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二号首长(全三册) > 第二十七章 赵德良成了江南官场最大的变数
刚到办公室,电话响了。这部电话一直不怎么活跃,尤其这么早就有电话来,倒是一件奇怪的事。唐小舟接起电话,听到余丹鸿在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来到余丹鸿的办公室,余丹鸿对他显得很客气,说,小舟,坐。
唐小舟在坐下来之前,问道,秘书长找我有事?
余丹鸿说,正德同志另有任用,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唐小舟说,我听说了。
余丹鸿说,正德同志离开之后,我需要给德良书记重新物色秘书,想来想去,厅里的这些人,还是你比较适合。
唐小舟说,那好,我和侯处把工作交接一下。
他心里却在想,这个余丹鸿,把自己当菜鸟呢。什么想来想去,综合一处,本来就是替省委书记服务的,而综合一处的处长,就是省委书记的生活秘书。当初,他担任扫黑联络员,并没有说他不再担任综合一处处长,甚至没有明确他不再担任赵德良秘书,侯正德只不过是临时充任而已。想到侯正德得到那个位置,至少花一万元,余丹鸿这番动作,到底是想自己给他送钱,还是希望自己对他感恩戴德?
离开余丹鸿的办公室,唐小舟上楼去找侯正德。侯正德见到他,带点神秘地说,余找你谈过话了?
唐小舟说,是啊。
侯正德问,他没有暗示要你表示一下?唐小舟不想谈这个问题,问,你什么时候走?
侯正德说,把这一摊子事交给你就走。
唐小舟说,昨天说吃饭的事,我估计时间上不一定安排得过来。我给你准备了一点小礼物,表示一点心意。说着,他拿了一块手表,递给侯正德。
侯正德说,唐处,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个。
唐小舟抓住他的手,将手表塞到他的手里,说,拿着。至于吃饭,我尽量抽时间,万一抽不出来,相信你也不会怪我。
侯正德说,我怎么会怪你?
唐小舟说,谢谢你的理解。现在,我们还是工作吧。
说是工作,可手机开始震动起来。唐小舟拿起一看,某个官场人物,以前电话联系挺频繁,他坐冷板凳的这段时间,一次也没有联系过,余丹鸿刚刚找他谈话,立即电话来了。他原本不想理这种人,将手机放在一边,任由它震动。转而一想,人家是小人,你不能也做小人吧,虽然经历了这次波动,看清了好多东西,毕竟经历让你更加成熟,你的表现,也应该更加成熟才对。他拿起电话,很热情地和对方聊起来。无非是约吃饭,唐小舟装着很爽快地说,好哇,没问题。对方立即说,今天晚上怎么样?应付这类事,唐小舟很有经验,他说,时间不能定。不过不要紧,你们吃你们的,到时候,我如果抽得出时间,一定去。
和他第一天接任这一职位的情况差不多,这个电话刚断,又有新的电话进来,他再次拿起来看了看,接听,仍然是那些话。他重新回到赵德良身边的消息,显然传开了。此前,他以为这类消息,是省委高层传出去的,现在他知道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省委领导们,才不屑于传递这样的消息,下面市里县里的领导,都会在省里发展自己的信息源,这类消息,肯定是信息源传出去的。官场就是这么现实,所有的关系,在于你是否有利用价值。
有了这次经历,唐小舟甚至心存感激,毕竟,他看清了好多人好多事。
电话再一次震动,他拿起一看,是王宗平。
唐小舟拿起电话,说,宗平,你好。
王宗平说,我刚刚从省政府办公厅出来,所以给你打个电话。
唐小舟一想,明白了。彭清源的秘书已经安排,是不是让他去给彭清源当秘书?他问,怎么说?
王宗平说,他们说,暂时借用。
唐小舟说,这没问题呀。你是市里的人,要到省里,肯定是暂时借用了。
王宗平说,但副秘书长的语气,我听明白了,他们好像并不准备长期用我,只是临时过渡一下。
唐小舟说,你糊涂,临时过渡怎么样?用还是不用,还不是彭省长一句话?
王宗平说,那你的意思,我还是去?
唐小舟说,当然去,这还用考虑?
王宗平说,我怎么感觉这事有点不靠谱?
唐小舟声音提高了一点,说,胡说八道,什么叫不靠谱?领导用人,有领导的想法有领导的方法,这不是你要考虑的。你只要把自己的事做好。
王宗平说,那好,我听你的。
唐小舟想了想,问侯正德,今天中午老板有什么安排?
