刻意交往,并且保持了较好的关系。所有人物中,只有两个人,和他的关系疏远一些,一个是温瑞隆,另一个就是江育奇。温瑞隆是因为当初在雍州市,和省里来往不多,又因为他一度站到了陈运达那边,对黎兆平搞小动作,唐小舟才会敬而远之。他到了省里之后,唐小舟倒是想找机会和他拉近,可这件事,显然不那么容易。至于江育奇,完全是唐小舟看走眼了,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会有这么个人物冒出来。就像和温瑞隆的关系一样,人家还在下层的时候,你没有投资,现在临时抱佛脚,难度要大得多。
对江育奇不熟悉,主要原因是唐小舟没有将他纳入观察范围,一旦他成为自己的新上司,唐小舟的观察角度不同了,初一接触,还真是暗吃了一惊。
因为是特事特办,江育奇上任的过程,和其他工作任命不同,第二天,他就以省委办公厅临时负责人身份来省委上班了。一般来说,省委常委履新,都有一个适应过程,在相当一个时期内,因为不熟悉新的工作岗位,也不了解相关程序,往往被秘书牵着鼻子,秘书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许多领导干部,要到相当一个时期之后,才可能以自己的方式开展工作。江育奇的情况不同,他目前既不是省委常委,也不是省委秘书长,甚至不是办公厅主任,只是临时负责人。一大早,他就来到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在余丹鸿办公室的隔壁,以前是空着的。
江育奇是由两位常委马昭武和吉戎菲领进办公厅的。办公厅的中层以上干部集中在会议室,由吉戎菲宣布江育奇担任办公厅临时负责人,马昭武代表省委讲话。
唐小舟因为要陪着赵德良,没有参加这个会。事后,唐小舟像从前一样,去秘书长办公室接洽当天的安排,见还在开会,只好返回。过了半个小时再下去,会已经散了。他走近江育奇的办公室,敲了敲门,得到同意后推门进去,看到的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白面一样的脸盘上,堆着温暖的笑容。
余丹鸿时代,唐小舟进来,余丹鸿是从来不会起身的,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最多抬起头看一眼,或者伸手指一指沙发,示意他坐。江育奇又是另一种风格,他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热情地迎着唐小舟,拉着他的手,一起坐在沙发上。
江育奇说,早晨,我们开了个会,主要是把当前几项工作研究了一下。当务之急,还是处理余丹鸿的后事。马上就是五一节了,大家都要放假,这事不能拖。会议上,形成了这么几条意见,第一,这件事要在五一节前结束,追悼会,初步定在四月三十号。第二,要充分考虑省委负责同志不参加的情况。如果省委领导不参加,办公厅将派一位副秘书长为代表。初步定为王檀同志,不代表省委也不代表办公厅致悼词。第三,如果家属一定要求办公厅致悼词,可考虑由王檀同志完成。第四,公开发讣告,但不写明死因,也不作主观评价。你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唐小舟连忙说,没有没有,领导的决定我服从。
接下来,谈的是赵德良的日程安排。江育奇的工作做得很有条理,他早已经打印了一份安排表,放在办公桌上。唐小舟说明来意后,他立即站起来,走近办公桌,拿过那张表,交给唐小舟。唐小舟看了一下,说,这上面安排很详细,上午和下午没问题,但赵书记晚上要去北京,这后面的安排,可能要重新弄一下。
江育奇显得有点吃惊,说,赵书记要去北京?
唐小舟说,赵书记早晨跟我说,今天下午就走,有很多急事,要在节前办好。
江育奇问,除了赵书记,还有哪些人随行?
唐小舟说,赵书记没有提到随行名单,办公厅只考虑我和徐易江随行。如果临时有变化,我会及时向您报告。
唐小舟离开的时候,江育奇竟然起身相送,这又是和余丹鸿不同的。
下午,赵德良出行,江育奇安排了一辆开道车,他自己送行。赵德良原来的司机冯彪已经安排别的工作,现在由原副司机汪敬成担任主司机。江育奇并没有安排赵德良乘奥迪,而是安排了考斯特。再加上警卫车,组成了一个小型车队。这一点,和此前余丹鸿的安排,又是不同的。
第二天早晨,王丽媛安排车来接了赵德良,在驻京办吃过早餐,赵德良开始出入一些机关,拜访相关领导人。赵德良进去和领导谈话的时候,唐小舟通常等在汽车上,偶尔也会等在休息室里。这段时间是比较无聊的,唐小舟因此拿出手提电脑上网。
他上网主要看新闻,尤其是江南省的新闻。这次上网,目的更加明确,第一件事,查询与余丹鸿有关的新闻。结果令人满意,他一连用了多个关键词,都没有查到与余丹鸿之死相关的消息。说明这条消息省委控制得很好,一个字都没有流到网上。
有一个帖子与刘成雨有关,说他是个大色狼,陵丘市政府部门只要有点姿色的女公务员,他一个都不肯放过,基本是全军覆没。这个帖子发在江南在线,下面已经有几十个跟帖。隔了半个小时,唐小舟再翻这个帖子时,发现已经被删了。
唐小舟正想看其他网站是否有这个帖子,接到陆海麟的电话。
陆海麟说,王檀去和余丹鸿的妻子谈追悼会的相关安排,余妻一口回绝。
唐小舟略有点吃惊,问,她回绝的理由是什么?
陆海麟说,她提了几条意见。第一,五一节前开追悼会,太匆忙了,亲戚都来不及通知,很多人在外地,赶不来,尤其重要的是,他们的女儿在美国,根本赶不回来见父亲最后一面。第二,余丹鸿毕竟是省委常委,就这么匆忙办了后事,别人怎么说?话一定会非常难听。第三,追悼会的级别太低了,这根本就不是给一个已故省委常委开追悼会,而是给一个普通人开。所以,这种安排,她坚决不同意。据此,她提出了三点要求,第一,常委的追悼会,是有规格规定的,他必须享受这种待遇。这是他一生最后一次享受待遇,家属必须坚持。第二,省委必须给他一个说法,也就是应该有相当级别的省委领导致悼词。第三,万一有省委常委不能参加追悼会,至少也应该送花圈。
这样的条件,和办公厅商量的方案差距太大,王檀副秘书长不敢作主,只好返回。
唐小舟以为,江育奇不久就可能打电话给他,通过他向赵德良报告此事,并且请示省委的意见。可是没有,整个下午,再没有这方面的消息。
第二天,还是赵德良去拜会某位领导人,唐小舟在车上等。借助这一机会,他给陆海麟打电话,问那件事怎样了。陆海麟说,已经处理妥当了,正在开追悼会。唐小舟颇觉得惊奇,问他,怎么处理的?
