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日清晨,雍州下了一场大暴雨。
唐小舟因为要去车站接赵德良,起得比较早,六点就起床了。起床后,发现天是黑着的,黑得有点奇怪,还以为自己的手机报错了时间,再看墙上的钟,时间是一样的。又翻出黎兆平送的那块手表,虽不是顶级品牌,走时却非常准确,时间没错。洗漱后出门,已经开始刮风了,很大的风,吹得忽忽响,报社里有很多高大的法桐树和香樟树,这些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秋天以后,因为较长时间没有下过雨,城市的旮旯里积满了灰尘、落叶,被风一吹,在楼房之间穿梭飘浮。唐小舟坐上车时,已经开始电闪雷鸣,闪电仿佛要将世界撕裂一般。唐小舟启动汽车,才刚刚走了几百米,便有巨大的雨点落下来,刚刚还被风吹得四处散浮的灰尘,被雨点裹挟着,又回到了地上。地上顿时弥漫着一层灰雾。
这样的时节,这样的雨,在江南省难得一见。
唐小舟的心中禁不住动了一下,难道说,这场雨预示了江南官场的一场骤风暴雨?这未免有点太唯心了吧。可他又确切地知道,真的有一场雨,一场有史以来极为罕见的大雨,酝酿已久,顷刻间就要落下了。
暴雨持续的时间有几十分钟,路面很快有了一层积水,城市的街道,飘浮着一层雨雾,能见度大大降低,个别地方,已经出现水渍现象,车辆经过,溅起两朵绽开的水花。近些年,中国城市快速膨胀,而城市建设者们急功近利,只做表面功夫,把所有资金集中在表面,不肯在城市的排放系统投资,使得现代城市对各类自然灾害的免疫力降到最低。
好在这是清晨,上班高峰还没有到来,街上人流车流不是太多,车行十分顺畅。
唐小舟将车开到省委门口,冯彪驾驶的一号车,已经在门口等他。唐小舟将车停在路边,冯彪倒是很醒目,立即打着伞,过来接他。两人上了车,唐小舟说,走吧?
冯彪说,等一下,秘书长还没到呢。
唐小舟说,老板不是叫秘书长不去接吗?
冯彪说,我不知道,刚才他给我打了电话,和我约时间,我说在大门口等你。
尽管赵德良已经吩咐过几次,叫余丹鸿不要再去接站。他毕竟是省委常委,次次都去车站接省委书记,恭敬倒是恭敬,也太过隆重了一些。或许,赵德良也会觉得有些压力吧?可余丹鸿就是这么个人,当面功夫,一定要做到,背后小动作也一定要搞。官场之中,人走茶凉是定则,茶凉了并不可怕,可怕的恰恰是那些当面叫爹娘背后白眼狼,当面叫哥哥背后摸家伙的人,偏偏这类人还不是一个小数目,因此有很多官员,到了晚年退下来之后大叫后悔,正是未能看清这样一些人,被一时的恭敬迷惑,将其提拔到了重要岗位,过后又咬牙切齿,骂人家是白眼狼。
等了一下,余丹鸿的车冒雨开了过来,冯彪立即启动汽车,走在前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上站台。站台是有顶棚的,顶棚的边沿,向下飘着雨,雨很大,哗啦哗啦弄出极大的响动。列车还没有进站,几个人等在站台上,余丹鸿拿出烟来抽,递了一根给冯彪,又要给唐小舟,唐小舟说,我不要。
余丹鸿自己点了,然后问唐小舟,这个假期怎么过的?
唐小舟说,前段睡眠不足,这几天补觉,睡得天昏地暗。
余丹鸿说,这个假期,江南不太平呀。
唐小舟不好装着不知道,说,你是指柳泉的事?我听说了一点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丹鸿说,怎么回事?还能是怎么回事?光房子就有十几套,两栋别墅,两套复式,情妇据说也有十几个。这个人,唉,教训呀,惨痛的教训。
唐小舟说,人在官场,诱惑实在太多了。
余丹鸿说,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好粥啊。柳泉的班子怎么办?整个垮了嘛。
唐小舟说,有这么严重吗?