侯正德说,闻州在喜来登有个活动,汽车城项目的谈判,中午有一个工作餐会。
唐小舟再问,你去吗?
侯正德说,我要去的。
唐不舟转而对着电话说,我给兆平打个电话,如果他有时间的话,我们中午就去喜来登,大家一起聚一聚。
王宗平说,我也有这个意思,到省里以后,能聚在一起的机会,就不那么容易了。
挂断电话后准备给黎兆平打电话,可是很讨厌,他还没有翻到黎兆平的号码,又有电话进来,一个副市长。唐小舟只好接听电话,不等对方出声,他先说了,对不起,在开会,然后挂了。继续翻黎兆平的号码,又被打进来的电话冲了。唐小舟干脆扔了电话,翻出电话号码本,用座机拨通了黎兆平的电话。
黎兆平说,这是好事,一定要聚一聚。这样吧,我来安排,安排好了给你们电话。
放下话筒,唐小舟对侯正德说,正好,你去阳通上任,王宗平来省里上任,我嘛,也算是胡汉三回来了,中午,你抽点时间,我们一起喝杯酒。
侯正德觉得有点为难,他才刚刚下去,背着书记另搞动作,书记会不高兴吧?他说,我怕走不开。
唐小舟说,你放心,你告诉老板,黎兆平在隔壁,你去敬一杯酒。他保证不会说什么,说不定对你今后还有好处。
侯正德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评估他这句话。他很想说,你还不知道黎兆平和老板的关系?转而一想,这种事,还是少说为妙。他并不认为侯正德是个适合在官场混的人,自己之所以帮他,关键在于他交给自己的那封有关尹越的举报信,自己不信任他,也源于那封举报信。官场毕竟是官场,在官场交朋友,那是很幼稚的想法和做法。朋友是要分层级的,官场所交的朋友,只能是官场朋友,商场交的朋友,只能是利益朋友,酒场交的朋友,自然就是酒肉朋友。你都可以认为这是朋友,可你一定要明白前面的定语。那样,你也就能够时刻提醒自己,这些朋友的性质,不至于被这类所谓的友情所伤。
中午,黎兆平在喜来登要了一个小厅。并不像以前那样,叫一堆美女作陪。黎兆平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他清楚,中午这餐饭,并不仅仅只是吃饭,毕竟还有些话要说,如果有美女在场,吃饭的性质,完全变了。
三个人坐下来,黎兆平让服务员将其他的位子全部撤走,希望三个人坐得宽松。
唐小舟说,留一个位子,等一下还有个人来。
黎兆平不知道此事,便问,什么人?他显然不想自己这个三人帮夹进另一个人。
唐小舟说,侯正德。
黎兆平不太熟悉侯正德,却也知道,目前侯正德顶替唐小舟当赵德良的秘书。黎兆平说,我听说已经定了,他去阳通当副秘书长?
唐小舟说,是的。
王宗平问,那你回赵书记身边?
唐小舟故作平静地说,我本来只是临时抽调,今天余丹鸿还煞有介事地找我谈话,说想来想去,只有我最合适。
黎兆平点菜的间隙说,别理他,这个人有点阴阳怪气,拿鸡毛当令箭。
王宗平说,你们都春风得意,只有我在空中悬着。
黎兆平说,扯什么淡?马上就是常务副省长的秘书,和小舟平起平坐,都是二号首长。
王宗平说,谁知道什么结果?我听说,他和陈的关系,不是一般的不好,两个人斗得很厉害。我如果成了池鱼,那就麻烦大了。
唐小舟能够理解王宗平的忧虑,两人一个是省长,一个是常务副省长,都是省委常委,谁如果想做出一个什么决定,另一个人肯定找出各种理由反对,谁如果想提拔什么人,也一定会受到对方的阻挠。两人要干什么事,一定得斗志斗勇,将三十六计用遍。在江南省,陈运达以精通春秋战国诸侯纷争的历史和善用三十六计著称,又是政府一把手,官职比彭清源高一些,两人间的争斗,彭清源自然处于弱势。
王宗平看到的,都是这些表面现象,他没有吃透一个关键点,赵德良是江南官场最大的变数。赵德良单枪匹马闯进江南,江南官场早已经分疆裂土,诸侯割据,他想建立自己的政治势力,谈何容易?从中下层培养?虽然是一个办法,却太慢了。你还没有把自己的势力培养壮大,人家早已经将你的司令部捣毁了。他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诸葛亮当初向刘备出的主意,联吴抗魏,也是当初毛泽东对蒋介石使的绝招,建立最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从这种意义上说,对于彭清源,赵德良绝对是要大加利用的。彭清源的命运,和唐小舟的命运有很大相似之处,与赵德良共荣共衰。