陆海麟说,江秘告诉王秘,你再去找她。针对她提出的三项要求,江秘做了适当让步,比如有省委常委参加,他本人作悼词,部分常委送花圈。同时,江秘还撂下了一句狠话,这是省委的底线,如果家属不接受,省委办公厅的所有人员将会立即撤回,从此不会再过问此事。办公厅工作人员撤走后,纪检部门,将立即介入调查。
余妻屈服了,晚上回话说,同意省委办公厅的安排。
多年以后,唐小舟就会想,余丹鸿事件,得益于当时网络的不发达。如果是像几年之后,出现了微博,无风都要掀起三尺浪,何况余丹鸿事件是一场飓风?定然会引起一场海啸。省委的那种处理方法,一定会在网上引起巨大波澜,甚至可能酿成一起网络事件。与后来的情形相比,赵德良在那个时候为官,真的是非常幸运。
五月三号,赵德良返回,因为第二天是青年节,赵德良要出席团省委举办的一个青年论坛,并且在论坛上演讲,此外,有一位老首长到南方走动,在江南省作短期逗留,赵德良要陪同。上车后,唐小舟去替赵德良打开水,意外碰到了刘成雨。类似的事情,唐小舟见得太多了,他完全清楚,所谓的意外,其实都是处心积虑的安排。在这里遇到某个人,太正常不过,如果没有遇到人,反倒显得不正常。但在这里会遇上刘成雨,他还是有些吃惊,暗想,刘成雨见到赵德良,说些什么?就像钟绍基见了赵德良,很难说上什么一样,有些事,靠说,肯定是不行的。
回到包厢,唐小舟第一时间向赵德良汇报。他心里很清楚,用不了多久,刘成雨就会主动登门,他如果不汇报,赵德良见到来人,难免会有些联想。
他说,陵丘的刘成雨市长也在这列车上。
赵德良正看着一份报告,没有理他,甚至目光没有丝毫移动或者停顿。他相信,赵德良应该是听进去了,只不过对这个人不感兴趣,所以不想了解。
陵丘市,一直是江南省政治版图中的另类,那里是陈运达和彭清源的家乡,在那个市任职的领导,几乎无一例外与这两个人有着这样那样的关系。赵德良来江南三年,对各市以及省直各单位的班子成员,多多少少进行了调整,绝大多数市,党政负责人已经换过了。唯一例外的是陵丘。
赵德良想不想对陵丘的班子动手术?以唐小舟看来,他想,而且比哪个地方都想。根本原因在于,陵丘并不是江南省条件最差的地区,甚至比东涟、雷江、麻阴等地区要好,属于中等偏上。近些年来,陵丘的经济一年不如一年,不仅和麻阴、西渠自治州排到了同一阵营,而且被这一阵营的东涟和雷江赶超。仅此一点,陵丘市委市政府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问责,张顺焱以及刘成雨,难辞其咎。
然而,这么多年来,陵丘的班子是最稳定的。这种稳定,并不是指他们和谐团结,而是指变化不大。袁百鸣时代,在全省大动干部,陵丘,却几乎没动。赵德良时代同样如此,去年底的党委换届,全省大换班,陵丘的班子,只是换了一个常务副市长,一个纪委书记。前不久又让乔玉萍去陵丘当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准备接任组织部长,仅此而已。
赵德良不动,并非他不想动。只不过他会衡量,动与不动,哪一个利大于弊。显然,目前这个时期,他需要稳定陈运达和彭清源,尤其是陈运达,假若他再动陵丘的班子,陈运达是否觉得他是在压迫自己?
越到后来,唐小舟越佩服赵德良对于陵丘采取的静观其变策略。静只是一种哲学状态,而不是物理状态。随着时间的改变,空间的改变,许多东西,一直都在变,因此,完全物理意义上的静,根本不存在。赵德良不动陵丘班子,是给足陈运达面子,可陵丘班子,会出现哲学意义上的变,而且,某些东西一旦进入恶变的轨道,就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控制。这就像一只苹果,成熟以后若不及时摘下来,最终的结局,只可能是从树上掉落,然后烂掉。
刘成雨就有自己烂掉的迹象。如果不是如此,刘成雨大概也不会找这么一个时间来单独见赵德良了。
尽管赵德良不应,唐小舟还是要说。唐小舟说的内容,是刘成雨对他说的。刘成雨说,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真是巧。又说,赵书记在吧?我过一会儿去坐一坐,请你跟赵书记说一说。说过几句,唐小舟见赵德良根本没有在意,只好缄口。
不一会儿,响起敲门声。唐小舟意识到,肯定是刘成雨,抬头看赵德良,赵德良仍然看着手上的报告,没有任何动作。唐小舟起身,将门打开。刘成雨拿着两包食物进来。
刘成雨说,赵书记还没有吃晚饭吧,我带了些吃的过来。
赵德良仅仅只是抬头看了刘成雨一眼,又低头看文件。
唐小舟觉得异常尴尬,同时也知道,赵德良如果对某个人不满意,是会给人家一些脸色的,包括不和对方握手,不请对方坐下,或者干脆不搭理。刘成雨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就这么进来,赵德良若是不和他握手,那就会极其尴尬。刘成雨或许早已经料到这样的书面,他带了些食物,因为手里提着东西,避免了握手。可赵德良对他的冷淡,并不仅仅只是不握手这么简单,甚至理都懒得理他,他因此站在那里,显得手足无措。
唐小舟熟悉这种场面,也知道怎么处理。他说,刘市长,请坐。
徐易江从刘成雨手里接过食物,放在面前的桌上。刘成雨还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僵着。唐小舟坐在那里没动,他并没有第二次喊刘成雨坐,知道就算是喊了,刘成雨也不会坐,也不敢坐。
作为市长,刘成雨毕竟是一级大员,别说是对下面那些副市长们,就算是市委书记,真的闹翻了,他也不会忌惮。退一步说,就算是某位副省长,真到利益相关的时候,他也不一定完全买账。面对的人是省委书记,就完全不同了。他没有忌惮,是因为那些人不能决定他的命运,省委书记,却是可以直接决定他命运的人。
市委书记市长这一级领导,在赵德良面前如此诚惶诚恐,唐小舟还是第一次见到。就算以前的叶万昌,也没有到刘成雨这种程度。唐小舟明白,叶万昌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有点破釜沉舟的味道。刘成雨毕竟不同,他如今在走钢丝,走得过走不过,取决于他的平衡能力。唐小舟甚至认定,他此次到北京,很可能有两个目的,一是想办法在北京找点关系,二是故意来碰赵德良。
赵德良将手中的文件往下一放,也不看刘成雨,说,明星市长同志,没人罚你的站吧。
刘成雨连忙说,没有没有,坐得太多了,站一站好。
唐小舟想,赵德良给他脸色,那是对他的态度,现在带点玩笑地叫他明星市长,一是讥讽,二是卖陈运达的面子。
赵德良说,坐吧坐吧,你如今是大明星啊,怎么能让明星同志站着?对明星太不恭敬了嘛,坐吧。
唐小舟在后面轻轻拉了刘成雨一下。刘成雨就势坐下来。虽然坐着,却手脚没处放一般,很尴尬。
刘成雨说,我是来向赵书记检讨的。
赵德良说,检讨吗?为什么要检讨?你做错了什么?
刘成雨说,虽然网上那些东西都不是事实,毕竟,造成了恶劣的影响。
赵德良说,如果网上那些东西不是事实,那就是谣言。既然是谣言,自然也就有澄清的一天,也就谈不上恶劣影响了。你大可不必为此诚惶诚恐嘛。
刘成雨说,赵书记一针见血,这就是一个谣言。不过,这个谣言经过网络传播,影响非常大。对于网络,我以前几乎没有了解,低估了网络的力量。事情到了这一步,实际已经影响了陵丘市的正常工作。对此,我深感不安。这么多天来,我一直在想,事情因我而起,我要为此承担责任,应该尽快拿出办法,消除这种不利影响,还陵丘一个清明的天。同时,我又感到,这件事的难度非常大。我想,能不能请求省委,由省委出面澄清一下谣言?我正准备回到雍州后,向省委汇报这种想法,没想到在这里意外遇到了赵书记,所以直接找来了。
赵德良说,如果真如你所说,这件事影响到了陵丘市的正常工作,影响到了陵丘的政治生态,那省委确实应该出面。
刘成雨立即打断赵德良的话,说,省委如果能出面,那就太好了。
赵德良说,但是,凡事都要讲个程序。陵丘市委对这件事没有表示任何态度,省委出面,是不是有点师出无名?你给我想想办法,省委怎么出这个面?
刘成雨说,省委可以出面辟谣啊。
赵德良说,如果是谣言,省委确实应该出面辟谣。可是,市里不是没有结论吗?
刘成雨显得很吃惊,说,市里没有结论吗?我听说,市委就这件事,给省委打过报告?
赵德良转向唐小舟,问道,小舟,你看到过陵丘市委的报告吗?