余丹鸿说,你以为他的钱哪里来的?拿帽子换的。
唐小舟想,你余丹鸿不拿帽子换钱?人家侯正德铁板钉钉的一个临时秘书职位,你都要换回一笔钱呢。
拿帽子换钱这种事,在如今的官场,要看怎么说了。某个人,明明是要提拔的,他给你送了点小小的礼品,你也收了,算不算拿帽子换钱?就算事前不送,事后,也是要送的。那看起来就不像是拿帽子换钱,而是人情来往。可实际上,假若你手里没有抓着一堆官帽子,哪个和你有人情?又哪个愿意和你来往?哪一顶官帽子的产生,不是拉动了一堆金钱在滚动?这个不拿那个不拿,总会有人拿的。省级常委有十几个,每次大的人事变动,其实也就是常委们在分果果,你几颗我几颗。说得好听点,这些人都是难得的人才,符合提拔任用干部的标准。问题在于,帽子就只有那么几顶,符合提拔标准的人却有很多。僧多粥少,永远是官场常态。帽子又分散在各个常委手中,某些人要去争取极其有限的名额,怎么办?自然就得拿钱去买了。区别只是直接买和变相买,完全不需要掏钱送物的,只有两类情况,一是此人干出的政绩,足以封住所有人的口,不提拔此人,更高层的领导认为你这个班子有眼无珠。另一种是你和某个领导交情深厚,已经深到了只需要感情而不需要任何润滑剂的程度。
将心比心,你手里拿着一百万,必须送给某个人,你会怎么做?如果没有规则限定,没有人会送给那个最需要的人,而会送给那个分给你好处最多的人。假若有一个似有似无的规则,比如,你在送出一百万时,个人不能获得任何利益。那么,你肯定会送给那个和你情感最接近的人。官场中常常见到某一类人,一天到晚发牢骚,骂领导,感叹怀才不遇、小人当道,从来没有想明白一个道理,领导成了你的出气筒,成了你的垃圾桶,他既不是你爹又不是你娘,为什么平白无故把含金量极高的官帽子送给你?他又没有神经病。
火车鸣笛进站的时候,雨竟然突然小下来。等火车在他们面前停稳,雨已经完全停了。
赵德良提着一大一小两只包,从火车上下来,冯彪接过行李包,唐小舟接过公文包,余丹鸿跨上一步,握住了他的手,颇动感情地说,赵书记啊,可把你盼回来了。
赵德良说,丹鸿同志?你……
余丹鸿说,德良同志,德良书记呀,你不知道,这个节,过得不太平啊。
赵德良说,走,我们上车去说吧。
大家上车。唐小舟原本要替赵德良开车门,这件事已经不劳他动手了,余丹鸿早已经替赵德良将车门拉开,并且将手伸到了他的头和车门之间。唐小舟见状,拉开副手席的门,坐了上去。
赵德良坐上车后,对余丹鸿说,丹鸿同志,你坐进来。
余丹鸿的脸上,顿时有一种受宠若惊的表情,迅速将肥胖的身子挤进了车中。
汽车启动,赵德良先开口了,问,家里的情况怎么样?
余丹鸿说,一个字,乱。
赵德良问,怎么个乱法?
余丹鸿说,按照游书记的安排,我去了柳泉。叶万昌的堂客和他的女儿在那里闹,又要成立什么治丧委员会,又要设灵堂,还要求市委开追悼会,甚至提出省里至少要有一个副书记参加。还有一个更荒唐的要求,说家里没有一个男人,两个女人作不了主,如果不把姚卫清放出来,坚决不火化,也不同意市委的所有安排。他们不知从哪里找来很多人,把殡仪馆围了,名义上是吊唁,实际是静坐,吃的喝的,还要市委办安排。你看看,这算什么事?
赵德良问,后来呢?怎么解决的?
余丹鸿说,市委开了几次会,意见有分歧,决定不了。
赵德良问,为什么决定不了?
余丹鸿说,以前,叶万昌是一把手,关泉是二把手,张盛恭是三把手,再加一个王增方,四个书记。叶万昌倒还能控制局面。现在,关泉虽然被指定主持工作,张盛恭也想抓住这个机会进步。这也可以理解,关泉毕竟只是主持工作,而不是市委书记,张盛恭作为专职副书记,直接升市委书记,也是可能的。他和关泉之间,好像有点不对味。
具体情况,唐小舟早已经向赵德良汇报过了。张盛恭和关泉之间,确实有较深的矛盾,根本原因在于,叶万昌和关泉,都是陈运达那条线的人,也属于余丹鸿这条线的人。张盛恭却是游杰这条线的人,在此之前,张盛恭与叶万昌的矛盾就很深,关泉是叶万昌的人,他和张盛恭的关系,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次叶万昌出事,下面均认为,关泉肯定脱不了干系,只是目前盖子还没有被完全揭开。在张盛恭看来,关泉是一屁股的屎,虽然被指定主持工作,未来的市委书记,肯定没他的份,后半生到底在官场还是在监狱,大概他自己都感到前程渺茫。张盛恭趁着这机会争一争,也是可以理解的。
和领导人说话就是艺术,余丹鸿摆了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实际却带有明显的偏向性,他在暗中狠狠地踩了张盛恭一脚。如果不是赵德良,换个人或者换个环境,很可能就着了他的道。官场就这么微妙,同样的话,用不同的方式说出来,意义完全不一样。
赵德良显然不想听这些,他说,我听说事情还是解决了嘛。
余丹鸿说,那是因为尚玲同志去了。尚玲同志直接闯进了他们的常委会,在那里说了一番话。她大意是说,叶万昌买官卖官,组建了一个帽子生产和销售链,事实基本清楚。省纪委已经有安排,也和省委有关同志交换过意见,原计划先让他好好过个节,等双节之后,对他采取措施。没想到他可能闻到了风声,自杀了。现已查明,叶万昌买官卖官活动,有相当一部分,是通过他的女儿完成的。鉴于这种情况,省纪委建议柳泉市反贪局,对他的女儿采取一定的措施。尚玲同志带了很多案卷材料到常委会上,她将其中一些涉及叶万昌女儿的案卷,移交柳泉市检察院。有了这些证据,柳泉市委的意见,很快统一了,决定由反贪局出面,收审叶万昌的女儿。
唐小舟插了一句。他说,我听说,因为市委常委会吵得不可开交,王增方副书记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出面请来了尚玲书记,是不是真的?