这些话,唐小舟不好对王宗平直说,只好换了种口气,对他说,我们是朋友,是哥们,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王宗平说,我当然相信你。只不过,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们不知道,井绳比蛇可怕得多。蛇嘛,你将它打死,万事大吉。井绳你怎么打死?怎么打,它还是井绳,还在那里。
黎兆平说,我相信一句老话,事在人为。我们三个人,命运的曲线有极大的相似性,都走过弯路,吃过亏。正因为吃过亏,我才坚信一点,世界上的任何事,肯定有很多种办法去解决,但只有一种解决办法是最佳的。一个人成功与否或者说成就大小,与他找到多少最佳解决方案成正比。我还相信一点,遇到事,你努力去做,总比逃避要好。哪怕做错了,你可以获得经验和教训,经验和教训是财富,什么都不做,却只是零。
王宗平对黎兆平说,你也认为我应该去?
黎兆平说,当然应该去。我刚才已经说了,做了比不做好。做,你就拥有了找到最佳解决方案的机会,不做,你什么都没有。
恰好第一道菜上来了,王宗平端起酒杯,说,好,我听你们的。干。
干了第一杯酒,黎兆平转了一个话题,说,听说祝国华出事了?
唐小舟不好直接回答,只是说,我远离权力中心,消息闭塞。祝国华出了什么事?
祝国华曾经是江南省官场的一个强人,军人出身,作风霸蛮,说一不二,具有令人震惊的执行力。当年,江南官场一度盛传他要当副省长,后来被彭清源取而代之,他被安排去了市人大,几年后到龄退休。即使如此,祝国华仍然以强势控制着柳泉市的最高权力,六年之内,换了两任市委书记,都是被他挤走的,直到他力荐的叶万昌被提拔起来。
王宗平说,这个人太刚了,我早就说过,他迟早会倒霉。
黎兆平说,最好玩的是叶万昌,我听说这些天,他在雍州和北京两头跑,基本不回柳泉。柳泉出现了一种说法,抓了一只老虎,吓坏了一只病猫。祝国华就是那只老得连牙齿都掉光的虎,叶万昌就是那只病入膏肓的猫。
唐小舟想,社会上有些人就是如此,裤裆里尽是屎,却以为多穿几层裤子,臭味可以包住。叶万昌在柳泉卖官鬻爵的事,江南省官场早有传闻。王会庄贪污案的引爆,应该就是前奏,打响了清剿叶万昌的第一枪。最终虽然证实谋杀王会庄的是曹满江,表面上看,似乎没叶万昌什么事,可有几个人相信与王会庄没有直接交往的曹满江,会去干这种谋杀的勾当?又有谁不怀疑,此案的背后,一定还游着一条大鱼?大概从那个时候开始,叶万昌便已经意识到,一场巨大的反贪风暴,正向他席卷而来。接着出现了卢清华案,这可以说,是清剿叶万昌的又一个战役。叶万昌错误地判断了形势,以为可以借助群体性事件,迅速扭转局面。在卢清华案中,叶万昌至少做错了两件事,第一,他未能正确评估那些在背后支持他围攻江南日报社的人。那些人将他当枪使,希望他跳出来闹一闹,把水搅浑,给赵德良施加压力。第二,他低估了赵德良的权力控制能力,以为赵德良真如江南官场传说的那样,只是一个无勇无谋只会吊书袋的书呆子。用黎兆平的话说,任何事,肯定有一种解决办法是最好的,叶万昌不仅没有找到最好的解决办法,甚至连次好的都没有抓住,选择了一个最差的办法。赵德良恰恰抓住了叶万昌行动中存在的漏洞,开始大举反击。尽管后来赵德良的江南大扫黑功败垂成,但在柳泉,却打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大胜仗。到了这一步,叶万昌建立的城防阵地,相继失守,此时他的一切努力,大概也仅仅只是困兽斗吧。
唐小舟说,叶万昌虽然是一只病猫,但也不是一只弱猫吧?