唐小舟明白了,赵德良问的是陵丘市委的报告,而唐小舟看过的那份,是陵丘市委办公室的报告,两者是有明显区别的。唐小舟说,没有,我没看到。
赵德良显然不想再谈下去,对刘成雨说,这样吧,你回去和顺焱同志商量一下,等市委有了报告,省委再考虑吧。
刘成雨虽然不甘心,却又不好继续留下来,只好站起,说,那好,我不打扰赵书记了。说过之后,离去。
第二天早晨到达,江育奇到车站迎接,仍然是考斯特,仍然是四台车的小车队。上车时,唐小舟注意了一下,刘成雨并没有凑过来。刘成雨处心积虑,是想取得赵德良的支持。他没有达到目的,此时的心情,也能想象,一定更加惶恐。另一方面,如果仅仅一个赵志明,他将此事处理好,说不定可以度过这次危机。如果网上那个帖子属实,他真的和属下众多女官员有那种关系,除非他有足够大的手将天遮住,否则,神仙都帮不了他。
此时是凌晨,街上车辆并不多,又因为是五一假期内,市民要么回家乡过节,要么出去旅游。雍州也在大力发展旅游产业,实际上却没有多少旅游资源,吸引的人流有限。节假日,雍州城差不多成了空城,街上没有多少车辆,路上很畅通,根本不需要封路。可江育奇和余丹鸿的做法完全不同,一路上都有警察执勤。唐小舟想,赵德良是个很低调的人,他在江南省期间,来往车站机场的机会很多,从来都是两辆车,最多的时候,也就是加一辆开道车,只要单独出行,他是不封道的。江育奇这种做法,他一定会反感吧。
唐小舟却奇怪,赵德良并没有就此提出任何反对意见。难道说,江育奇刚上任,赵德良要给他足够的面子?这是完全可能的。
从北京回来的早晨,不可能再去跑步,只是回家洗澡换衣服吃早餐。唐小舟留下来,楼下也有卫生间,他在这里也有衣服,洗个澡,然后陪赵德良一起吃早餐,是必然的程序。徐易江还没有这个待遇,江育奇同样没有。将赵德良送进门后,唐小舟陪赵德良上楼,将行李送进他的房间,江育奇则和徐易江一起离去。
吃完早餐,赵德良放下筷子,赵薇立即过来收拾。赵德良往楼上走,唐小舟跟在后面,趁着上楼的机会,唐小舟问赵德良,上午是在家里办公,还是去办公室?
赵德良说,我有几个文件放在办公室里,没有带回来,还是去办公室吧。
待赵德良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唐小舟立即退出来,给汪敬成打电话,叫他开车到门口来接赵德良。
没过多久,徐易江推门进来。看到徐易江,接着看到门外停着的是考斯特。唐小舟有点好奇,问道,你没走?
徐易江说,我和秘书长在一起。江育奇还不是秘书长,甚至还不是办公厅主任,只是临时负责人。但这个临时负责人不好称呼,没有可能叫他江负责或者江临时,那太不恭敬了。尽管江育奇一再更正,大家还是把秘书长这个称呼给了他。
赵德良下楼,唐小舟陪着他出门,到了外面,见并不仅仅是考斯特停在那里,早晨去车站接赵德良的车,全都在。江育奇从考斯特上下来,迎着赵德良。唐小舟注意看赵德良的表情,希望他对江育奇说几句话。来往于车站或者上下班用考斯特,这在赵德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对于领导人用车,办公厅是有严格规定的。江育奇这样的搞法,并不违反办公厅的规定,只是和赵德良以前的做法,略有不同而已。
赵德良没有说任何话,走到车上,在为自己特制的位子上坐下来。这个位子非常豪华,坐椅宽大舒适,中间还有一张桌子,如同沙发间的茶几。在他的对面,还有一排椅子,和赵德良所坐的这排,配置相同。这些椅子可以自动改变朝向,此时对面的那排椅子,就朝向后面。江育奇直接走到赵德良的前面,坐下来。
汽车启动后不久,江育奇开始介绍这几天的情况,主要谈了余丹鸿的后事处理。谈到余妻提的条件,也谈到他退让一步的处理方式。赵德良静静地听着,一言未发。
汇报结束,接下来,是这个月的相关安排。赵德良先问了近几天的安排。最关键的是明天接待老首长。这位老领导已经退下来多年,在官场的影响力有限。但另一方面,也不能忽视这些老干部的活动能量,尤其是说些不中听的话。他如果说江南好,或许没有人会听,但他如果说江南省的什么坏事,省里就会麻烦很大。官场有一种习惯,有人在你面前说某地某人的好话,你会先入为主地怀疑说此话者的动机。若是说某地某人的坏话,你虽然不一定信,却可能将此作为武器,派上政治用途。这是一件大事,丝毫不能马虎。江育奇谈得很仔细,从明天去接机,到安保,到住宿,到浏览,到陪同,一个极其详细的计划。
按照江育奇的计划,赵德良等省委领导干部,只是陪老爷子吃饭,并不全程陪同。赵德良将这个计划改了,全程陪同。老爷子想去看看凤鸣山风景区,赵德良就陪他去,下午出发,晚上住在凤鸣山景区,第二天陪老爷子登凤鸣山。
听说赵德良要陪老爷子去登凤鸣山,无论是江育奇还是唐小舟都意识到,这件事不简单了。老爷子的安保规格原本就高,现在又多加了个省委书记,这一路随行的、安保的,到底要安排多少人?
赵德良说,老爷子离开凤鸣山后,会往南走,经广西去海南。我们只要送到广西边界,就可以返回。我正考虑下去走一走,我们返回的时候,可以走慢一点,多看一些地方。
江育奇说,好。不再说了,等着赵德良明示去哪些地方。
唐小舟想,这个江育奇,还真有一套。下面不知多少人希望赵德良到自己的地盘走一走,这种事,跟赵德良是没法说的,只能找秘书长或者秘书。领导下去视察,走哪些地方,看些什么,领导本人往往做不了主,大多数由秘书长安排了。找秘书长活动此事的人很多,因此,遇到这种时候,秘书长往往会向领导提出建议。江育奇却只说一个好字,多余的半个字都不说,他似乎是在表明,在这件事情上,我不夹带私活。
赵德良说,今年是江南省的党建工作年,雍州市还要参加全国创卫生文明城市评选活动。另外,去年的党代会,省委确定的三正四以七星江南这一发展主题,今年是开局之年,这几项工作怎么开展,开展得怎么样,直接关系江南省未来十年二十年在整个中国经济中的地位。这次下去,主要就看这几方面的情况。
江育奇说,具体走什么路线,赵书记是不是定一下?
赵德良说,太具体的,我就不定了,你们定吧。我只提一点要求,我要到柳泉去看看。增方同志在我面前说了很多次,请我到柳泉去看看。真是难为了增方同志啊,他一个挂职干部,被我们强行留了下来,又在那样一个复杂的地方,有些杂音是难免的,顶住杂音想干点事,就比别处难度大。柳泉我是一定要去的,至于其他地方,你们定吧,只要时间安排得过来,我们可以尽量多走些地方。
赵德良的话说得很含蓄,唐小舟却清楚原因。王增方是因为柳泉腐败案而上台的,柳泉腐败案中,原市委书记叶万昌自杀,市长关泉先是送中央党校学习,学完后,安排在省人大挂了一个农委副主任。官场传言说,这个位子,他恐怕坐不稳,纪委正在查他,随时都有可能进去。为了稳定柳泉大局,省里将在柳泉挂职的王增方留下来,担任市委书记,又调闻州市常务副市长朱若丹任代市长。王增方原在柳泉挂职副书记,柳泉还有一位专职副书记张盛恭,是原省委副书记游杰的人。为了稳定柳泉的政治局面,赵德良和游杰之间,有一个默契,张盛恭的位子暂时不动,只要柳泉的班子一稳,就对张盛恭进行安排。不料游杰突然生病,继而离世,再没有人替张盛恭说话,此事拖了下来。
张盛恭此前很努力地配合王增方工作,是因为心里有盼头,怕因小失大。后来发现自己很可能没指望了,不得不回过头来经营眼下的一亩三分地,趁机将原来叶万昌的人马以及关泉的人马,全部收罗在自己麾下,一时人强马壮,又在王增方和市长朱若丹之间制造了一些矛盾。如此一来,柳泉的班子就显得很不稳。赵德良说的那番话,指的正是这个。
谈完这件事,江育奇又请示唐小舟的安排。在北京期间,唐小舟的任命已经下发了,目前的身份,是省委办公厅副主任。江育奇问赵德良,厅里已经为小舟同志安排了一间办公室,在十一楼。这件事,还需要赵书记定一下,小舟同志是仍然留在现在的办公室,还是搬到楼上去。
赵德良说,这个你们定吧。
江育奇明白,这是叫唐小舟搬上去了,又说,那就让易江同志搬到小舟现在的办公室去。关于徐易江同志的具体工作安排,厅里是不是应该下个文明确一下?