余丹鸿说,是的,是有这回事。
赵德良说,这个王增方,很会办事嘛。
余丹鸿说,是,幸亏他想到请尚玲同志过去,不然,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赵德良说,天不是没有塌下来吗?
余丹鸿说,天虽然没有塌,但和塌了也差不多。你不知道,柳泉市的班子成员,大部分,都和祝国华、叶万昌有关系,这两个人一倒,其他人,还不吓破胆?虽然省委指定了关泉同志主持工作,可现在,唉,不好说,一个字,乱。
唐小舟坐在前面,听着他们的谈话,对赵德良的冷静沉着,佩服之至。余丹鸿所说的一切,赵德良其实都清楚,甚至比余丹鸿所讲更详细更全面更客观。当然,唐小舟并没有告诉赵德良,请出梅尚玲是自己给王增方出的主意。他甚至相信,赵德良还知道其他一些自己并不清楚甚至连余丹鸿也不清楚的事。他如果不是了如指掌,无论如何,在北京是坐不住的。
赵德良说,这些事,我也听说了一点。丹鸿同志,你看,这个事,省委应该怎么办?
唐小舟暗想,这简直是问道于盲。余丹鸿是由游杰副书记指名代表省委前往柳泉处理此事的,他到柳泉后做了什么?对于柳泉市委的乱状以及叶万昌家属的无理甚至蛮横束手无策。就唐小舟来看,他虽然不一定能想到请出梅尚玲,至少可以代表省委,稳定柳泉局势。实际上,他去了之后,住在柳泉宾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找一些干部到他的房间里谈话。据说,表面上是谈话,实际上,是让这些干部陪着他打牌。余丹鸿是从柳泉起来的,在当地的人脉很深,尤其遇到叶万昌出事,下面的干部,谁不想巴结省委领导?几天下来,他带去的那只瘪瘪的包,鼓囊得像吸满了血的臭虫。
余丹鸿说,我这几天反复在想这个事,想得睡不着觉。现在柳泉是坐在火山口上了,省委一定要拿出办法,否则,可能还要出事。
赵德良说,你想了几天,想出什么办法没有?
余丹鸿说,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要快点将柳泉的班子稳定下来。
赵德良问,你是说,快点确定市委书记人选?
余丹鸿说,市委书记是定海神针,这件事不落实,就会有变数。
赵德良问,关于柳泉市委书记人选,你有什么考虑?
余丹鸿说,非常时期,恐怕要非常对待,不能按部就班。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确实有些想法,但不一定成熟。
赵德良说,不要紧,不成熟也是想法嘛,不成熟的想法,经过常委会讨论之后,也可以完善起来成熟起来。你说说你不成熟的想法是什么?
余丹鸿有点犹豫,最后还是说了。他说,既然赵书记问起,那我就说了,算是抛砖引玉吧,不对的地方,请省委批评。我觉得,柳泉的乱,是因为市委书记出事了。要想让柳泉市尽快结束这种乱的局面,省委就要快刀斩乱麻,以最快的速度,将柳泉市的班子定下来。稳定柳泉的班子,我认为可以考虑这么几点,第一,涉及祝国华和叶万昌腐败案的有关证据,要一查到底。但是,最好到此为止,不搞扩大化。一旦扩大化,整个柳泉人心惶惶,会更加乱,肯定不利于稳定。第二,关泉同志现在被省委指定主持工作,是否能够更进一步,直接定下来,由他担任市委书记。为了便于关泉同志工作,省委对关泉同志,要采取保护措施,做他的坚强后盾。第三,当然,省委也可以考虑由其他同志担任柳泉市委书记,但一定要对柳泉的情况非常熟悉,否则,恐怕很难控制局面。
赵德良自然明白余丹鸿的意思,不再说话,身子向后一仰,靠在后背上,陷入了沉思。
刚才的一场大雨,就像给城市洗了个澡,现在的天空,一片湛蓝,整个城市,看上去格外精神,格外清爽。城市已经醒了。城市醒来的标志,就是人流车流的骤然增加,所有人,急匆匆出门,急匆匆赶路,每个人都急着赶向自己的工作岗位。每当看到这种情形,唐小舟便有种生活在一群工蚁之中的感觉。蚂蚁群体之中,有一种工蚁,生来就是劳碌命,一生都在奔波。看看都市人,哪个又不是如此?蝇营狗苟,追名逐利。动物和人,区别也许只是大脑的容量以及行为能力的大小,性质是一样的。
像以前一样,汽车先回了赵德良的住处,余丹鸿先一步离开,唐小舟陪着赵德良吃过早餐,再一次步行从侧门进入办公室。
路上,赵德良问,最近大家都有些什么说法?
