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国庆节,这是唐小舟担任秘书后的第二个国庆节。前一个国庆节,他跟赵德良去了北京,这个国庆节,赵德良仍然回了北京,他没去,他留在家里修改赵德良在全省公安局长会议上的讲话稿。
头天下午,把赵德良送上火车后,唐小舟立即回了家。
和谷瑞丹离婚后,他一直住在报社的那套房子里。刚离婚的时候,租客没有走,唐小舟暂时和妹妹妹夫挤在一起,偶尔住在酒店里。租客换了住所之后,他简单地粉刷了一下,又添置了一点家具电器什么的,才搬进来。
回家后,唐小舟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坐到书桌前,准备修改文章。
徐雅宫在报社上班,看到他停在院子里的车。还是那辆公安车。
扫黑工作告一段落之后,唐小舟曾经要把车还给杨泰丰。杨泰丰说,你的工作不是没做完吗?唐小舟说,扫黑工作都结束了。杨泰丰说,这次结束了,还有下次吧。这辆车,是专门配给扫黑联络员的,好像没人说你不再是联络员吧?如果哪天定下来,你不再是联络员,再还给我。
那时,唐小舟是半推半就,到了现在,唐小舟明白了,他的联络员职务没有取消,车子没有收回去以及有一段时间始终不给他安排工作,都是因为赵德良并不认为这件工作已经结束。再联系现在要他写的讲话稿,他想到了一种可能,赵德良或许不甘心,扫黑还会继续搞下去。只不过,下一步怎么走,他不是太清楚。
看到他的车,徐雅宫打电话问他是不是回来了。
他说是。
她说,那我过去?
他说,算了,我这几天要赶一个稿子,非常急。等稿子弄好后,我给你电话。
她说,你的稿子弄好,我就不在雍州了,明天我去青岛。
唐小舟有些心动,转而一想,还是别让她来了。她如果问自己写什么文章,骗她肯定不好,说实话又不行。再说,这里是报社,眼睛多得很,传出去影响不好。他说,那等你旅游回来吧。
打发了这个,又一个电话来了。是孔思勤。
孔思勤知道他没有去北京,又没见他给她电话,主动打过来了。她说,连电话也不给我呀,是不是后悔了?
他说,乱说,我这里有事。
她说,你不是没有去北京吗?
他说,正因为有事,才没有去北京。
她问,事情很重要?
他说,老板的事,你说重要不重要?
她犹豫了片刻,似乎不十分相信,又问,那什么时候能完?
他说,我现在说不清楚。做完了,我给你电话,好吗?
有短信进来,是冷雅馨,说,国庆节我不回家,在学校过。你在干嘛?
发短信耽误时间。南方人,普通话说得不准,用拼音打字太麻烦。他干脆拨通了她的电话,对她说,你不回去,怎么安排?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没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你那么忙。
他说,忙才打电话,闲就发短信了。
她说,今天晚上江边放焰火,你陪我去看,好不好?
唐小舟心中一动。国庆节有七天假期呢,这稿子,已经修改两遍了,赵德良说,基本是这个意思,再在几个细节方面推敲一下,应该就行了。七天时间,自己何必这么赶?晚上陪冷雅馨去看焰火,也算是调剂一下,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他说,好吧。晚一点怎么样?我去接你。
他能感觉到她那种欢呼的激情,她说,好哇,我等你电话。
将房间稍稍清理了一下,下去吃饭。
报社周边有很多小餐馆,做的全是报社生意。刚刚坐下来,刘承槐从门前经过,不经意往里面望了一眼,立即跨进来。
刘承槐原在晚报当社长,后来因为日报一连出了多次编辑错误,将他调过来。刚来时,担任副总编辑,赵世伦离开后,他接任总编辑职务。丁应平担任宣传部长后,可能会对宣传部内部进行一些调整,任命刘承槐为副部长的可能性极大,所以,刘承槐担任总编辑一职,估计也是过渡。未来几年,刘承槐很可能成为江南省政坛的一个人物。
刘承槐做出一副偶然经过的模样,唐小舟断定,肯定不是偶然。既然总编辑力邀,自己也不好拿架子,只好移步到报社对面的芙蓉大酒楼。走进包房,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经济部主任邹古炎和政法部主任余昭。唐小舟因此知道,一定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发现了自己,又自信请不动唐小舟,便将刘承槐拉了出来。
在此之后,又陆续有些人赶来。不仅是报社里的官员们,还叫来了几个美女,雍城在线视频部的美女主播颜昕茹,雍州都市报女记者古珊钰,江南日报副刊部编辑邱琳娟,三个都是大美女。自然,还有第四个美女,徐雅宫。
唐小舟拒绝过徐雅宫,现在又在这里见到,自然就得解释一番。可又不能解释得太明显,趁着刘承槐要上酒的机会说,今天真不能喝酒,晚上还要写材料。
刘承槐说,你是二号首长,怎么要你写材料?
唐小舟说,这是一项特殊任务,今天是真不能喝,下次吧。
邹古炎说,小舟,你这话恐怕是假新闻,国庆有七天假呢。
唐小舟以前就看不来邹古炎,以前抱住赵世伦的大腿,现在赵世伦刚走,又抱住刘承槐的大腿了。以他从前的脾气,肯定将邹古炎讥讽一番。今时自然非同往日,他不会和这些人计较,便说,邹主任要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
刘承槐说,小舟不能喝,我们喝。无酒不成宴嘛,明天过节,难得一聚,气氛还是要的。
唐小舟虽然一再申明不喝,可是,场上有四个美女呀。这些人之所以被叫来,目的只有一个,陪唐小舟喝酒。面前还有个榜样呢,徐雅宫成为唐小舟的徒弟,虽然随着唐小舟的起跌,坐了一段时间冷板凳,可这段日子并不长,最近又有触底反弹迹象。这个榜样的力量太大了,另外几个美女,自然也想抓住,借壳上市。刘承槐一声令下,美女便上场了。
最先端着酒走到唐小舟面前的是徐雅宫。徐雅宫不蠢,知道唐小舟不想喝酒,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便先将底兜了出来。她说,师傅,你虽然是我的师傅,可刘总是我的老总,这杯酒关系到我的终身大事,请师傅谅解。
唐小舟明白她的意思,故意装傻,问,说说看,怎么关系到你的终身大事?