赵德良看了江育奇一眼,说,很清楚嘛,小徐配合小舟工作。
唐小舟心中暗自惊了一下。江育奇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没太在意,赵德良这一应,他就听出意味了。难道说,江育奇有意想削弱他在赵德良身边的影响,在他和赵德良之间设置一道屏障?他这一问,似乎有让徐易江全盘取代唐小舟之意。赵德良只不过轻轻一句话,便将此化解了。
让徐易江全盘取代唐小舟,那就是在唐小舟和赵德良之间设置了一道屏障。有了这道屏障,唐小舟就只能算是办公厅的人,只能是江育奇的手下。没有这道屏障,唐小舟就是赵德良的贴身秘书,哪怕江育奇将来当了省委常委,永远都不可能忽视和超越唐小舟的存在。想到这一点时,唐小舟开始心惊肉跳。
是真有其事,还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稍稍一想,立即意识到,恐怕并不完全是自己的误解,事情真实存在的可能性,要大得多。江育奇从此就是办公厅的一哥,是在办公厅说一不二的人物。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他这个秘书长,和余丹鸿那个秘书长是完全不同的。余丹鸿当秘书长的时候,唐小舟还是日报社的一名普通记者,两人隔着天上到地下的距离。即使如此,到了后来,余丹鸿也不得不对唐小舟敬三分让三分。敬的让的肯定不是唐小舟,一是赵德良的权力,二是唐小舟借此平台建立的官场人脉。江育奇呢?他目前担任办公厅临时负责人,还不是秘书长,更不是省委常委。此次在北京期间,唐小舟听说,中组部很快将下来考察,但即使完成了考察程序,是否批复,也还是一个未知数。目前江育奇的身份,和此前的余丹鸿,差得太远。而他们所面对的唐小舟,就更加不像是同一个人了。撇开省委常委和秘书长这两个职位,主任和副主任,也就是差半级而已。
半级,也就是正职和副职的区别,或者说,就是老大和老二的区别。如果老大有什么特殊情况或者出了什么意外,老二就自然而然地顶了上去。比如美国总统和副总统,老大出国访问,老二就在家里负责。老大出事了,老二就顺理成章成了总统。
在中国,这半级远非这么简单。中国官场,存在两个梯次,一个是级别的梯次,一个是职务的梯次。主任和副主任,就是职务。这种梯次,不是身在其中,永远都无法搞清楚,甚至无法言说。许多人爬了一辈子,别说爬完一级,就连这半级,也未必能爬上。职务的区分很容易,级别的区分,却是一个天大的难题。从厅级到部级之间,有多少个梯级?根本就没有人算得清楚,或者更进一步说,从来就没有一个明确的规定,所有梯级,都是因人而设,因位而设,差不多就是一人一级。某些官员,看起来站在厅级的位置上,希望向上跨一级,进入省部级,结果却像进入了梯级的森林,永远都在那里爬楼梯,而楼梯永远也爬不完。
然而,远和近,也就是哲学上的一个相对意义。在省委办公厅,副厅向正厅尤其是向副秘书长那一级不好迈,要绕,但也不是没有例外,这个例外,就是省委书记的秘书。省委书记秘书直接提副秘书长的,几乎是成例。不仅如此,省委书记的秘书一旦是副厅甚至是正厅,办公厅的家,他至少就能当半个。再如果像眼前江育奇和唐小舟这种情况,一个后来,一个先到,稍稍不注意,江育奇这个秘书长,就得让唐小舟牵着鼻子转。
当然,这所有一切,都是现实,最远或者最近的,还是心理。或许,在江育奇的心理上,唐小舟已经对他造成了威胁,大有一家二主之态,即使暂时不是二主,也必须防止未来唐小舟坐大。现在做点什么,也算防患于未然。怎么做?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把唐小舟和赵德良隔开。江育奇不怕徐易江和赵德良亲近,绝对怕唐小舟和赵德良亲近。
这就像男女之间某种微妙情感一样,江育奇吃上唐小舟的醋了,这醋吃得还挺大,一开始就来了小动作,虽然很隐蔽,却让唐小舟心生警惕。
到达省委,又是假期,唐小舟不需要做些例行工作,他让徐易江整理相关报纸以及这几天积压的文件,送给赵德良,自己则上楼去找江育奇。
越是和江育奇的关系微妙,越是要表面上保持足够的亲密。这是他几年间从官场学到的法宝之一。上楼期间,他又想,赵德良要下基层,钟绍基希望自己帮忙把赵德良拉到雷江去,何不给钟绍基发个短信?
电梯到了十一楼,唐小舟还没有想好,便没有走出电梯。电梯门自动关上,停在十一楼。节假日上班的人少,电梯也得到了休息,若是平常,这些电梯可是最混乱的。想好主意,又拿出手机,输入短信。大意是说,赵书记最近要下基层,具体路线和地点,由江秘书长定。
唐小舟的意思很明白,你不是想让赵书记去雷江吗?这件事,江育奇可以做到。发出短信,再按电梯。电梯竟然还停在十一楼,门很快就开了。唐小舟跨出电梯,去江育奇的办公室。
以前余丹鸿当秘书长,唐小舟到这里来,只是领取命令,相关安排,余丹鸿已经做好了,这也是一种约定俗成。现在,唐小舟到江育奇这里,却是一种商量。尽管江育奇也会打印出一个安排表,可这个安排表,并不包括赵德良自己要安排的事项,自然也不可能包括唐小舟悄悄塞进去的事项。但凡与这类事项冲突,江育奇的安排,就得让路。所以,唐小舟不是领取安排表,而是商量。
走进江育奇的办公室,江育奇热情地迎着他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唐小舟也想过像从前对待余丹鸿一样。可是,他做不到,江育奇也做不到。赵德良希望安排的,他能不安排吗?除非他不想干了。而他想夹塞的,他能不夹吗?那可涉及自己的利益。再说,他现在是办公厅副主任,能退回到一处处长位置吗?
当然,唐小舟今天来,并不是谈赵德良的工作。还在假期里,赵德良的工作,由赵德良自己安排。唐小舟此来,既是表现出一种姿态给新秘书长,也是拿新办公室的钥匙。
江育奇果然开门见山,坐下之后,便说,唐主任,你的办公室什么时候搬?楼上的房间,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你抽空去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要添置什么,告诉我。我让后勤部门立即去办。
已经有不少人叫他唐主任了。任命下达后,正式叫他唐主任的,江育奇还是第一次。而且,江育奇这声唐主任,叫得唐小舟不顺耳。他可不是什么唐主任,而是唐副主任,这个称呼的区别,实在太大了。
唐小舟说,我也没什么东西,今天抽个时间,把几件主要的东西搬一下。剩下的,慢慢再搬也可以。
江育奇于是打电话,让秘书将唐小舟办公室的钥匙送过来。
唐小舟拿到钥匙,正准备告辞,江育奇又说,下午我们碰个头吧。唐小舟心想,现在不是还在假期吗?碰头干嘛?江育奇大概明白他心中所想,说,赵书记这次下去,相关行程安排,我们需要好好讨论一下。
唐小舟还是以前当秘书的口气,说,这个事,秘书长和常委办安排,我们一处,只负责执行。
江育奇说,你现在怎么还是一处的?虽然厅里的班子还来不及分工,我看,常委办的工作,你得考虑一下。
唐小舟暗想,装吧,你就装吧。你大概没料到,自己一个不留神,露出了马脚吧。常委办这么重要的部门,你会给我吗?不让我分管信访办,就是万幸了。转而再想,到底是真的不留神露出的马脚,还是有意露出马脚让唐小舟看的?两种可能都有吧,露一露马脚,让唐小舟明白,主任和副主任之间,目前的关系非常微妙,处理得好,这工作还算好搞,如若处理不好,彼此出现矛盾,麻烦就大了。因此,江育奇有意给唐小舟一点暗示?但是,以这种方式暗示,会不会显得拙了点?他能不能找到更好一些,或者不至于产生歧义的办法?