唐小舟说,大家全都在议论叶万昌的事,说法很多,更多的都是些猜测,似是而非。每当出现这样一件事,肯定会有这些说法的。
赵德良说,你的那个记者朋友是不是在追踪这件事?
唐小舟说是的。
赵德良说,那叫她快点把真相公布出来,以正视听。
唐小舟拿起手机,拨打了徐雅宫的电话。徐雅宫仍然在柳泉,不过此时没有采访,而是在睡觉。唐小舟说,先发个消息吧,通讯以后再说,最好明天见报。
赵德良又问,武警反恐演习的事,有什么议论吗?
唐小舟说,我打听过,大概武警属于军队,既不属于地方党委管也不属于地方政府管,所以,没什么人关注。
赵德良说,你问问昭武同志在干什么,叫他过来一下。
马昭武之后,赵德良又分别和丁应平、彭清源等人谈话。唐小舟进去加水的时候,偶尔听到他们谈话的只言片语,他明白了,赵德良正在考虑柳泉市班子问题。他听到了王增方的名字,心中愣了一下。王增方是北京下派挂职的干部,难道赵德良考虑把他留下来?
让王增方留下来,是唐小舟的小算盘。自从柳泉一再出事之后,他便在考虑一件事,估计柳泉会发生官场大地震,这场地震,到底会震倒多少人,目前难以定论。可以肯定的是,叶万昌那把椅子,肯定要换人了。唐小舟让自己站在赵德良的角度考虑问题,一次又一次想到叶万昌之后,柳泉班子的配备问题。
唐小舟不断地问自己:如果是你主导调整柳泉班子,你应该怎么办?
这个班子,因为是祝国华和叶万昌一手建立的,他们的伯乐,都是同一个人,省长陈运达。中央调配干部的时候,不喜欢党政同一条线,道理也在这里。两人如果同心协力干好工作,自然是大好事,假若两人同心协力谋私利,整个班子,就会铁板一块。柳泉的情况,正是如此,尽管有张盛恭这样的异己分子,总体来说,成不了气候,整个柳泉,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余丹鸿至少有一句话是对的,临时从外面调干部进去,怎么突破柳泉这个权力壁垒?王增方在此地挂职,又没有太多地方色彩,将他列为首选,是当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如果让王增方同现任市长搭班子,恐怕有相当难度。且不说关泉曾被指定主持工作,在常委里面排名第二,王增方的前面,还有一个排名第三的副书记张盛恭。有这两个人,他是很难开展工作的。现任市长和副书记,必须有一个人要调走。最好是市长离开,重新调一个市长进去。党政一把手,都是外来的,其中王增方因为在柳泉干过一段时间,当书记,应该镇得住。
问题不在于这样安排是否合理,而在于常委会是否能够通过。
班子里,马昭武肯定听赵德良的,丁应平是赵德良提起来的,在这件事上,他自然也会站在赵德良的立场。所以,赵德良叫常委来谈话的次序,很有讲究,先叫马昭武,接着是丁应平,第三个考虑的是彭清源。
江南省官场有两根平衡棒,一个是彭清源,另一个是游杰。彭清源是直接和陈运达对立的力量,游杰则是高干子女身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势,不屑于和陈运达、彭清源这类凭过硬的政绩和多别人几倍的努力苦挣苦干上来的干部搭帮。如果要建立权力平衡,这两个人,是最好利用的。彭清源肯定会尽最大可能反对陈运达,而他反对陈运达的最大力量之源,便是和赵德良联合起来。至于游杰,只要不削弱他个人的利益,他是不会反对的。可省委常委毕竟不只这几个,陈运达的力量是不可忽视的,偏偏这次出事的,又是他那条线的人,如果能够顺利将关泉推上去,这个缺掉的窟窿就补上了。所以,余丹鸿才会迫不及待地猛推关泉,相信常委会讨论的时候,陈运达也会不遗余力。