余昭说,徐美女的意思是说,你只要喝了这杯酒,她的终身大事就有着落了。
唐小舟说,我还是不明白。话不说清楚,就算是天皇老子,这酒,我也不能喝。
徐雅宫说,刘总给我的任务,只要劝你喝下这杯酒,就调我回日报。
唐小舟说,回不回日报,有什么重要?我还以为是提副主任呢。
刘承槐说,提不提副主任,也要看你这杯酒。
唐小舟借机上楼,说,如果一杯酒可以换个副主任,我就喝。
这自然是闹酒。无论唐小舟喝不喝,徐雅宫的事,肯定都会解决。唐小舟心里也清楚,提副主任,可能性不是太大,毕竟,副主任相当于副处级,徐雅宫的资历还太浅,到不了这个位置,提个正科,完全可能。事情到了这一步,不喝肯定不行。唐小舟只好端起酒杯,喝下了第一杯酒。
邹古炎说,还是美女有面子。徐大美女已经表现了,下面,就看你们三位了。
另外三位美女,唐小舟都不熟悉,雍城在线视频部,是一年前才组建的,颜昕茹刚刚加盟不久。古珊钰和徐雅宫是一批进来的,但都市报的地位,和日报差了一个等级,难得受到关注,唐小舟自然不认识。至于邱琳娟,倒是早两年进来,唐小舟也只是知道而已,没有接触。当时的唐小舟,在报社完全没有地位,新进来几个美女,都围着那些大佬们转了,根本轮不上唐小舟。
邹古炎一煽动,另外三位美女开始行动了,尤其颜昕茹,异常主动,喝了第一杯不算,还要和他喝交杯。这个话题一出,徐雅宫瞪大了眼睛,仿佛要将唐小舟和颜昕茹一起吃掉。
唐小舟原本不想喝酒,晚上还要陪冷雅馨看焰火呢,可他不希望徐雅宫摆出这样一副独霸天下的架势,有意刺激一下,大方地和颜昕茹挽了手,喝下了交杯酒。
颜昕茹确实是个大美女,和巫丹以及邝京萍相比,丝毫不差,尤其突出的是她的身体,仿佛就是一枚性感炸弹,全部性感,由内向外呈爆炸姿态。颜昕茹一上来就向唐小舟发起攻势,既不叫唐处也不叫首长,而是叫唐哥。那声音极其特别,仿佛每一个音,都是一枚绿透的嫩芽,直往你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钻。喝完交杯酒,颜昕茹还不想松开他的手,娇滴滴地说,唐哥,我们今天喝了交杯酒,以后,你可要记住我喔。
唐小舟估计,别说以后,就算今天他要将她带走,大概都不算太大问题。
徐雅宫确实是生气了,竟然一句话不说,人家过来给她敬酒,她来者不拒。邹古炎闹着要和她喝交杯,她也大方地接受。
唐小舟想,你一个小丫头,使脸色给谁看?做人恐怕得把自己的位置摆正,最怕的就是角色扮演错了。当官如此,做女人同样如此。官场之人,如果将自己的位置摆错了,后果极其严重。现实生活中到处都是摆错位置的人,因此,也到处都是不成功甚至是失意的人。
颜昕茹闹着要唐小舟的电话。徐雅宫再一次警惕起来,拿眼睛狠狠地剜了他一下,似乎在说,你如果给她电话,我和你没完。
唐小舟有意想再刺激徐雅宫,拿出手机以及颜昕茹的名片,拨打了她的电话。
徐雅宫气得七窍生烟,却也无可奈何,只是和邹古炎以及余昭斗酒。古珊钰不肯落后,责怪唐小舟偏心,眼里只有美女,也向唐小舟要电话。唐小舟不好做得厚此薄彼,问了古珊钰的手机号,拨了过去。他原想,如果邱琳娟也要,他会如法炮制。内心深处,他是不会喜欢邱琳娟这种文学女青年的。
吃过饭,刘承槐提出活动,颜昕茹更是热情相邀。唐小舟有些心动,又不得不拒绝。他不能更进一步刺激徐雅宫,如果她控制不住,当众发泄出来,自己就会尴尬。何况,他还另外约了人。
开车前,给冷雅馨发了一条短信,告诉她在校门口等,他很快就到。
她回了一个字:好。
到了师大门口,却没有见到冷雅馨,他给她发短信,问她在哪里,没有回。拨打她的手机,竟然关机了。
恰好有个电话进来,是徐雅宫。
徐雅宫问他在哪里。他不能说在家,搞不好,她正在他家门口,那就穿帮了。他说,到办公室拿点材料。
她说,没说真话吧,就算你和人肉炸弹在一起,我也不生气。
唐小舟因此知道,颜昕茹有个绰号,叫人肉炸弹。这个绰号,还真有想象力,而且贴切。他不想和徐雅宫纠缠,说,你说什么,我不懂。
徐雅宫说,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你刚才和谁交杯了,是不是交完杯,接下来就洞房?
唐小舟说,懒得和你说,挂了,开车呢。说过之后,挂断了电话。
这个电话刚挂,又有电话进来,一个接一个。他的电话利用率高,幸好他不喜欢煲电话粥,否则,一天二十四小时,只能做一件事。
不知不觉间,半个多小时过去,再给冷雅馨打电话,还是关机。
他想,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上次送她回宿舍,虽然不知道她具体住在哪个房间,大致方位还是记得的。他开着车子去看了看,并没有特别的动静,又在校园里转了几圈,也不像出了什么特别的事。再拨电话,还是关机。
这么一耽搁,时间不知不觉指向九点。他不想再在这里耗了,带着一丝愠怒,驱车返回,汽车经过大桥的时候,恰好看到国庆焰火腾空而起。桥上很拥挤,车行非常慢,正好可以欣赏一下被焰火映衬的江景。
如今的中国人真是富了,都市里,彻夜灯火辉煌,点的是钱,到了国庆等节庆日子,还要放焰火庆祝,一炮就是好几万,一个晚上,烧下去几百万,倒是让制造烟花的工厂赚了大钱。
总算过了大桥,原想再给冷雅馨拨一个电话,转而一想,算了。若要他再过一次大桥,太痛苦了,干脆回家,坐下来改稿。
一直到凌晨两点钟,才收到冷雅馨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他原想不再理她,转而一想,她能够给自己发短信道歉,说明一定有原因,便给她回了一个短信,说,什么都不说就消失了,你知道有人会着急吗?
她再次回复说,对不起。
他说,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对不起的原因?