唐小舟说,除了当秘书,我什么都不懂。以后,还希望秘书长多提点我,秘书长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他也知道这些话肉麻,说出来时,他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着。可是,他已经没有退路,非说不可。江育奇要和他争宠,他既不能不争,又不能摆开架式和他争。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要演这样的角色,可事到临头,他无路可退。
离开江育奇的办公室,走到大楼的另一端,那里有自己的新办公室。到底是主任办公室,又是新办公楼,条件相当不错,竟然是个套间,有一个很小的会客室,还有卫生间和休息室。后勤部门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将办公室打扫过。唐小舟在桌子上,在窗台上以及其他角落里查看,也用手指抹一把,感觉还算干净。唯一不太满意的,是办公桌的朝向以及沙发的摆放。唐小舟此前的两间办公室,背靠的都是同一个方向,全是赵德良的办公室,同时也是承重墙。现在这间办公室,不知什么人摆的办公桌,竟然背朝窗口,面朝大门。办公室在办公楼的东北角,窗户朝的是东边。
背对着窗户不行,背对东边更不行,犯了大忌。在风水学上,将背对着的地方,称为靠山,靠山不硬,你未来的路,就走得不远。唐小舟的靠山是谁?自然是赵德良,因此,他以前的两间办公室,背靠的,都是赵德良。这次却不行了,赵德良在七楼,自己在十一楼,楼层不一样,怎么靠都靠不上去。再说,仅仅是方向,也靠不上。大楼虽然是坐北朝南,但整幢大楼是一个大U形,赵德良的办公室,在U字的底角上,即西南角。唐小舟的办公室,在U字的顶角上,即东北角。两人在大楼的对角线上。唐小舟若想像以前那样背靠赵德良的办公室,他的背部,正对的,便是两面墙的缝。竖着一条缝,立在你的背后,便如立着的一把刀,这把刀到底是会杀了你,还是会杀了别人,太难说了。别说背对不好,面向也不好,同样是两面墙的交接处,但这个交接处不是直角,而是一个圆柱形,圆柱形的旁边,是卫生间的门。
风水这种东西,你信不信?信和不信的人都有。唐小舟以前当记者时,闲得无聊。看过不少杂书,其中就有大量风水方面的书。所谓风水,也就是风和水。古人认为,居住地的风和水很重要。其实吧,古人还认为,居住地的日光很重要。没水?肯定活不长,早渴死了,有风?也住不长,隔三差五就得犯个头疼脑热的,一定要换避风的地方。除了风和水之外,更为重要的是日光。为什么要坐北朝南?你坐南朝北试试。永远都见不着太阳,时间一长,家里长霉,人生病。那坐东朝西呢?下午西晒,阳光极其暴烈,用不了多久,将你家里所有一切晒干了,物晒干了人也晒干了。将太阳运行的规律想明白后,就会发现,做房子,只有坐北朝南最佳。这就是风水学的基础,也就是说,风水学并非迷信,其中很多东西,都有科学渊源。
目前这间办公室,应该是整个办公厅最不好的办公室。不好的原因,用风水学解释,自然有一番说词,即使不用风水学,谈科学,这个位置在东北角,与外相通的,只有东面和北面,窗户也开在这两面。春夏两季,东风或者南风较多,这两种风刮起,通常伴随着阵雨甚至暴雨。阵雨和暴雨由东南风引导,往窗户里面吹,房间肯定会阴湿。冬天,西北风较多,西北风一刮,就会有寒潮到来,寒气袭来,自然就更加阴湿。无论是东边还是北边,都见不着阳光,也就是说,这间办公室,一年四年,与阳光无缘,阴气太重,不利于身体健康。
对于这一切,唐小舟不能说。他没有话事权,尤其是他心中这些理由,虽然很有根据,却无法摆到桌面上来。他不得不认了这间办公室,同时,要尽一切所能进行补救。他将办公桌移动了,既然不能背对赵德良,至少也不能背对窗户,西边又是门,只能背对着南墙。南墙确实不太好,可他也不是十分担心。赵德良曾经送给他一幅字,题写的是两句话,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他将这幅字裱了,挂在自己家里。现在看来,将这东西藏在家里还不行,得摆到办公室来,正好可以挂在背后的墙上。
此外,夏天的东风冬天的北风直吹自己,这件事一定得想点办法,最好的办法,是在窗前沿墙角摆上常青植物,植物的高度,最好高过窗户的一半。这个房间的另一个弱势是没阳光,一些病菌等,更适宜生长。为了改变这种弱势,就得在室内安装一些紫外线灯。
搬好办公桌,唐小舟站在办公桌前,仔细地看,仔细地想。他想到,办公桌的两边,还应该各摆一点东西,左边可以摆一尊塑像,右边嘛,摆一盆植物。植物应该仔细挑选,必须比办公桌高,又比坐着的自己矮。
恰在此时,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杨卫新。
唐小舟问,卫新,有什么事吗?
杨卫新说,唐主任,我听说你回来了,已经到办公室了?
唐小舟连忙说,我们之间,千万别叫职务,更不能叫主任什么的。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小舟,我就应,你如果叫我别的,别怪我不理你。
杨卫新说,好好好,小舟。处里的同事问我,是不是要帮你搬家。
唐小舟说,还休假呢,搬什么家?再说,我也没多少东西,哪天,让大家一个人提一包,就搬了。
杨卫新说,我认识一个大师,听说两府好多官员都是找他看的。要不要趁着放假,我带过去帮你看看?
唐小舟也知道,官员中信这一套的大有人在,很多人公开请风水大师,也有人陈仓暗度,瞒天过海。唐小舟和别人的想法不同,在他看来,风水是科学,被人妖魔化以后,变成了玄学,就像做官是科学,被人妖魔化成为厚黑学一样。只观枝叶不见主干,总难免一叶障目。
唐小舟说,这个就不必了。不过,你有没有园林方面的人?如果有的话,可以帮我找过来,让他们送些植物过来。
杨卫新说,好,我马上去办这件事。
唐小舟一惊,说,马上去办?也不用这么急,等上班再说吧。
杨卫新说,这几天放假,我正闲得慌呢。
回到七楼,徐易江正在处理面前的一些文件。
唐小舟问,没什么急件吧?
徐易江说,暂时没有。
唐小舟看了看表,已经十点多了,说,中午有安排了吗?