如果要让他们哑口无言,赵德良除了抓住彭清源等几名常委之外,还必须有足够充分的理由,让别人提不出反对意见。
果然,彭清源之后,赵德良接下来便找游杰谈话。
游杰的父亲退下来后,一直住在北京,国庆节后期突然病重住进了医院,游杰临时赶去北京看望父亲,还没有回来。
唐小舟向赵德良汇报后,赵德良说,你给他打电话,我和他说几句。
唐小舟在赵德良的办公室里拨通肖斯言的手机,告诉肖斯言,赵书记要和游书记通话。两位秘书便将手机交给了各自的老板。
赵德良先问了问游杰父亲的情况,然后开始谈起江南省的情况。赵德良说,现在柳泉就是这么个情况,具体细节,我在电话里就不多说了。常委里有几个同志建议,需要尽快把柳泉的班子落实下来,落实有利于柳泉政局的稳定。我的意思是下午开个临时常委会,讨论一下这件事。
游杰可能问有没有具体方案。赵德良说,现在有两个方案,一是明确对关泉同志的任命,市长人选,可以后一步考虑。不知游杰说了句什么,赵德良说,第二个方案,把王增方同志留下来,任命为市委书记,再从其他地方调一个市长过去。关泉同志,可以临时考虑安排去中央党校学习。张盛恭同志,我仔细考虑过,暂时宜静不宜动,作为专职副书记,他能为柳泉的稳定起到极其重要的作用,暂时让他留在柳泉有利于工作,等柳泉一稳,可以考虑将他动一动。
唐小舟在心中暗自叫了一声好。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赵德良便和游杰进行了一次权力交换。张盛恭是游杰的人,游杰自然希望张盛恭能够上去。可实际情况摆在那里,张盛恭当柳泉市委书记,对稳定柳泉局势,起不到关键作用,甚至有可能会使乱状加剧。王增方当书记,张盛恭当市长,也是一种选择,而且是一种游杰很愿意看到的选择,毕竟张盛恭升了嘛。问题是,张盛恭现在排名第三,王增方只是个挂职干部,排名第三的副书记当行政一把手,王增方是很难开展工作的。从大局出发,只能是张盛恭做一些牺牲,暂时定在现在的位置上,对稳定柳泉大局,有百利无一害。关键在于张盛恭要明白这个道理,或者要放低这个姿态。这样的姿态,谁肯放?除非给一张政治期票。
游杰显然认同这一安排,同时也考虑到了王增方的挂职身份,对赵德良说了几句什么。
赵德良说,是啊,你正好在北京,这是天意。我看是不是这样,如果你抽得出时间,辛苦一下,去一趟发改委,代表江南省委,和发改委沟通一下。如果不行,我再给他们打个电话。
唐小舟明白了,赵德良倾向于第二方案,游杰显然也觉得第二方案要比第一方案好。在这件事上,他们已经达到一致。
赵德良和陈运达的谈话,被安排在常委会前半个小时。他们谈话的具体内容,唐小舟不是太清楚,却可以肯定,也是商量柳泉班子的事。
唐小舟想,如果是自己,应该怎样开始这场谈话?会不会也像对待游杰一样,直说有两种方案?深入一想,应该不会。对待陈运达,显然不能等同于游杰。赵德良或许应该说,我刚刚从北京回来,常委们就陆续跑来找我,谈到柳泉班子的事。大家有个意见是统一的,柳泉目前的情况比较特殊,临时主持工作,恐怕不行,得尽快把班子定下来。下午的临时常委会,就是讨论这件事,开会之前,我们有必要沟通一下。
陈运达会有什么意见?班子尽快定下来,他一定是赞同的。柳泉的班子烂掉了,他本人是有责任的,现在调整班子,可以说是在替他揩屁股。就算他心里觉得不爽,嘴里也不好说什么。或许,他会说,班子是要尽快定下来,拖下去不好。省委有具体意见吗?