黎兆平说,你的意思是指省里会有人出面保他?我看不一定。叶万昌的事,早几年,就有很多传说。官场上的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猴精,听到那些传说之后,恐怕没有人不防一手。上面的人,之所以一定要保某个人,说到底,那不是为了保别人,而是为了自保。如果那些人不需要自保呢?他们还会下死力保叶万昌吗?
王宗平说,恐怕不能完全撇清关系吧?我听说,叶万昌往上送礼是很有一套的,他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往省里跑一两趟,省里领导家里有什么事,他是必到的。到了过年过节,他会弄一个车队往北京跑。
黎兆平笑了笑,说,真的拜的佛多,自有佛佑?官场之上,根本没这回事。你见佛就拜,遇到小灾小痛,这些佛或许会帮你一把。真的遇到大事,尤其是人家需要拿身家性命往上扑的时候,肯定没人理你了。
正在这时,侯正德进来了。进来之后,先向大家赔不是。
黎兆平指着那个空位子和桌子上那瓶茅台说,道歉要有诚意,那是你的,你看着办。
侯正德已经喝过酒,此时再加一点,只要不醉,不是问题。他爽快地说,好,罚酒。说着,自罚了三杯,然后倒了第四杯,向大家敬酒。
黎兆平说,这酒虽好,但也害人的。就像美女一样,贪多不化。你别只顾着喝酒,先消化一下。这神户牛仔骨还剩两块,专门留给你的,尝一尝。
侯正德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夹起一块牛仔骨,送进口里。
黎兆平又说了,刚才,我们在谈抓了一只老虎,吓坏了一只病猫。你在高层,给我们透露点内幕消息?
侯正德到底政治上不够成熟,大概也是觉得唐小舟、黎兆平这几个人很强势,有意在他们面前卖弄一下,说,你是说祝国华案吧?事情不小。
黎兆平问,不小是多大?
侯正德说,好像说,已经查清的有近千万,可能还不到一半,搞不好有几千万。
王宗平说,几千万?那够打靶吧?
侯正德说,打靶?便宜了他。他的儿子祝涛更厉害,号称身家几十个亿,全部是黑钱,还有几条人命和十几起血案。没有他这把保护伞,他儿子早在几年前就变成灰了。
黎兆平说,我听人家说,祝涛是用人不当,那些坏事,全都是他的副手姚卫清干的。
侯正德说,你说,狼和狈,哪个是大哥哪个是二哥?
唐小舟也不知道这些内幕,但又不希望侯正德透露太多。毕竟,这都是高层机密,一些事情,被人们传来传去,到底会起什么化学作用,无法预料。尤其无法判断某件事是否出现对赵德良不利的变化。赵德良是他背靠的大树,无论从哪方面看,他都要不惜一切地保护。他举起杯,对大家说,来来来,我们喝酒。
重新回到赵德良身边,第一天,赵德良给他布置了一个特别任务。
赵德良说,双节之后,公安厅要举行一次全省公安局长会议,全省各市州县的公安局长和常务副局长参加,这是公安战线一次非常重要的会议,泰丰同志已经向我汇报了几次,希望我去会上讲一讲话。开始,我考虑还是不讲了,我对公安业务不是太熟,怕说外行话。后来再三考虑,觉得有些事,还是需要说一说。说什么呢?不疼不痒的话,说了也是白说,既没有意义,也对目前江南省的治安形势没有用。我想谈一谈江南省的反黑工作。反黑工作怎么谈?谈什么?谈浅了,不疼不痒,人家当耳边风。谈深了,一是谈不透,二是涉及很多问题,三是对今后的工作,可能造成某些意想不到的影响。我反复想了想,是否可以从这几个方面去谈。一,讲一讲江南省的治安形势,可以简单地举几个例子。二,讲一讲反黑的必要性。三,讲一讲共产党对反黑的立场以及省委对反黑斗争的决心。如果我记得不错,长期以来,我们是不承认有黑社会存在的,直到上个世纪80年代,深圳第一次提到有黑社会组织,到了新世纪之初,国家层面,才承认存在带黑社会性质的犯罪集团。我还是觉得,黑恶势力这个提法,更为准确一些。黑社会是什么?是一个组织极其严密的与现行法律相对抗的组织结构。松散型的组织结构,可能存在,严密的组织结构,我估计不太可能。所以,提黑恶势力而不是黑社会,定义更准确。这个稿子,让别人动手,我不放心,你先拉一个初稿,给我看看?