徐易江说,好像政协的一个老同志请吃饭。
既然没什么特别的事,唐小舟便趁着这个机会清理个人物品。
唐小舟原以为,属于自己的私人物品并不多,认真清理的时候才发现,这些东西还真不少。官员搬家不是一件小事,必须提到政治高度来认真对待,任何一丁点差错都不能有。
江南省下面有个县曾经出过一次事。几年前,某位县委书记高升,要搬家,自然不敢请熟人,最好的办法,是请搬家公司。搬家公司还不敢在县里请,特意去省里请了一个搬家公司。搬家之前,对很多东西进行了仔细打包。然而,还是出了事,某个搬家公司的职员为了一次多搬,往肩上扛了好几件物品,其中一件从他的肩上滑落,跌在地上,又顺着楼梯滚了好远。一般来说,这些虽然是纸箱子,毕竟有封胶带封着,即使摔在地上,也难以看清里面的东西。可这个包裹实在太奇怪了,不知是因为里面装的瓷器破碎后极为锋利,还是因为滚了好几级楼梯,封胶带被什么神秘的力量切开了,露出了里面的物品,一堆碎了的青花瓷。
非常奇怪,不管这些碎损的物品是否值钱,主人却没有找搬家公司任何麻烦。事后,有人将其中的碎块交给了纪委,并且证实说,这些瓷器是明朝的。纪委干部不能肯定瓷器是否出自明代,但也觉得,搬家公司毁坏了物品,主人连问都没有问一句,十分可疑。很显然,主家不过问,不是这些物品价格太低廉,不值得问,恰恰是因为价格太高,不敢问。两个月后,此人被双规,民间便说,这是一个搬家搬出来的贪官。
唐小舟倒不是怕自己有什么违禁物品,他很清楚,自己没有这样的东西。既不收大笔的现金贿赂,也不收玉器古董之类,他完全不必担心一下子跌出个大贪官之类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小心,毕竟,他身边还是有些东西,不能为外人道的,或者说,属于官场潜规则的代表性物品。这类物品,谁都知道其存在,却不能公之于众,一旦以某种方式公开,就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你的工具。
官场上的许多事,客观存在原本没事,一旦有些人说来说去,传来传去,就成大事了。
唐小舟的办公室里,不方便让外人看到的物品,主要有四大类。
第一大类是香烟。烟的来源有两种,一是唐小舟从企业弄一些烟来充实一处的小金库。这些烟,理论上是要变现为钱的。但是,如果小金库里的钱足够,这些东西倒不如留着。入库之后,这些东西,就交到了杨卫新手里。杨卫新也不敢大包大揽地处理这些东西,他若想自己有更多自主权,首先要将最大的自主权交给唐小舟。第一时间,他会往唐小舟的办公室放一些烟,理由也冠冕堂皇,唐小舟需要搞各种关系,没有一点润滑剂不行。另一个来源,当然是人家送的。人家给唐小舟送烟,有两种情况,一是下去的时候或者应邀外出赴某类聚会的时候,人家可能给他送一两条烟。如果仅仅只是一两条烟,多点一千多元,少点的话,也就几百元。他若是拒绝,就是不给人家面子。这类物品,他通常都会直接拿回家。此外,有些人来拜访赵德良,通常都要经过他安排。就这么一过的时候,很多人也不会空手,最方便的是在包里塞一条烟一盒茶叶什么的,进入办公室后,顺手一掏,扔给唐小舟。
这类东西的流量很大,每隔一段时间,唐小舟就需要处理一次。这次升职公示,唐小舟早已经料到可能要搬办公室,只要有机会,就将办公室里的东西往自己的车尾厢里放。可不久前是五一节,虽不像中秋春节那样是大节,来走动的人,还是不少,收的东西实在太多,搬都搬不及。
第二类物品是茶叶。一般来说,往办公室里送礼,又不是那种求人的送,仅仅只是见面时的一种表达,就像以前人们见面之后,相互递一支烟。这时候送出的,就不是礼物,而是一种招呼,一种姿态。你去拜访某个人,最早期的招呼是问一句,吃了没?到了后来,仅这一问,肯定是不够了,便递上一点东西,广东人叫手信。比如一支烟。假如你不递上这点东西试试,无论你是否求人家,日后,肯定再不好意思走到人家门前了。
适合当手信来送的,就只有烟和茶,酒不适合。不是太熟悉的人,见了面,扔下一包烟,下次再见,继续扔。扔的次数多了,肯定熟悉了。熟了的人,再扔一包烟,就显得小气,尤其是相当级别的领导,见面扔一包烟?拿不出手,那就扔一条烟或者一盒茶。这两样东西,体积都不是太大,往包里一塞,提着就走,外人根本看不出来。见了面,掏出来,往人家面前一扔。人家甚至不需要像做贼一样往抽屉里放,烟嘛,谁能说清物主属谁?而且,也没谁去和一条烟认真吧。如果送酒就比较麻烦,没有一家酒厂将瓶子设计成扁平的,普通的公文包,没法放一瓶酒,一定得弄个袋子提着。既然是另外提着的,只装一瓶,似乎又有点说不过去,好事成双嘛,怎么说,也得两瓶。酒一旦成了两瓶,又不像是手信,更像是送礼了。对于收礼的人来说,也不像是见个面打个招呼,更像是慎重其事。这样的慎重其事,有些人不一定会收。
第三类物品是日用品中的男性用品,比如高级衬衣,真丝领带,皮带皮包钱包之类。这些东西,有些是单位搞活动发的纪念品,有些是某些企业为领导准备的礼品,自然,也有些是个人送的。比如吉戎菲送过,容易送过,王丽媛也送过。女人就是有趣,喜欢给男人送衬衣领带。她们如果送一大笔钱,唐小舟肯定不收,可人家送一件衬衣一条领带,你若是再不收,就太不够朋友了。
衬衣领带收下之后,除非转送他人,通常都不会变现处理。原因有很多,不好一一说明。唐小舟这里,这类东西有不少,办公室和家里都有。这些东西放在办公室,有一个好处,遇到赵德良临时出差,唐小舟没时间回家拿行李,从办公室里抓几件衬衣内裤什么的,立即就可以出门。偶尔遇到某位领导送一些较为高级的礼物,需要还礼,也可以拿这类东西还出去,还算拿得出手。
此外还有一类东西,是绝对不能轻易示人的,一旦示人,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这一类是女性日用品。这类物品,主要是香水,当然,也包括一些金质银质或者玉质的饰品。这些东西,如果被人看到,人家一定会奇怪,唐小舟一个大男人,又是单身,怎么会有这些东西?这种东西,显然是拿来送人的吧,而且,一定是送给女人。送给年轻漂亮的女人?岂不是说明唐小舟身边女人成群?