她说,一言难尽。
他说,那就用两言,两言难尽,就用三言。
她说,对不起,我实在是不想说。
唐小舟关了电话,继续写稿,一直到凌晨四点才上床睡觉。
近段时间以来,不知是不是因为想事太多,他开始有了失眠的迹象。没上床之前,觉得困意如山,一旦躺上床,满脑子全都是工作上的事,脑细胞活跃得令他吃惊,自然也就睡不着。时间长了,便成了一种习惯,一旦上了床,总是翻来覆去,折腾好长时间才能睡着。即使睡着,也是处于浅睡眠状态,只要有点风吹草动,立即就醒了。为了保证睡眠,他不得不做足准备工作,将座机电话线拔掉,将手机调好闹铃后关掉。将室内的门窗关好,以防外部声音的惊扰。
这一天不知是不是上床时间太晚,竟然上床就睡着了。
这是一个难得睡得沉稳的晚上,岂料一大早,被大力的捶门声惊醒了。
唐小舟从床上一跃而起,见捶门声大而且急,以为出了什么事,顾不得穿衣,趿上拖鞋跑去开门,将门打开一条缝,向外一看,外面站着的,是谷瑞丹,牵着女儿唐成蹊。
唐小舟说,怎么是你们,你们来干什么?
谷瑞丹说,我打电话给你,不是关机就是不接,我只好找上门来了。
唐小舟问,有什么事吗?
谷瑞丹不答,而是对女儿说,你不是想见爸爸吗?叫爸爸呀。
女儿怯怯地叫了句,爸爸。
唐小舟说,等一下。连忙将门关上,进入房间,穿了衣裤,再来将门打开。
谷瑞丹进门时开玩笑说,家里是不是有别人?
唐小舟懒得答,待她们进来后,他将房间门关好,走到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她们母女。有好几个月没见到女儿了,常常会想她。以前生活在一起,他觉得女儿太像她妈了,生出厌恶,一旦分开,每当想起她时,他觉得自己的心都是疼的。现在看到女儿,真想把她抱进怀里。同时,他又知道,谷瑞丹一定别有目的,之所以把女儿带在身边,恰恰是为了这种目的,他不能着了她的道。
谷瑞丹站在客厅中央,迅速看了看周围,这房间很小,属于最小的两房一厅,一间大房,让唐小舟当了书房,另一间小房是卧室,两间房的门都是开着的。谷瑞丹拉着女儿在另一只沙发上坐下,有点尴尬地说,我还以为你金屋藏娇,看来你蛮洁身自爱。
唐小舟当即反唇相讥,就算有,我也不会轻易带回家。我不会把家当成汽车旅馆。
这是明显的含沙射影。谷瑞丹有些难堪,脸红了,不是害羞的桃红,而是愤怒的紫红。
唐小舟奇怪了,她是个脾气说来就来,毫无预兆的人。就像你打开热水器准备洗澡,明明知道,喷头里流出的,一定是热水,不料轰然一声,冰冷的水当头淋下来。身体对温度的反应往往迟那么几秒,等你意识过来跳开,身上早已经淋湿了。身体素质差一点的,可能就此患上了感冒。偶尔有一次这样的经历,倒也不算什么,如果永远弄不清淋浴喷头里喷出的是热水还是冷水,那就恐怖了。
谷瑞丹就像那只难以捉磨的喷头,在她开口说话的时候,你永远都得小心翼翼。
他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看她们母女,等她开口。
她终于说了,问他,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反问,考虑什么?
她一下子火了,说,考虑什么你不知道?我说的话,白说了?
唐小舟觉得好笑,你以为你是谁?还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他懒得理她,一言不发,双眼望着门发呆。
她烦了,说,我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
唐成蹊立即以一种大人的语气说,我妈和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
唐小舟一下子火了,愤怒地说,唐成蹊,你这个没家教的东西,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他从来没有用如此严厉如此愤怒的目光对待女儿,女儿吓坏了,但仅仅是一瞬间,她立即换了一种表情姿态,冲到他的面前,大声地说,你才没有家教,你这个乡巴佬。
他一下子控制不住,迅速站起来,左手拉过女儿,右手掌高高地举起,就要照着她那张粉嫩的脸抽下去。那一刻,他犹豫了,他曾告诫过自己,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动手打女人。女儿虽然是孩子,那也是女性,何况,还是自己的骨血?
女儿并不因他举起的手而恐惧,挑衅地说,你想打我?你打呀,你不打就不是男人。
唐小舟实在忍无可忍,却也知道,对这个才十岁的女儿,他是无能为力的。他猛地推了她一下,指着女儿,愤怒地说,你懂不懂什么叫家教?你懂不懂老少尊卑?我唐小舟也算是读尽天下书明白天下理的人,竟然养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女儿。
他推女儿的力量大了点,唐成蹊没有站稳,摔倒在地,虽然不重,却认为自己受到了暴力对待,顿时委屈地大哭起来。
谷瑞丹从沙发上站起,拉起地上的女儿,抱在怀里,大声斥责唐小舟,你凶什么凶?她没有家教,那不是你的功劳吗?你不是她的爸爸吗?
唐小舟忍无可忍了,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大声地说,我是她爸爸?我怎么知道她是姓唐还是姓翁?
说过这句话,唐小舟也知道过分了。女儿姓唐,这一点,他是可以肯定的。谷瑞丹和翁秋水,那是以后的事。可这些年,所有与谷瑞丹有关的事,让他实在太压抑,太愤怒,此时,只不过找个机会发泄出来罢了。
谷瑞丹抓住了这一点,大声地说,唐小舟,你混蛋,你不信她是你的女儿,是吧?那好,我们现在就去做DNA。
唐小舟只睡了两个多小时,睡眠严重缺乏,又是睡得正香的时候被吵醒,心里原本就烦躁,起来后遇到这么一搅和,烦躁变成了狂躁。转而一想,和面前这个女人扯什么?她和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何必弄得自己情绪大坏?这样想过以后,他反倒是冷静下来,冷冷地说,对不起,我没兴趣,也没有必要。请你们出去。
谷瑞丹说,你要赶我走?你凭什么赶我走?