他所说的省委,并不是指省委常委会,而是指赵德良本人。
赵德良或许不会将自己的真实想法透露给陈运达,很可能会说,这件事有点急,走程序恐怕是不行了。我考虑特事特办,组织部和各位常委,都可以提出自己的建议和人选,直接拿到常委会来讨论,哪一种意见好,我们就定哪种意见。
临时常委会由唐小舟记录。
赵德良开宗明义,因为柳泉市班子出了一些状况,所以召开这次临时常委会。常委会只讨论一个问题,就是柳泉市的班子问题。他说,他一直没有打算对各市的班子大动,准备把这件工作留到党代会召开之前。现在看来,柳泉市的班子不动是不行了。正如有些常委担心的那样,柳泉的班子如果不能尽快落实,可能还会出问题。对此,他本人也非常忧虑。但因为事出突然,柳泉市的班子到底怎么定,他来不及和所有常委个别征求意见,只能提交常委会讨论,希望常委们各抒己见,提出切实的解决方案。
第二个发言的是陈运达,他完全同意召开这次临时常委会,柳泉出了这样的事,省委确实需要当机立断,用铁一般的手腕,迅速稳定柳泉的班子,从而达到稳定柳泉政局的目标。因为是组织人事工作,希望组织部能够先拿一个方案出来。
游杰人在北京,未能到会,接下来自然就轮到马昭武了。
马昭武说,叶万昌出事的消息传到省里,当天,游杰副书记就主持召开了一次省委组织部部长紧急会议,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讨论柳泉市班子问题。当天的会上,形成了两个意见,一是临时性过渡方案,即由关泉同志主持工作,具体人事安排,等省委常委会讨论后再决定。此外,还有一个备选方案。考虑到柳泉市的情况非常特殊,叶万昌出事后,班子的情况复杂,临时指定现班子成员,指定哪一个人,都有利也有弊,所以,组织部建议,由王增方同志临时负责。最后,游杰副书记觉得备选方案不好,决定采用第一方案,并且分别和德良同志以及运达同志交换意见,最终确定由关泉同志临时主持工作。
马昭武特别说明,这次临时常委会,因为性质特殊,组织部来不及就柳泉市的班子问题进行讨论,他个人的意见,还是二选一。要么,将关泉同志担任市委书记的事定下来,要么,由王增方同志担任市委书记。
余丹鸿在常委中排名最后,但今天的会议意义非同小可,他顾不得身份这类敏感问题,急于站出来表态说,王增方同志是发改委下派来挂职的,发改委会不会对他有所考虑?我们这样一来,会不会打乱发改委的安排?以我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选择关泉同志比较稳妥。
马昭武说,挂职干部在当地留下来的情况,并不是没有先例,这样的先例还很多。我们省直有好多干部挂职以后,就在当地任职了。中央下来的干部,在我们省没有留下来的例子,但在外省,还是有这种情况的。
陈运达说,这事,是不是应该先征求一下发改委的意见,然后我们再讨论?
赵德良说,如果我们先征求了意见,而省委常委会又无法形成统一意见,恐怕不太好。
说过这句话,赵德良显然还有未完之语,但他没有继续说,而是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所有在官场上行走的人都知道,领导在讲话过程中喝水,并不等于领导的讲话已经结束,恰恰相反,喝水表明领导接下来还有更大段的讲话。因此,赵德良喝水的时候,其他人,没有一个发言。
赵德良将茶杯放下,接着说,有一件事,我要向大家通报一下,游杰同志的父亲住院,他赶回北京去了。今天上午,他给我打电话,主要是两件事,第一,向我请假,第二,他非常关心柳泉市的现状。关泉同志临时主持工作,是游杰同志和组织部的同志一起定的,这个决定,不仅没有稳定柳泉的局面,反而有继续乱下去的迹象。游杰同志对此非常不安,他对我说,这个决定可能有点问题,是他没处理好。我说,这件事,不仅仅是你和组织部部长会议决定的,也分别征求了我和运达同志的意见,我和运达同志,也认为在当时的情况下,这是最好的选择。如果说,这件事需要检讨,我们三位书记,都有责任。在电话里,游杰同志也表达了一种意见,希望快点把柳泉的班子定下来,他也倾向于由王增方同志来挑这个担子。既然他有此提议,人又在北京,我和游杰同志商量了一下,希望他能抽出时间,去一趟国家发改委,和他们通一下气。
这番话大有讲究了。如果明确通知召开常委会,某个常委因故不能到场,那是一定要向赵德良请假的。但是,如果仅仅只是因为私事,例行的做法,是向办公厅通报一声,并没有向省委书记请假一说。赵德良和游杰之间,通话是实,游杰主动给他打电话,却不是事实。赵德良有意将很多话反过来说,这就是一种说话的艺术。没有人会去计较是赵德良主动打电话给游杰,还是游杰主动打电话给赵德良。何况,游杰是副书记,主动给赵德良打电话,于情于理都正当。游杰的父亲住院,他本人一时不能在江南省正常上班,向办公厅请假还是向省委书记请假,都说得过去。这些细节,没有人会较真,甚至不会考虑到底是赵德良就王增方的任命向游杰征求意见,还是游杰主动提名。常委们需要了解的是游杰对此事的明确态度,支持还是反对。
游杰对于这一提案,显然是投了支持票的。赵德良正因为有了这一保证,才会说出这番话,让人觉得,游杰是主动提名,而不是被动接受。
唐小舟做着记录工作的同时,手机不断地震动。每次震动,他都要拿出来看一眼,以免漏过重要电话。手机再次震动的时候,他拿出来一看,是肖斯言,知道这个电话重要,便将身子弓到桌子下面,小声地接听。
肖斯言把电话交给了游杰。游杰说,他已经去过了发改委,发改委的意见很明确,只要王增方同志本人同意,他们没有意见。
这本来就是一件不可能有意见的事。某一个人被下派挂职,可能有考虑提拔的因素,但更重要的因素却在于暂时无法提拔,只能采取迂回方案。既然暂时不能提拔,就是提拔有难度,地方能够安排,实际上解决了上面的难题,何乐而不为?