在身边准备些女性日用品,唐小舟是跟黎兆平学的。更多的时候,送的不一定是熟人,甚至更有可能是头一次见面的人。比如参加某次活动,某个人带着夫人,你给某个人送什么礼都不适合,给夫人送上一瓶顶级香水,再送一两件饰品,这位夫人,便会一辈子记得你。
第四类物品,全部是唐小舟买的。有时间,他会自己去买,另一些时候,他也会托别人带。以前和孔思勤亲近,他甚至委托孔思勤定期去采购。
这四类东西,唐小舟绝对不能示人,一旦示人,定会引起种种猜测。
唐小舟进入办公室,主要将这几类东西清理了一下。将烟装了两箱子,还剩几条,零散着,倒也算了。茶叶也是装了两箱子。衣服领带皮带之类,装了满满一纸箱。这几箱用封胶带封住,别人搬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了,也不用担心会摔碎之类。至于那些女性用品,唐小舟担心即使包在纸箱里,还是会有香味飘散出来,他不得不包了一层又一层,然后摆在一个角落里,准备自己拿走。
唐小舟干这些事,竟忘了时间,突然觉得很饿,看了看表,中午一点了。唐小舟突然有些茫然,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再一想,知道了,不知什么时候,徐易江走了。徐易江走了,自然是和赵德良一起走的。徐易江和他说过,中午,有一位原政协副主席八十大寿,在迎宾馆请客。此人是江南省政坛的重要人物,今天活跃在江南政坛的这些人,不少是他当年培养提拔的。
赵德良去参加这位老干部的寿宴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赵德良走了,徐易江也走了。徐易江曾打过招呼,他当时没太注意,现在才意识到,赵德良没有叫上自己。
以前,经常参加这样的活动,唐小舟心里会有些烦。现在,领导没有让他参加,而是让徐易江参加,他心里又酸酸的,说不清是种什么滋味。同时,他又在想,江育奇这个人,真是得防着点。且不说他用徐易江将自己和赵德良隔开的阴谋真能够实现,后果不堪设想,就算没有这事,徐易江和赵德良走得近了,自己的心理上也会如此复杂的。
唐小舟一直以为,吃醋这种事,只存在于男女之间,只有你非常爱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又对另一个男人好时,你才会将爱发酵成强烈的醋意。唐小舟并不认为自己是个爱吃醋的人,邝京萍的今天,自己是帮过很大忙的,最终,她离开的时候,自己似乎应该吃醋吧,却也仅仅是一点淡淡的怅惘。孔思勤极其突然地闪婚了,尽管当时还没有闪婚这个词,事实上,他们就是闪婚。唐小舟原以为,自己会在相当一个时期内,陷入某种难以排解的情感困惑之中。事实上,那种情绪,仅仅只是在一瞬间袭击了自己,疼痛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而现在,唐小舟对徐易江升起一股强烈的嫉妒。他有一种强烈冲动,要把徐易江和赵德良隔开。整个中午,他甚至为此烦躁不安,连中午饭都没有吃,一直在清理那些东西,倒不是事儿太多,忙不完,要赶这个时间,而是他心里郁闷,要借助某件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这一个中午,过得情绪极度低落。下午,赵德良要去团省委参加青年论坛,竟然也没有通知他,他心中的失落,更进一步加强。约三点钟,电话响了,他还以为是徐易江,拿起一看,是江育奇。江育奇说,要商量一下赵书记下基层的具体线路和安排。唐小舟心里正郁结,又不想掺和这件事,接到这个电话时,更加烦躁。江育奇的电话打来时,唐小舟不好直接拒绝,只好找借口,说是约了一个园林公司的人,想对办公室搞点绿化。人家已经出发了,已经在路上。
放下电话,又觉得这样不好。自己的办公室在十一楼,江育奇的办公室也在十一楼。他如果让人过来看看,立即知道自己说谎。正要给杨卫新打电话,杨卫新的电话却来了。唐小舟接起,杨卫新说,找了园林方面的工程师,已经到了。
唐小舟等在七楼。杨卫新带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一男一女。男的是园艺工程师,女的是园艺公司的老板,据说也是一个园艺工程师。
杨卫新见唐小舟已经打包好,说,要不,干脆我找几个人来,下午搬了?
唐小舟说,现在放假呢,还是别叫处里的人了。找个搬家公司比较好。
杨卫新说,那好,我现在就打电话。
唐小舟说,先不急吧,反正有的是时间。我把钥匙给你,你随便哪天找几个人搬一下。今天,我们先上去看一看,有些事,要麻烦你盯一盯。
杨卫新说,没问题,你交给我好了。
唐小舟动手去搬那只特殊的纸箱。杨卫新见了,立即上来,要从他手里接过。唐小舟说,这个东西,我自己搬。杨卫新自然不清楚唐小舟的心态,以为他只是客气,仍然坚持。两人拉扯了半天,唐小舟有点烦了,觉得这个人不太懂事,态度就变了,语气有点重,说,我说自己搬就自己搬,你怎么不明白?
杨卫新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委屈。唐小舟暗想,有什么好委屈的?既然想拍马屁,就要学会看脸色,连脸色都不会看,马屁还能拍出个什么水平?
对于常青植物,唐小舟并不十分了解。他将两位园艺工程师带进自己的新办公室,告诉他们,办公室里需要一些绿色植物,一来,这里是新办公室,绿色植物可以吸味,二来,这边靠近东北,长期避光,也需要一些绿色植物供氧,起到空气调节作用。至于用哪些绿色植物,他没有概念。他只是指着某个地方说,这个地方,希望有一盆植物,大约需要这么高。这个地方,也要有一盆,和那盆一样高,这两盆之间,可以弄一些矮一些的,比如在墙根排成一排。杨卫新便拿笔记。
女老板说,我大致明白了你的要求,今天回去后,我们会根据你的需要,弄出一个方案,明天将方案拿给你过目。
唐小舟说,太复杂了。我们这里的人不会养花,说不定养一两个月就养死了。你那些花,我不买了,不如谈一个价钱,我租下来,再由你派人来打理,怎么样?
女老板说,这个自然没问题,我们也是开门做生意。
唐小舟说,那就好,具体的事,你们直接和杨处联系。
送走这两个人,又仔细向杨卫新交待一番,告诉他,搬家的事不急。明天,自己要和赵书记一起去凤鸣山,然后要陪赵书记视察,接着要去中央党校参加考试,估计用到这间办公室,至少是半个月以后了,在这期间办好都行。
刚才自己给了他点脸色,他心里肯定会不爽,人之常情嘛。他如果不懂得从自身找问题,对他的信任,一定会大打折扣。刚刚和杨卫新说完,手机响了,是江育奇。江育奇问他,事情办完没有,厅里几个主要部门的负责人都来了,希望他能尽快过去。
唐小舟暗想,这个江育奇,还真是处处与余丹鸿不同。如果是余丹鸿,遇到省委书记下基层这种事,要么是请示赵德良给出基本原则,要么就由自己来决定了。大家别以为当大官就一定春风得意,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当大官其实也常常身不由己,办公厅有许多安排,即使首长不乐意,也必须履行。如果余丹鸿认为要找人商量,最多也就找一下唐小舟,其他副秘书长或者副主任,他是不理的。现在城头变换霸王旗,余丹鸿时代已经过去,江育奇时代来了,以前的许多搞法,也完全变了。不是一般的变,而是每一个细节都变。唐小舟甚至觉得,这种变,实在是太明显了,以至于让他有一种怀疑,并非风格理念之类的不同导致了这种变,江育奇其实是希望通过这种变,向所有人宣示,一个新的时代到来了。
既然江育奇一定要这样宣示,唐小舟就不好太拂他的意。
唐小舟离开自己的办公室,沿着走廊走了一个U形,到了会议室。江育奇正主持会议,里面坐了十几个人,大家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与余丹鸿不同的是,余丹鸿的会议,里面烟雾袅绕,江育奇自己也抽烟,但他进入办公厅后,立即制定了一个规矩,开会的时候,不准抽烟。唐小舟觉得,他的这个规矩,其实是为了讨好赵德良。
江育奇见到唐小舟,立即举起右手,朝他挥了挥,又很随意地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扶手,大声地说,唐主任,来来,坐到这里来。
会议室的正中,是一张椭圆形会议桌,会议桌四周,是很高档的椅子。这种椭圆会议桌,通常有两种坐法,一种是沿着长边坐,最重要的人物坐最中间。以此为中心依次排序。这样坐,通常是两种情形,一种是外交型,即场上有两个平等的一号人物,或者两个平等的机构。另一种是会议型,到会的领导比较多,需要有一个不那么正规的主席台,主要领导,以椭圆的一条边为主,以主要领导为中心,依次而坐,对面另一条边,忽略不计。另一种是以短边为中心,这属于突出主位型。
现在会议室里所坐的,就是突出主位型,江育奇所坐,是门正对的那条椭圆的短边。那条边太短,只能摆三把椅子,以前余丹鸿就坐那个位置,左右两边,空着,没人敢坐上去。这两个位子,没人敢坐是自然的,余丹鸿是省委常委,和副秘书长们的厅级隔着级别。余丹鸿开会,其他副手们,全部坐在左右两侧,很自觉,不需要任何人打招呼,大家便能排定次序。现在换到了江育奇。江育奇目前在办公厅所有的身份,都不正规,他如果坐上正中的位子,显得名不正言不顺。再说了,余丹鸿暴死了,江育奇大概也不想坐上去吧。不坐上去,又不好坐椭圆的两条长边,他便选了顶边三把椅子中最右边那把。江育奇右手拍的位子,恰好是右边椭圆长边的第一个位子。这个位子,在余丹鸿时代,往往是排名第三的副秘书长所坐。今天不知怎么回事,竟然空着。
这个位子让唐小舟好一阵激动,也好一阵心惊肉跳。他看了一眼其他人,副秘书长虽然只有两个,班子成员,却是基本到齐了。还有几个不是班子成员的副主任,资格也比他老得多。他之所以心惊肉跳,是因为意识到,这个位子自己不能坐,一旦坐上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江育奇是真的不知道这一点,还是有意让他坐到火山口去?