他觉得好笑。他凭什么不能赶她走?以前住在她的房子里,每次吵架,她都会河东狮吼地大叫,你滚,你给老子滚。她的心理优势是明显的,这房子是我单位分的,这家是我的,我就是家长,你只不过是一个寄居者。这个滚字,就像一把刀,无数次地划割着唐小舟的自尊,让他伤痕累累。今天,他可以扬眉吐气地大叫一声,老子让你滚。可他开不了这个口。
他说,我希望你搞清楚,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请你离开我的家。
谷瑞丹不甘心,说,我和你没有关系,可她和你有关系。
他看了女儿一眼,有些不忍,却仍然狠了狠心,说,我没有这个缺乏家教的女儿。如果她还想认我这个父亲,拜托,别像个小泼妇一样。他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带着的不仅仅是怒意,甚至是怨愤。
孩子虽小,但从他的语气中,还是感觉到了什么。那一瞬间,她不哭了,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他。她显然明白,父亲不认她了,却又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谷瑞丹大概也意识到这一招不管用了,站在那里愣了一下,换了一种方式,对女儿说,成蹊,快求爸爸。爸爸不要我们了。
孩子到底是孩子,听了这话,吓坏了。在孩子心里,爸爸不要她,大概是很严重的一件事,她顾不得以前对父亲的恶声恶气,一下子扑向他,抱住了他的腿,大声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爸爸,求你,别不要我们。爸爸,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爸爸,爸爸,你要我,你要我吧。
唐小舟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可仅仅是一瞬间,他又将眼泪逼了回去。他很清楚这个女人难缠,自己如果不能将她制服,以后,她还会纠缠不休。现在唯一能对付她的办法,也就是往她强烈的权力欲和贪婪之上,狠狠地插上一刀。
他对谷瑞丹说,你自己好好反思一下吧,你把个家毁成了这样,还好意思跑到我这里来?我奉劝你,别玩得太过火了,别逼我出牌。你如果一再相逼,我只有一个办法,去找杨厅长和你们厅纪检组,要求他们就你和翁秋水的关系进行调查。你不要以为你们做的那些事情,别人不知道,我告诉你,全公安厅的人都知道。
谷瑞丹愣住了。唐小舟是谁?他是省委书记秘书。她和翁秋水的关系,也有四五年时间了,这么长时间里,一切平安无事,并不等于那就不是事,只是因为没有人将此当一回事。唐小舟一旦出面,局面完全不同,为了讨好省委书记秘书,他们不仅会调查,而且会非常认真仔细地调查。那样一来,为了给他一个说法,自己和翁秋水,肯定会受到处分。再说,如今的干部是经不起查的,认真起来,恐怕还不是处分那么简单。
她害怕了,却又不肯认输,说,你威胁我?声音已经小了好多。
唐小舟说,不是我威胁你,是你逼我。
谷瑞丹被打败了。她是个高傲的女人,也是一个内心强大的女人,强大得盲目和自负。她从来不肯低头认败,他们的婚姻之所以闹到今天这一步,与她这种性格,有很大关系。她不能容忍自己失败,更不能容忍丈夫失败。当初,他和她谈恋爱,她的家人不同意,原因是他家在穷乡僻壤,而她家在雍州,具有盲目的城市优越感。她坚持和他来往,他非常激动和感动,以为她是在追求爱情。后来他才渐渐明白,她是在买股票,认定他是一只潜力股。如果仅仅以买股票的眼光看,当时的他,确实是一只潜力股,种种迹象显示,他的未来可以前程似锦。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她太要强了,不肯向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家人承认失败。
她犹豫了片刻,仍然不甘心,对他说,你坚决不肯复婚?
他说,复婚?可以呀。但你必须做好两件事,第一,把你和那个人的关系处理好。第二,他指着女儿说,把她教育好,别让我看到她还是一个小泼妇。请你们回去吧,你处理好这两件事,再来找我谈别的。
谷瑞丹还想说什么,同时也知道,一切都没有必要再说,拉了唐成蹊,说,我们走。
孩子到底是孩子,她显然知道父母之间出现了大问题,这个问题,很可能影响到自己。她不肯放弃,向唐小舟伸出一只手,哭着喊爸爸。
唐小舟心里发酸,他扭转头,不看她们。他一直以为,自己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女儿,甚至憎恶她。现在看来,血缘这东西,真是太奇怪了。
孔思勤说,你不断地对自己说,你爱他,结果,就有了爱情;你不断地对自己说,你恨他,结果,你们的爱情就消失了。对于男女之爱,这话确实一针见血,但对于亲情,却全然不一样,你不断地对自己说,你恨他,结果却是越爱越深。他不得不扭转头,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冲过去,将女儿抱在怀里。
她们终于走了。他关好门后,回到床上,准备继续睡觉。可经此一闹,他觉得心里堵得慌。所谓爱情,他可以拿得起放得下,可这个亲情,真的把他套住了。他真能像以前所想,完全不管不顾女儿?这绝对是一件很难的事。另一方面,女儿和谷瑞丹纠缠在一起,又让他痛苦不堪。更让他痛苦的是,这么单纯一个孩子,不知会被谷瑞丹带向何方。将来,唐成蹊会不会成为另一个谷瑞丹?以前他以为,自己不会在乎一点,现在才知道,他其实非常在乎。
无论自己将来能干成多大的事业,女儿,都可能成为自己这一生最大的败笔,此事令他想起来就气馁。
躺在床上想了好长时间,越想越觉得郁闷,几乎想痛哭一场。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一觉睡到了下午三点。起床后,还是觉得郁闷,很想发泄,便想给孔思勤打电话。他打开手机,顿时有一堆短信排着队钻进来。他心里清楚,绝大多数是节日问候,却还是认真地看。里面有颜昕茹和古珊钰的短信。
颜昕茹说,昨晚没睡好,就为了给你发这个短信问候。愿我的祝福带给你节日的灿烂。
唐小舟想,这丫头倒不俗,不是群发的,专门为自己写的,颇有心嘛。
再看古珊钰的短信,内容是,如果说今天是个命中注定的好日子,那么我愿是你的一缕阳光;如果说今天必然有一次美丽的邂逅,那么我愿是你人生之路上那株仰慕你的小草。祝国庆节快乐。
他看了看其他内容,觉得没有重要的,便开始给孔思勤打电话。
孔思勤说,哪里都没去,外面人多,不想凑热闹,在家看书。又问他,你的事做完了?
他说,没有,但不想做。
她问,那你想什么?
他说,想你。
她说,那你过来吧。
洗漱过后,在下面吃了一碗粉,驱车去见孔思勤。
他敲门。她开门。他进入,返身将门关上。她立即扑向他,双手挽住他的脖子。
狂风暴雨之后,孔思勤伸手在唐小舟脸上抹了一把,又将脸紧紧贴了他的脸,说,你又回去了,你怕不怕?他一时没明白过来,想了片刻,问,你是说我去当秘书?