唐小舟问,要不要赵书记接听?游杰说,他们在开常委会吧?你告诉他就行了。
唐小舟挂断电话,站起来,走到赵德良身后,弯下身,在他耳边说,游书记刚才来电话,发改委说,只要王增方同志同意留下来,他们没有意见。
赵德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很难判断他对这一消息的态度。唐小舟说过之后,回到座位,继续记录。
赵德良说,组织部的提案,只是方案之一。因为这件事的特殊性,我们选拔同志,一定要选准,要吸取教训。我听说,关于叶万昌的任命,就曾有很多同志反对,事实证明,这些反对的声音是对的嘛。叶万昌是没有选准嘛,确确实实给党和人民的事业带来了不可挽回的损失。这次我们为柳泉市配备班子,尽管时间非常紧,但我们的标准不能松。怎么样?除了组织部的提名,大家还有没有理想的人选提出来讨论?
此前,确实有些声音,比如余丹鸿的提议。可奇怪的是,此时,这些声音竟然没有了,会场出现了暂时的安静。坐在一旁的唐小舟暗想,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形,可能与王增方被提名有关。如果组织部提名的不是王增方,而是别的人,其他任何人,与关泉相比,优势就不是太明显。相反,王增方不一样,他既有国家发改委下派的背景,又在柳泉工作了一年多时间。尤其重要一点,他在整个江南省官场,没有派系背景,如果没有人提名,谁都不可能考虑他。相反,一旦有人提名,谁都不会觉得自己损失了什么。想提关泉的人,自然也要掂量一番,赵德良刚才已经表明了态度,游杰指定关泉主持工作,事实证明这一决定是错误的,关泉根本没有能力稳定柳泉的局面。
赵德良看了看诸位,说,大家都表示一下意见吧。
丁应平第一个表示了意见,他说,在目前形势下,我觉得组织部的这个提名,充分考虑了各种因素,是审慎的,严谨的,也是最好的。我同意。
彭清源说,这几天,耳边一直不清静,说事的人很多。省委的决定是很正确的,及时的,柳泉的班子,确实要特事特办。坦率地说,我私下里,也曾考虑过这一问题,因为想到王增方同志是下派干部,没有把他纳入考虑范围。今天,组织部的这一提名,让我有种柳暗花明的感觉。我完全同意组织部的提名。
夏春和是纪委书记,对于柳泉市班子的情况,他更了解一些。他原以为会提名关泉,甚至早已经做好了投反对票或者弃权票的准备。现在提名的竟然是王增方,他也像彭清源一样,有种眼前一亮之感,觉得组织部的这个提名,或者说赵德良的这一考虑,确实具有大局观和公正性。他表态投了赞成票。
政法委书记罗先晖处境尴尬,柳泉市所出的事,与黑恶势力有关,而黑恶势力的存在,与他这个政法委书记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至少说明他不称职。此时,他如果力挺柳泉市现有领导中的某个人,显得不识时务。尤其关键的是,假若不久那个人又被查出有问题呢?他就陷入被动了。因此,他也投了赞成票。
至此,如果将赵德良和游杰算进去,常委中,便有六个人投了赞成票。就算有人反对,能够起到的作用,也是微乎其微。
常委中,周昕若年龄快踩线了,如果勉强支撑,或许还可以在人大政协干上一届,但他的身体情况不是太好,他本人是去是留,还在犹豫彷徨。无论是要走还是要留,他都不想在官场栽刺,若想留,还希望到时候有更多的人替他说话。若想走,退下来后,还需要官场方方面面的照应,赵德良又是省委书记,他自然不想把关系搞僵,站在多数人那边,自然是他的选择。还有一位常委属于挂名性质,他本人是军区司令员,地方党和政府的工作,他极少过问。他见大家都赞成,也就随了大流。
剩下来的常委中,余丹鸿一直没有表态,大概是想看看陈运达的意思以及瞅一瞅风向,现在看来,大局已定,他也就说了五个字,我没有意见。
最后只剩下陈运达了。陈运达见大势已去,不想节外生枝,表态说,只要发改委肯将增方同志支持给我们省,增方同志本人也乐于为江南省做贡献,江南省又增一员大将,是我省之福,我本人乐见其成。
全体通过,赵德良因此结案陈词。
赵德良说,我本人也同意组织部的提名。今天常委没有到会的只有游杰同志一人。尽管游杰同志在电话中已经表达了这一意思,但按照组织程序,我们还是要确认一下他的意见。散会后,请丹鸿同志将情况向游杰同志报告一下。另外,游杰同志刚才来过电话,他已经去过发改委,发改委的意见很明确,支持江南省委的工作,只要王增方同志同意留下来,他们完全支持。既然常委会大多意见已经通过,昭武同志就负责通知一下王增方,就由我和昭武同志负责和增方同志谈话,同时准备上报中组部。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没有?