唐小舟在最后坐下来,挥了挥手说,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在门口罚站。
江育奇又叫了几次,希望唐小舟坐到上面去。唐小舟无论如何不肯,江育奇无可奈何,重新开会,说,我们继续开会,刚才大家说得很好,提了很多宝贵意见。小舟主任有些事耽搁了,刚刚才到。下面,我们请小舟同志谈一谈自己的看法。
唐小舟措手不及,自己根本不知道他们开什么会,或者谈了些什么。稀里糊涂被这么推出来,最容易犯错。唐小舟暗自一惊,觉得这个江育奇真是不能小看,他所做出的事,看似漫不经意,实际上,却又别有深意。向赵德良请示徐易江的安排如此,请唐小舟坐到他的身边去如此,现在请唐小舟说话,同样如此。
和他较真?唐小舟根本找不到着力点。江育奇所做的每一件事,并没有错,甚至可以说非常对。安排徐易江的位置,有什么错?既然唐小舟已经升了副主任,徐易江是否确定为赵德良的秘书,这是秘书长必须考虑的事。话说回来,他甚至可以说,是在替唐小舟考虑。副主任那里有一摊子事,赵德良这里,又有一摊子事,不明确的话,工作就可能打乱仗。秘书长必须考虑班子人员的工作安排,唐小舟的工作分工,恰恰是秘书长必须考虑的事。
再说叫唐小舟坐到他的身边去,这是什么待遇?办公厅没有厅长副厅长设置,也就没有常务副职一说。按理说,办公厅的负责人,是主任副主任,却没有常务副主任。但在这主任和副主任之间,又夹进来一些副秘书长。所以,办公厅的职务和职级,十分复杂,排位也难。江育奇叫唐小舟坐到前面去,显示的是对唐小舟的重视,似乎也暗示,未来很可能让唐小舟分管极其重要的部门,比如常委办。江育奇如此重视唐小舟,何错之有?
叫他说话,就更是如此了。他既是副主任,又是赵德良的秘书,代表着首长,请首长的全权代表说话,体现的是尊重。
每一件事,都可以找到光鲜的正面理由,而自己真的按照那种理由去做,结果又绝对是陷阱。这么一接触,唐小舟开始感觉到,江育奇是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一类人,这类人实在太可怕了,每一件事,都别有深意,暗藏杀机,只要稍稍疏忽,就可能着他的道,被他暗算。看来,以后和他相处,还得打醒十二分精神,保持高度警惕,哪怕任何一件小事,一句话,都要仔细思考一番,再作应对。更为重要的是,自己得迅速总结出一套方法,使之成为应对江育奇的策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唐小舟说,真的非常抱歉。因为今天早晨才和赵书记一起从北京回来,一回来就忙些杂事,乱七八糟的,忙到现在,连中饭都还没有吃。刚刚停一下,正准备去找点东西吃,又接到秘书长电话,叫我来开会。叫我来开会,我就来了,说实在话,到底开什么会,我不知道。秘书长又叫我讲话,首长的命令啊,我不能不服从,所以开讲。讲什么?反正我是稀里糊涂,那就稀里糊涂地讲,乱扯一通。不好意思,耽误各位首长时间了。我就不说了,还是去洗一洗耳朵,专门来听。
这是唐小舟想到的第一个应对之策,装糊涂。你不是耍小聪明吗?我就以糊涂相对。大家都装吧,看谁能装到最后。
江育奇显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继续说,既然唐主任谦虚,那就等一下,再请他总结好了。我们继续讨论赵书记的行程安排。我听出来了,现在主要有两种意见,基本可以认为是两条路线,一是南巡,一是东巡。我在这里把大家的意见归纳一下。南巡路线,主要是集中在南部区别,先是西渠自治州,再是麻阴,然后是德水,接着是柳泉,最后从阳通回雍州。这几个市,在雍州的南边或者西南,所以叫南巡。第二条路线,从麻阴开始,离开麻阴,直接到柳泉,再从柳泉到陵丘,从陵丘到东涟,从东涟到雷江,再从雷江返回雍州。这条路线,从雍州的东面横穿而过,所以叫东巡。
听到这里,唐小舟暗自好笑。显然,第二条路线,是江育奇定的。这也说明,钟绍基给江育奇打过电话,同时也说明,钟绍基和江育奇的关系,大概不浅。至少,江育奇坐到现在的位子之后,各市委书记,都开始和他拉关系了。江育奇定下这个路线,就是要暗中帮钟绍基一把。另一方面,这个路线,恰恰是唐小舟给江育奇下的套子。他知道,赵德良一定不会去雷江,江育奇这样安排,会被赵德良打板子。如此一来,唐小舟既完成了钟绍基的托付,又在赵德良面前,给江育奇种了一根刺。
江育奇说,无非是两条路线,各有利弊。但在谈利弊的时候,已经有了偏向,说了东线的诸多好。在座各位,也都听出来了,秘书长倾向于走东线,大家也就按着他的思路,都说东线比南线好。
江育奇最后问唐小舟,小舟主任,你认为这两条线,哪条线更好?
这次,唐小舟没法躲,他说,刚才,大家都说了,两条线,各有利弊,至于哪条线好,我还真说不上。如果是就近原则,我觉得南线可能更好一些。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不一定对。至于赵书记那里,早晨秘书长和赵书记商量的时候,我听到一句话,赵书记只强调要去柳泉。这两条线,都经过柳泉,我想,哪一条都可以,就由秘书长定好了。
唐小舟把这只球又抛还给了江育奇,又同时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他其实是赞成南线的。江育奇却装糊涂,最后拍板,走东线。
接下来,就是具体安排,哪些人同行,哪一天在哪个市。赵德良是因为要陪老首长去凤鸣山,他的视察行程,是从凤鸣山开始,所有随行人员,没有必要跟去凤鸣山。将老首长送走之后,接待处的人,不需要跟着赵德良,可以从凤鸣山直接返回。而赵书记这次视察,主要是三正四以七星江南活动,故此,组织部要去人,精神文明办要去人,还有其他部门,也都需要去人。这些人直接赶去麻阴。
第二天中午,吃过午饭,赵德良陪老首长去凤鸣山。赵德良和老首长并排坐在一起,江育奇坐在前面,唐小舟和徐易江并排坐在后一排。这一路上,赵德良一直陪着老首长说话,老首长兴致勃勃,说,我十年前来过江南省,这几年,江南省的变化不小,成就很大。又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要好好想一想,十年二十年后,再回到这里,老百姓是说你好,还是在背后骂你。再说,这个荣誉那个官位,都是假的,老百姓的口碑,才是真的。
老人的精神很好,路上三个多小时,竟然没有休息。江育奇也就没有找到机会向赵德良汇报视察路线的事,直到晚上吃过晚饭。也就是吃饭后的一小段时间,江育奇将行程向赵德良报告。赵德良听后,并没有说什么,似乎是同意了。
唐小舟暗想,看来,自己的小计谋没有得逞,赵德良同意了这一安排。
仔细想一想,就官场原则来看,赵德良的做法,是对的。他或许不想给钟绍基好脸色,却又不会给刚刚担任秘书长的江育奇太难堪吧。怎么说,自己新选了一个秘书长,都得暗暗地帮他几把。这样也好,赵德良去雷江,自己算是给钟绍基有了一个交待。
另一方面,唐小舟又想,刘延光调任省政府秘书长,雷江市的市长职位,空了出来,赵德良此次巡察,是否还会顺便考察市长人选?
领导同志办一件事,显然不止一个目的,一步棋里面,往往有很多部署,不仔细去想,都不一定能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