她说,大家都在传说,赵德良马上就要走了。
他说,如果没有各种各样的谣言,官场也不叫官场了。
她说,既然赵德良可能要走,你干嘛不向他提出来,给你安排一下?如果他就这么走了,你的处境就微妙了。
唐小舟自然也想过这个。可是,他怎么能向赵德良提出来?且不说他提拔的时间很短,赵德良又怎么肯承认自己在江南省败局已定?既然认为还需要战斗下去,他肯定想不到安排后事。任何人,自己不认败,肯定不会考虑最终是中部突围,还是沉舟折戟。唐小舟当然不能说这些,只得对她说,你的事情还没解决,我当然不能走。
话题扯到了她的身上,她自然关心。她问,你准备怎么安排我?
他说,你的学历和能力摆在那里,工作一直不错,时间也到了。只是你们这一级干部的提拔任用,需要厅里统一安排。下次讨论人事的时候,我就提出来。
说了一会儿话,可能太累的缘故,竟不约而同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唐小舟看了看时间,七点了。
她也醒来了,问他,几点了?
他说,七点了。我们去吃点东西,晚上去酒店住算了。
她看了他一眼,问,你还要?
他说,是啊,你不要?一次就吃饱了,不要了?
她一把抓住他的下面,说,你太厉害了,我怕。
两人一起去吃了饭,又去雍江边散步,快十点时,来到喜来登。她从正门下去,进入大堂开房间,他将车开进地下停车场,然后乘电梯来到一楼,她已经等在那里。她迅速进入电梯,将门卡交给他。他插进去,按下三十一楼。进入房间,第一件事肯定是洗澡,刚才在户外活动,出了些汗,不洗一洗不舒服。
孔思勤洗完澡出来,见唐小舟已经打开电视,正在看一则通告。
这则通告称,武警江南省总队决定近期举行全省反恐演习,参加演习的部队为武警省总队所属各支队,演习地点在全省各主要城市。因为此次演习是为了提高部队在城市遭到恐怖袭击时的快速反应,演习地点在城市内,所以,演习可能给市民造成一定的不便甚至是困扰,务请广大市民理解和配合。这则通告下面还有字幕,就演习相关问题,明晚将播出武警首长答记者问。
唐小舟看到这则通告,本能地觉得,这里面有文章。
全省武警反恐演习?这个动作有点太大了。江南省是中部省份,经济不发达,政治地位相对次要,虽说有各种各样的治安案件,可恐怖活动,还是少见的,国际和国内的恐怖势力,不太可能将此当成恐怖袭击目标。即使有类似活动,也是零星的,不成建制的。对付这样的活动,有必要搞一次声势浩大的全省演习?
孔思勤没穿衣服,光着身子站在电视机前,看过这则通告,问唐小舟,有什么事吗?
唐小舟说,不知道,我第一次听说。
孔思勤说,虽说武警是军队建制、垂直领导,但要搞这么大的活动,不可能没和省委沟通吧?
唐小舟说,这个活动,当然要通过省委,不过,第一,我不是省委,第二,我接任赵德良同志的秘书是最近的事,之前定下来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孔思勤说,算了算了,替古人担忧,你快去洗澡吧。
唐小舟去洗澡,脑子却在飞快地运动。
全省武警部队反恐演习,全省公安局长会议,柳泉市扫黑工作取得重大突破,赵德良在全省公安局长会议上关于反黑的讲话。如果将这些点串成一根线,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赵德良是不是又将掀起一次反黑高潮?
唐小舟是上次扫黑行动的联络员,全省各市公安系统,他建立了广泛的联系,尤其是刑警队长们,他个个熟悉,相当一部分,和他成了朋友。平常有点什么事,那些人会给他打电话。从各方面汇集的信息可知,前次扫黑的时候,逃走的那些人,见风头已经过去,赵德良因为扫黑被北京诫勉,估计一时之间,不太可能掀起更大的风暴,便又悄然返回。他们回来,或许只是试探性的,而且一定会采取保护性措施。一段时间后,发现并没有任何危险,回来的人越来越多。唐小舟听说,好几个地区,那些人不仅回来了,他们以前开展的各类经营活动,又一次活跃起来了。
如果赵德良再一次反黑,那就一定要取得成功。话说回来,如果这次反黑成功了,那么,前面无论是诫勉或者别的什么批评,全都一笔抹掉了。
唐小舟突然明白了,政治家并不怕跌倒,正所谓在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只要你能够爬起来,只要你还有爬起来的机会,你就一定不能放弃。话说回来,如果你有足够的信心和把握爬起来的话,跌倒一次两次,又算得了什么?
他的心里释然了。他相信赵德良,一定有办法有能力站得更稳。
唐小舟拿起了手机。因为不想受打扰,他的手机是调成震动的,或许太累的缘故吧,手机躺在沙发上,无数次震动,竟然没将他们震醒。他看了手机后才知道,有几十个未接电话,还有无数短信。他看了看未接电话,并没有赵德良的,也没有余丹鸿的。只要没有这两个人的,其他电话,接到接不到,影响不大。再看短信。有一条短信出现了叶万昌的名字。短信排了很多条,每一条显示的仅仅只是开头几句,就像一个提纲。
他立即打开了这条,见上面写着两排字:
叶万昌可能失踪,市委正在全力寻找。
唐小舟暗吃一惊,看号码,不熟。他立即回拨过去,很快,对方接听了电话,开口便说,你是谁?
唐小舟说,我是唐小舟,请问你是谁?
对方的语气立即变了,热情地说,哦,是唐处,我是王增方。
唐小舟再次暗吃了一惊。王增方是柳泉市委副书记。柳泉和别的市情况有点不一样,他们有两个副书记,一个是专职副书记,另一个是上面派下去挂职的副书记。王增方,就是由国家发改委派下来挂职的。
唐小舟说,哦,王书记,你给我发的短信?