这一席话,让唐小舟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难道说,赵德良还想反黑?以前是说扫黑,现在说反黑,一字之差。扫黑带有行动性质,反黑却是一种姿态一种决心一种立场,看起来,一字之差,似乎只是文字游戏,认真揣摩,却可以看出赵德良强硬的态度。前一次扫黑,他已经连胡子眉头都给人家烧了,焦头烂额。他还不吸取教训,要继续反黑?这黑能反下去吗?上一次是诫勉谈话,这一次,会是什么结果?唐小舟真的不敢想。
另一方面,唐小舟相信,赵德良做事,绝对深思熟虑,他如果没有事前运筹帷幄,大概也不会再提此事。这么说,他已经胸有成竹了?或者此前有人议论说,北京那个调查组是赵德良自己请过来的,难道真是如此?
怎样才能做到胸有成竹?这事如果第二次拿到常委会讨论,大概没有那么容易通过吧。上次毕竟有柳泉市黑势力围攻省委机关报的事情发生,那是一个突破口,也是一次危机处理,属于水到渠成。现在呢?有了北京的诫勉谈话之后,赵德良再将此事提交常委会,恐怕就授人以柄。
既然赵德良下了这个决心,唐小舟也不好说什么。赵德良根本就不是和他商量,而是向他下令,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执行。他问赵德良,还有没有别的要交代,如果没有,我先去做一些准备。
赵德良说,没有了,你去吧。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开始震动了。他拿起一看,是叶万昌。
他按下接听键,说,叶书记,你好。
赵德良显然听进了这句话,眼睛瞪大了一些,望着他。
叶万昌告诉唐小舟,他想见赵书记一面,当面向赵书记汇报工作,请帮忙安排一下。
唐小舟问,你主要向赵书记汇报什么内容?
唐小舟之所以有此一问,一是程序,二是想让赵德良知道。他说过此话后,拿眼睛望着赵德良。赵德良只是看着他,并没有丝毫表情,这似乎表明,他并不准备见叶万昌。
唐小舟说,最近这段时间,赵书记比较忙。你也知道,马上就是双节了,很多事,都需要处理。能不能过完节以后再考虑?
叶万昌说,我已经在楼下,你能不能跟赵书记说说,十分钟就够了。
唐小舟只好请示,他用手捂了电话,对赵德良说,是柳泉的叶书记,他已经在楼下,想向你汇报工作。唐小舟知道,赵德良今天九点要去政协出席一个会议,八点四十出发,此时还有二十分钟时间,也不是不可以安排。
赵德良想了想,说,我今天争取抽时间见他,如果安排好了,你再通知他。
唐小舟将手机贴在耳边,对叶万昌说,赵书记同意了。等时间安排好,我再给你电话。叶万昌在千恩万谢,唐小舟已经挂断了电话,离开赵德良的办公室。
写讲话稿,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问题在于,此事的结局太莫测,他心里早存了恐惧,心理上,便产生抗拒。这种抗拒,会影响他的写作状态。
他突然想到,徐雅宫一直在跟踪江南省的扫黑工作,应该有些资料自己可以借鉴。
最初将徐雅宫拉进来,是想借助扫黑,让徐雅宫迅速提升名声,有了名声,自己再向报社方面递几句话,给徐雅宫解决个级别。没想到,徐雅宫也成了扫黑的牺牲品,宣传扫黑工作告一段落,报社派她出去学习一个月,学习归来,不是提拔,而是将她调到了子报,在记者部挂了个副组长。子报是处级单位,部门主任才是科级,组长基本就没有级别了,何况还是副组长?
徐雅宫曾对唐小舟开玩笑,说,我被你害了,现在是流放。
尽管如此,徐雅宫为扫黑做了大量的案头工作,这些东西,唐小舟反复叮嘱,一定要保存好。
他给徐雅宫打了一个电话,叫她把材料准备一下,今天晚上带到喜来登去,他要用。
唐小舟最满意徐雅宫的是,她从不在自己面前问为什么,他叫她做什么,她总是服从,并且努力做好。他每次和她见面,分别时也不需要缠绵,他只是说一声,走了,转头便走,她既不缠他,也不问他为什么这么急。
他有时也想,这或许因为她并不爱他,就像他并不爱她一样。在他看来,自己这种年纪的人,谈爱是一件奢侈的事,时间成本和经济成本都非常之高。人和人何必要爱呢?正如孔思勤所说的,月饼就是月饼,即使加上再华丽的包装,也还是月饼。这个世界,如果没有了华丽包装,整个人类的生活,将会简单方便得多。
正胡思乱想,桌子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吓了他一大跳。他坐正了自己,接起电话,竟然是谷瑞丹。
谷瑞丹不说话,只是哭。唐小舟顿起恻隐之心,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你还好吗?