王增方说,是。
唐小舟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增方在电话中向唐小舟介绍了事件的经过。
前天晚上,市委办公室有事情向叶书记汇报,打他的手机,显示是关机。接着打他的秘书,秘书说,叶书记说到省里办事去了。市委办又打电话给他的司机,司机说,叶书记说今天不用车,他没跟叶书记在一起。
市委办负责人觉得奇怪,按照规定,重大节假日,相关领导人虽然可以不在工作岗位,但一定得保持联络,手机是不能关的。此外还有规定,像这样的重大节假日,市委市政府的重要领导人,如果离开本市,一定要向市委办公室或者市政府办公室报备。叶万昌失去联系,等于违反了两项规定。又因为最近有些关于叶书记的传说,市委办觉得事态严重,便向专职副书记进行了汇报。专职副书记指示派专人联络,一直到联系上为止。
昨天一整天,市委办都在与叶万昌联系。了解此事的市委领导,扩大到三位副书记。三个人开了一个简短碰头会,决定此事暂不声张,继续寻找。到了今天,还是没有消息,市里急了,由市长关泉牵头,将在家的常委召起来开了个会。会上还是决定先不向上级通报,继续扩大寻找。
王增方觉得,这件事太奇怪了,拖着不报,越拖下去越麻烦。可是,市委作了决定,他不好违背,同时又觉得,这件事一定要通过某种方法报告给赵书记,以便赵书记随时掌握情况。他换了一个手机卡,用新卡给唐小舟打电话,可唐小舟的手机一直没有接听,他才发了那条短信。
唐小舟问,现在还没有消息吗?
王增方说,还没有。
唐小舟说,好,我马上和赵书记联络。你的手机别关,如果有需要,我会联系你。
挂断电话,孔思勤问,什么事?
唐小舟向她伸出一只手指头,摆了摆,又指了指面前的手机。他已经拨通了赵德良的电话。
赵德良接起电话,问道,小舟,有事吗?
唐小舟将叶万昌失踪的情况汇报了。赵德良倒显得平静,问,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唐小舟说,是王增方王书记告诉我的。
赵德良说,好,我知道了。挂断了电话。
孔思勤听了唐小舟在电话里介绍的情况,说,赵书记怎么说?
唐小舟说,估计这个节又过不成了。算了,我们快去吃饭,搞不好等一下会有事。
吃过饭,唐小舟没有送孔思勤,让她自己回去了。他要赶回家去,抓紧时间修改那篇讲话稿。他怕万一赵德良有什么安排,自己没时间弄这个东西。每隔几个小时,他便给王增方打个电话,了解情况。
柳泉市显然大为紧张,能动的该动的,全都动起来了。全市划分了几个区域,大力寻找。有关部门将叶万昌的秘书和司机控制起来,希望他们配合,仔细回想一下,叶万昌在柳泉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是否还有住所之类的场所。
反倒是省委这边,几乎没有动静。唐小舟奇怪了,这样大的事,省里怎么会没有动静?是不是已经有了动作,只不过是秘密进行?或者说,叶万昌的失踪,原本就是省里的动作?省里将他秘密双规了?不太可能。一个市委书记被双规,绝对会通知市委。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造成大混乱。既然省里不动声色,一定有省里的考虑。同时,唐小舟又想,既然有人秘密告诉了他,会不会还有人秘密告诉了别人?那么多省委常委,他们之中,有几个人得到了这一消息?或许,大部分已经得到了吧?既然大家都得到了这个消息,为什么还显得风平浪静?这就太不正常了。这种平静,是一场巨大政治风暴到来前的平静吗?
如果自己是赵德良,应该怎么办?唐小舟想得最多的,还是这个问题。每遇到一件事,他总习惯站在赵德良的角度想一想,再拿赵德良的处理手段,和自己设想的进行对比,找到差距,认真琢磨这种差距出现的原因,也因此从中学到了很多东西。
唐小舟有一种感慨,以前,人们都说,世界上最容易干的事是当官,其实,这种说法真是大谬,世界上最不容易干的事,就是当官。官员对于每一件事的处理,火候的拿捏异常重要,真所谓差不毫厘谬以千里。就是这个毫厘之差,体现了人与人之间能力水平的差距。唐小舟发现,自己许多想法,和赵德良之间,相差的,确实只是毫厘,效果却截然不同。
他能想到的是,一个市委书记的失踪,对于赵德良来说,也许并不算一件不可控的恶性事件,无论结果如何,叶万昌都已经被证实存在严重经济问题,这个问题的查实,使得叶万昌无论进行何种困兽斗,都已经改变不了一个结局。
赵德良此次去北京,有没有一种可能,已经就叶万昌的事,向中央有关部委进行了汇报?如果他已经完成了这项工作,并且得到了相关指示,他唯一需要对叶万昌的结局承担责任的,就是他在关键时刻,越境出逃。只要他还在境内,事态就没有失控。假如赵德良知道局面并没有失控,那他确实没有必要为此惊慌失措。为此惊慌失措的,应该是别人。如此一来,赵德良便有了一个极佳的角度,好好地观察,在叶万昌事件中,哪些人在惊慌失措,哪些人在采取哪些动作。
赵德良没动吗?肯定不可能。他一定动了,只不过,他到底做了些什么,或者给哪些人指派了什么任务,自己一时想不到也无法了解。
第三天,开始有谣言了。
好几个人打电话给唐小舟,希望他证实,叶万昌是不是真的已经成功出逃。
有一个人说,叶万昌在国庆节的前一天下午,从雍州乘飞机去了深圳,又从深圳罗湖过境去了香港。另有一个人说,叶万昌是从云南边境出逃的,早在两年前,他专程去云南考察,暗中安排了这条路。还有人说,叶万昌用了一个假护照,从北京乘飞机,飞往非洲一个小国。此外,还有第二种说法,说叶万昌自杀了,而自杀的方法,又是好几种。还有两种最为离奇的说法,一说叶万昌被谋杀了。他之所以被谋杀,根本原因在于,他的官是拿钱买来的,现在,祝国华的案子,牵出了他,而他,又很可能牵出省里的某个领导。省里的这个大领导,担心自己惹出麻烦,设计将他杀害了。另一说,叶万昌在国庆节的晚上,跑去约会情人,两人在宾馆开了房间,正做爱的时候,叶万昌一口气没能提上来,死了。那个和他在一起的女人吓坏了,扔下他,跑了。
谣言传播的速度很快,而且越传越多,越传越离奇。
那些打电话的人,分别来自各个不同的城市,也都拥有相当权力。唐小舟很清楚他们为什么打这个电话,一方面,想向唐小舟证实,这是不是真的,另一方面,借此机会,和唐小舟联络一下感情。
对于这类电话,唐小舟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不知道这件事。赵书记派他办件事,他不在雍州,赵书记本人在北京没有回来。所以,具体情况,他不太清楚。他这样说,自然有他的用意,既然赵书记还在北京,似乎表明,这件事并不像传说的那般严重。其次,他本人不在雍州,就算有这件事,他因为远离权力中心,也不可能有确切消息。
每天,唐小舟都十分注意新闻,电视新闻和报纸新闻,全都不漏过。他其实是想看到哪里发现一具无名尸体之类的消息,实际上,这类消息根本没有出现。
大家都过节呢,谁都希望一个祥和平安的节日,不要被死人的事给搅了。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死人类新闻,报社电视台,通常都会非常小心的。
倒是武警反恐演习的消息非常多,又是总队长的答记者问,又是反恐路线图,又是各种预案。如此声势浩大,唐小舟总觉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难道说,赵德良的第二次反黑,已经和武警总部达成默契,由他们全力配合?让一个省的武警部队配合进行一次大扫黑,那就不是动用一个市支队那么简单,至少说明,赵德良已经和武警总部以及公安部达到了一致。最近一段时间,赵德良每次去北京,待的时间都比较长,他是不是在为此做充分的政治准备?其中就有与武警总部以及公安部达成默契这一项吧?