她哭着说,不好。
他想,她或许梦想翁秋水升副厅长,她顺利接任处长吧。竹篮打水一场空,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表面上,他还得敷衍,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说,小舟,我们复婚,好不好?
他一下子愣住了。他说,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我有点跟不上。
对于他的讥讽,她竟然没发脾气,而且极其温柔加上忏悔,说,我知道我错了,我改还不行吗?只要你答应复婚,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你。
唐小舟说,是吗?那翁秋水怎么办?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过了片刻,她叫道,唐小舟,你王八蛋。说着,挂断了电话。
唐小舟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这是多年来,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转而一想,又觉得自己很小人,因为人家曾经伤害过你,你便躲在阴暗处,抓住机会照准人家的脑袋一记闷棍,这样的事,有什么可得意的?你应该痛恨自己才对。尽管他一次又一次这样告诫自己,仍然觉得心里透爽。
出发的时间到了,赵德良走到他的办公室门口,对他说,好了吗?
唐小舟吓了一大跳。都是被谷瑞丹这个电话缠的,他竟然忘了给冯彪打电话。他匆忙站起来,拿了自己的包,又接过赵德良的包和茶杯,一边跟着赵德良向前走,一边拨通了冯彪的电话。好在冯彪非常守时,已经等在楼下。
省政协这个会,主要是参政议政,领导们在会议室里开会,秘书们在旁边的小房间里等待。进入会议室之前,赵德良对唐小舟说,你让叶万昌到政协来等吧,看中午吃饭之前,能不能抽出一点时间。
政府方面来的是彭清源,王宗平也跟了过来。王宗平和这个秘书圈子不熟,显得有点手足无措。唐小舟坐在一旁和他说话,让他情绪稳定了许多。其他秘书准备打牌,叫唐小舟上场,唐小舟说,你们玩吧,我和宗平聊聊天。
过了半个多小时,叶万昌摸上来了,见一屋子秘书,一个一个点头哈腰地打招呼,递烟,问好,谄媚地笑着。
唐小舟有点不耐烦地说,你怎么上来了?
叶万昌说,你不是让我来等吗?
唐小舟说,你还是去下面等吧,安排好了,我给你电话。这里人来人往,你一个市委书记,坐在这里影响不好。
叶万昌说,那好那好,我去车上等。
叶万昌一走,秘书们说上了。这个说,叶万昌也有今天。那个说,这个人,以前眼睛挂在天上,对我们这些小秘书,视而不见。再有人说,这个人太狂妄了。我早就说过,在官场中混,狂妄的人,肯定不会有好下场。立即有人说,你们说什么呀,人家还是市委书记呢。
这话遭到了反驳,说,哼,市委书记?今天是市委书记,明天就不知道是什么了。是阶下囚,那是便宜的,搞不好要打靶。旁边立即有人接腔,这么严重吗?
一个政协副主席的秘书学着宋丹丹的腔调说,严重?不是简单的严重,是太严重了。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吧,这家伙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在柳泉,是一霸,叶万昌的总管。在柳泉,只要走不通的路,找到他的这个女儿,送上一笔钱,立即通。他已经把小女儿送到国外去了。我听说,他的小女儿在国外开了一家什么公司,根本就不赚钱,只是在那里替叶万昌洗黑钱。叶万昌在国内贪污得来的钱,全都转移到她女儿的公司,公司的架子搭得很大,还常常以外商的身份,回来谈项目。什么项目?其实就是回来收钱,再以项目的方式,把这些钱转出去。叶万昌早就有打算,再捞几笔,然后和家人一起去国外。
有人颇有先见之明地说,看来,他这个梦是做到头了。
唐小舟想,如今的官场,真是没有秘密可言。尤其是这些二号首长们,他们跟着领导,每个人都装了一肚子秘密。当然,之所以人人都知道叶万昌要出事了,也在于他四处活动,省里各级领导,不知找了多少人,也就间接地把他的事情,宣得天下沸沸,人尽皆知。这些秘书如此评价叶万昌,至少说明一点,他们服务的那些领导,对叶万昌其人,印象并不是太好,或者从另一个角度表明,这些领导们,将不会出面替叶万昌说任何话。
在官场混一辈子,临了也没有几个真正的朋友,这大概就是官场真实写照。
十一点二十,会议结束。比预想早一点。政协给赵德良专门安排了一个房间,让他在那里休息。
赵德良问,叶万昌呢?