第四天上午,终于有了叶万昌的消息。
王增方来电话的时候,唐小舟还在睡觉。昨晚,他将讲话稿又认真地修改了一遍,差不多凌晨三点才上床。因为记挂着叶万昌的事,他没有关机。电话将他吵醒,他拿起一看,正是王增方,立即问,王书记,有消息了吗?
王增方说,已经证实,叶万昌死了。
唐小舟暗吃一惊,问道,死了?怎么死的?
王增方说,进一步的消息,可能还要等警方调查的结果。初步认定,是喝安眠药一类的药物自杀。死亡已经有两天多时间,现场发现了他的遗书。
叶万昌并没有外逃,甚至没有到省城雍州,他一直都在柳泉。这个消息会让江南省官场很多人暗松一口气。叶万昌如果外逃成功,很多人,都要因此承担政治责任,赵德良难辞其咎,陈运达的日子,大概也不好过,其他常委,多多少少,也会受些影响。正因为如此,听到这一消息时,唐小舟确实暗暗长出了一口气。
在柳泉市,叶万昌有一个秘密住所。这是当地一个开发商送给他的,一套很豪华的复式楼。这套住所之所以说秘密,是因为知道的人很少,除了他本人以及送房子给他的开发商,再就只有司机和秘书知道。叶万昌偶尔要干点什么秘密活动,会启用这个住所,比如会某位女士之类。当然,也有时候,叶万昌只是想清静一下,便在这里住上一个晚上,或者休息一个下午。每次,都是由司机和秘书送他过来,却不进屋便离去。等他打电话,司机和秘书才会来接他离开。
九月三十日,叶万昌告诉司机和秘书,自己有事要去省城。至于他怎么到了那个住所,两人均不知情。叶万昌失踪之初,市委分别找秘书和司机谈话,要求他们配合寻找。他们均没有尽力,有意隐瞒了叶万昌可能的去向。
秘书和司机都是领导的心腹,他们相信,领导要失踪,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他们如果出卖了领导,不论这位领导是否出事,他们将来的日子都没法混了。领导出事了,他们自然从此失去了地位。别的领导敢用曾经出卖过领导的司机和秘书吗?绝对不会。领导如果不出事,又重新返回岗位,还能再相信他们?要求秘书和司机说出领导的行踪,其实也是给司机以及秘书出了最大的难题。
直到第四天,两人觉得叶万昌可能真的出事了,才说出了这处住所。有关部门赶到那里一看,叶万昌已经死去几天了,他留下一份遗书,喝安眠药自杀了。
唐小舟立即将这一消息告诉了赵德良。
赵德良仅仅只是很平淡地说了一句,我已经知道了。又问,讲话稿弄得怎么样了?
唐小舟说,按照你的意思,我又改了两稿。已经发到你的邮箱了。
赵德良说,既然这样,那我先看看,有什么情况,再告诉你。这几天,你如果没什么事,可以去柳泉走一走。你自己去就好了,不要让别人知道。
唐小舟趁机问,这次叶万昌的事,柳泉方面,一直是王增方和我在联系。我去了以后,是否应该和他保持接触?
赵德良说,你看着办吧。我的意思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刚刚放下电话,徐雅宫的电话打进来了。唐小舟接起,就听到她说,这几天,和人肉炸弹幸福吗?
唐小舟说,你再这样无聊,我挂电话了。
徐雅宫说,我怎么无聊了?我祝你和她幸福快乐还不对吗?
唐小舟一阵心烦。原以为徐雅宫与别的女人不同,看来,天下女人都一样,喜欢吃醋。他懒得和她纠缠这件事,说,我有事,挂了。
徐雅宫立即大叫,别别别挂,我和你说正事。
她大概清楚,唐小舟的手机是热线,能不能打通,一要耐心二要运气,现在他如果挂了电话,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否能打通,很难说。
唐小舟说,不挂可以,但我要说清楚,不准再说那些没油没盐的话。
她开始说她的情况。她原本在青岛休假,这几天有关叶万昌失踪的消息满天飞,报社意识到这一消息可能产生巨大轰动,而柳泉扫黑一直是徐雅宫在跑,报社给她打电话,希望她迅速赶回来,继续跟踪这件事。她给唐小舟打电话,一是告诉他自己回来了,二是想从他那里找一点内幕。
唐小舟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柳泉?