唐小舟说,在车里,叫他上来?
赵德良说,让他上来吧。
叶万昌很快上来了,大概是连走带跑,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赵德良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因为没有叫叶万昌坐,他不敢坐下来,站在赵德良的左侧面,半躬着身子,轻声叫了一句,赵书记。赵德良将茶杯放下,问道,你有什么事?
唐小舟知道,他现在还是市委书记,让他这么站着,肯定不是个事。赵德良给他脸色看,但也不至于做得太过分,这种时候,需要自己出面替赵德良解围,他说,叶书记,你请坐。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转身准备离去。
赵德良说,小舟,你坐下。
唐小舟意识到,赵德良希望他作记录,掏出笔记本,并且拿出录音笔。
叶万昌说,我来向赵书记检讨。
赵德良的架子端得很大,表情冷冷的。唐小舟的印象中,赵德良从来没有在哪一位下属面前,挂上这一脸严霜的表情。赵德良说,哦,检讨什么?
叶万昌说,我没有管好自己的家人,致使家人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干了很多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的事。
赵德良说,纪律方面的事,你应该去找纪委。他们会评估的。
叶万昌说,最近一段时间,我找公安局的同志侧面了解过,才知道我的女婿姚卫清干了那么多坏事。这件事,我是难逃其责的。以前,我光顾着工作,疏于对家人的教育和管理,导致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个人欲望膨胀,为所欲为。赵书记,这个教训深刻呀。今天,我来到这里,只是想表明我的态度,我是受党教育多年的老党员,我有党性有原则。我想向省委表明三点态度,一,坚决支持和积极配合省委查清我女婿的问题,该受什么样的制裁,决不姑息。二,在对待女婿的问题上,我是犯了严重错误的,所以,我一定端正态度,接受省委的审查,不讳错不瞒错,我必须为自己对党对人民所犯下的错误,承担一切后果。三,鉴于我所犯的错误,对党和人民的事业,造成了一定的损失,产生了较为恶劣的后果,我正式向省委提出请辞。现在,我口头向赵书记请辞,回头,我会将书面请辞报告交上来。
唐小舟在一旁记录,心中却在暗想,叶万昌这是最后的困兽之战吧?请辞,不知是他自己想出的点子,还是谁帮他出的主意?这一招,确实有点意思,省委如果同意他请辞,他就是一个无职闲人,趁此机会,他以自由人的身份出国,说不定能逃过一劫。相反,省委如果不同意他请辞,那是否说明,省委对他还抱有希望?
他的话说完了。赵德良自然不能不表态。
赵德良说,你说了三点态度,那我就说三点意见吧。一,你女婿是犯了错误还是犯了罪,我不是很清楚,这件事,司法部门在调查,他们工作有他们的程序,我不便表态。二,你刚才说,不讳错不瞒错,这个态度很好,我们共产党人是襟怀坦白的,只有不讳错不瞒错,才能真正认识错误,才能对党开诚布公,实事求是。三,至于你个人是否请辞,那是你个人的行为。你是一名市委书记,对于一名市委书记请辞,省委肯定需要经过一定的程序,在没有经过程序之前,我在这里不发表意见。需要明确的是,你现在还是柳泉市委书记,该你做的工作,你必须担负起来。
叶万昌说,我一定牢记赵书记的三点意见,认真学习,深刻领会。
赵德良没有再说话,人已经站起来。
叶万昌知道谈话结束了,连忙站起来,向赵德良告别。他准备赵德良和自己握手,右手紧贴在裤缝间,随时准备伸出去。赵德良却像没看到一样,对唐小舟说,车子在哪里?
唐小舟说,已经等在下面。
叶万昌显得异常尴尬,说,赵书记,我先走了。说过之后,转身离去。他大概还想赵德良说一声走好之类的话,赵德良竟然没有理他。
唐小舟望了一眼他离去的背景,感觉他就像扛着一座山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