徐雅宫说,我准备明天一早就去。
唐小舟说,那恐怕晚了,你现在清理一下吧。我手上的事正好做完了,我送你过去。
徐雅宫意识到事情非同寻常,说,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唐小舟说,你快点清理吧。我们路上再说。
和徐雅宫一起去,唐小舟是有考虑的。他如果自己跑过去,要做到完全保密,非常难。自己的身份太特殊,去了之后,待在酒店不出门,和留在雍州没什么两样,一旦出门,就难保让人家知道。和徐雅宫一起去,外面的工作,由徐雅宫去跑,自己在幕后指挥,再加上王增方的暗中配合,肯定能起到较好的效果。他还不能用公安厅那台车,那台车,可能全省都知道了,只要一出现,立即就会有人报告。思来想去,他想了一个办法,给黎兆平打电话,希望和他换一台车。黎兆平想了想,说,你找我弟,开他那台别克商务车吧。
住进柳泉,唐小舟完全不过问柳泉市关于叶万昌后事的处理。这类事,根本不需要他关心,甚至不需要省委关心,柳泉市委,能够处理好。至于叶万昌之后,柳泉市的相关工作,省委肯定已经有了安排,同样不是他需要了解的。仔细想一想,赵德良将他派到柳泉来,又是如此神秘,到底用意何在?恐怕只一个目的,了解到底哪些人在关心这件事,哪些人在上蹿下跳,他们在柳泉到底做了些什么。
每天,徐雅宫出去采访,唐小舟无事可干,在房间里看电视。电视新闻中,仍然以武警反恐演习为主,与叶万昌相关的消息,一个字都见不到。对于反恐演习的事,唐小舟十分关注。据武警总队长陈光答记者问时说,这次演习,虽然是全省所有武警部队全部参加,但并不是同时进行,而是分先后两个批次。第一批参加演习的,主要是雍州支队、德水支队、泸源支队、岳衡支队、闻州支队以及武警部队直属支队中一支队、三支队和五支队,特警支队作为机动。其余市州支队以及直属支队的二支队、四支队和六支队,是第二批。而此次演习,主要是地方反恐,直属支队的任务,主要是与市州支队协同。武警总队在雍警酒店设立演习总指挥部,每个市州设立一个演习分指挥部,省武警总队将聘请公安以及军分区等配合,向每一个演习地区,派出一个观察组。
当天晚上和第二天,王增方都来到唐小舟所住处,他们在一起谈了很长时间。
据王增方介绍,目前柳泉市的情况有点混乱。叶万昌的家属在闹事,他们向市委提出要求,第一,叶万昌死的时候,还是市委书记,叶万昌的后事,应该按市委书记的规格进行,成立治丧委员会,对叶万昌的后事作出安排。第二,叶万昌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且小女儿在国外,家里两个女人遭此打击,已经哭得死去活来,没有个男人不行,请求把他的女婿姚卫清放出来主持丧事;第三,要举行隆重的追悼会。此外,还有其他一些要求。
唐小舟问,市里是什么意见?
王增方说,市里能有什么意见?当然是向省里汇报。可赵书记不在家,其他人好像也做不了主,把皮球又踢了回来,说,省里不是已经指定关泉同志主持工作吗?既然是主持工作,就是全权处理嘛。何况关泉同志原本就是市长,处理这件事,是他的职责所在。市里现在有好几种意见,一种说,不理,让他们闹去,还有一种说,既然省里没有立案,就应该按市委书记待遇,答应家属的部分要求。还有一种意见说,别的都好说,放他的女婿姚卫清,肯定不行,这件事,市里做不了主。姚卫清是省公安厅抓的,也不在市里关押,一定得省里拿意见。反正就是没有个统一意见。
唐小舟说,他的老婆五十多岁了,还能闹出个什么?恐怕主要是他的女儿在闹吧?
王增方说,是的,主要是他的女儿领头在闹。
唐小舟又说,他们闹的目的,恐怕不是要给叶万昌一个说法,而是想借此机会救姚卫清吧?
王增方说,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有人分析不排除这种可能。
唐小舟将手在茶几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说,她们一屁股的屎,闹什么闹?越闹越臭。你们怎么不和省公安厅联系一下?如果省公安厅专案组有确凿的证据证实,叶万昌的女儿参与了叶万昌买官卖官,或者参与了姚卫清的黑社会活动,你们怕什么?抓起来就是了。
王增方说,这恐怕需要省纪委或者省公安厅有个具体意见才行吧。
唐小舟说,叶万昌是省管干部,他女儿又不是。既然他的女儿不是省管干部,也不是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根本够不上省管级别,柳泉市公安局、监察局、检察院、纪委,这么多部门,都有权处理此事。如果一个部门处理不了,可以多个部门联合办案嘛。
王增方说,柳泉市的情况,你应该清楚吧?市委市政府的干部,绝大多数都是祝国华提起来的,和叶万昌的渊源非常深。现在,祝国华和叶万昌都出事了,这些人人人自危,个个胆寒,谁都不明白下一个是不是轮到自己,谁还敢在这件事情上面伸头?如果我估计不错,有些人大概希望她们闹吧。
唐小舟说,那这种时候,你就应该站出来。你也是市委副书记呀。
王增方说,老弟,你逗我乐吧?我只是个挂职的,挂职就是实习生,在柳泉,权力控制密不透风,挂职干部,更是废人一个,说话等于放屁。
唐小舟想了想,说,我给你指个方法,你可以和梅尚玲同志联系一下,可能的话,把她请出来。她现在在省里还是在市里?
王增方说,在市里。祝国华的案子,还在办呢。
唐小舟说,那就最好,你亲自去拜访一下她,和她一起拿出一个方案来。她的办法多,又是省纪委副书记和监察厅厅长,市里肯定会卖她的面子。
王增方说,对呀,我怎么早没想到这一招?
七号早晨,徐雅宫还要留在柳泉采访,唐小舟独自踏上了归程。
八号赵德良要从北京回来,唐小舟既要提前做点准备工作,还要去接站。
返程的路上,接到王增方的电话。
王增方说,他去找了梅尚玲。他本人和梅尚玲并不熟悉,只是见过一次。梅尚玲非常务实,他将来意说明,梅尚玲当即表示,这件事,可以由她出面。第二天,市委常委仍然聚在一起,商量处理办法,梅尚玲不请自到。这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场面,省委派了秘书长余丹鸿前来处理问题,可余丹鸿到了这里,却当甩手掌柜,自己住在宾馆,甚至不到市委去,有什么事,等市委领导去向他汇报。市委知道,余丹鸿不想插手这件事,想依靠他,那是痴人说梦,什么实际问题都解决不了。现在梅尚玲不请自到,谁都知道,她是江南省的女包公,如果不想切实解决问题,她大概也就不会来了。
梅尚玲并没有多说,只是向市委常委会通报了与姚卫清相关的案情。
梅尚玲的通报证明,叶万昌组织了一个卖官鬻爵的利益链,这个利益链的一端,是他的大女儿和大女婿,如果把叶万昌比喻成一个帽子生产工厂,大女儿大女婿,就是这个工厂的推销员,而叶万昌的小女儿,就是这个帽子工厂的财务总监。他和他的家人,做成了一个帽子生产营销产业链。
一个小时后,市检察院反贪局正式传讯了叶万昌的女儿。叶万昌的女儿在外面叫得很厉害,一进反贪局,顿时吓尿了裤子。
常委会讨论这件事的时候,有人还担心叶万昌的老婆会闹得更凶,事实上,反贪局传讯她的女儿,有意当着她的面,她当时吓得脸色苍白,身子一软,坐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