彭清源说,我有一个想法。
赵德良说,清源同志,你有什么想法?
彭清源说,在原来的班子里,王增方同志因为是下派干部,虽然挂了常委,但基本是没有排名的。就算副书记比一般常委排名靠前,他的前面,还有市长和专职副书记。现在,让排名靠后的王增方同志担任市委书记,为了便于王增方同志开展工作,另外两位同志的安排,是不是也应该一起考虑一下?
这显然是一种政治艺术,也是一种决议的艺术。唐小舟暗自猜测,赵德良是想对柳泉市班子动大手术。可是,他不能将自己的全部想法合盘托出,如果他说,柳泉市的市委书记拟由王增方担任,再从外面调一位市长过去,现市长关泉调离,不希望出现这一结果的人,很可能抓住其中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个环节,大做文章,从而将会议主题引偏,最后弄出个不了了之的结果。这次常委会如果不能形成决议,下次是否就能?下次更难,各方面力量都有了喘息之机,活动会异常频繁,势力拉锯的结果,便形成了相互的消耗,最终可能形成的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结果。
赵德良的方法是,只讨论市委书记人选,其他暂时都不予考虑。等这个议题形成决议,后面无论出现何种变故,这个决议,都不可改变。
唐小舟看到,王增方担任市委书记一旦成为定局,许多其他问题,便接踵而来,最迫切的问题,恰恰是彭清源提出的班子不顺的问题。
按理,关泉在班子里排名第二,张盛恭排名第三,即使调一个无名小卒去当市委书记,班子也是顺的。可中国官场的事,除了职务的任命之外,还有一个实力问题。实力直接与权力挂钩,相反,与职务任命的关系,倒小得多。因为王增方在当地没有权力根基,他作为市委书记,要同时平衡关泉和张盛恭,难度非常之大。这就是彭清源的意思。
这番话,不涉及任何个人,在座的每一位常委,都十分认同。
赵德良因此转向其他常委,问,大家有什么想法?
其他常委也都说,确实需要考虑一下。
赵德良便转向马昭武,问道,昭武同志,你们组织部有过考虑没有?
马昭武说,我们来不及讨论。不过,刚才大家讨论王增方同志的时候,我确实想过这件事,但不太成熟。
陈运达便说,成不成熟都不要紧,说说你的意见吧。
马昭武说,虽说组织部没有考虑过具体方案,但有些工作,我们是做了的。祝国华出事后,我们作过一些调查,尤其是针对叶万昌,我们是摸过底的。从目前摸底的情况看,存在一种可能,那就是叶万昌的事,有可能涉及关泉同志。正因为存在这种可能,所以,我们为了以防万一,做过一个预案。
赵德良说,昭武这个组织部长当得不错,什么事都想在前头做在前头了。如果我们每一个同志,都能这样积极主动地工作,省委,可能就会少很多被动。听了昭武同志的话,我有点感慨,所以说几句题外话。昭武同志,你接着说你们的预案。
马昭武打开笔记本,说,组织部建议省委安排关泉同志去中央党校学习,如果最终证实关泉同志与叶万昌案没有牵连,那时,他的学习任务也结束了,再考虑安排具体职务。关泉同志离开之后,建议调闻州市市委副书记朱若丹同志担任柳泉市代市长。
彭清源立即说,昭武同志这个组织部长当得好,什么事都提前准备。
夏春和说,安排关泉同志暂时去学习也好。
纪委书记这个也好,等于告诉其他人,关泉很可能是有问题的,纪委正在查他,只不过出于某些考虑,暂时不宜在此公开。有了这样一个微妙的潜台词,还有谁敢替关泉说话?不管由朱若丹代市长的提名是否通过,关泉去党校学习,大局已定。
赵德良在此时问了一句:张盛恭同志怎么安排,组织部有考虑吗?
马昭武说,如果省委同意王增方同志任市委书记,关泉同志和张盛恭同志,两人中一定要动一个,两个都动需要慎重。留下一个不动,可能更有利于大局。
话虽然不多,却也已经体现,组织部的提名,是经过极其慎重的考虑和认真考察的。
唐小舟一直以为,陈运达会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可陈运达的整个态度,让唐小舟觉得很暧昧,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余丹鸿也没有在前面打冲锋,他显得极其沉默,只是不得不发表意见的时候,才附合几句。后来唐小舟才想明白,柳泉市所发生的一切,对于陈运达以及余丹鸿来说,实在太被动了,措手不及,他们需要考虑的,恐怕不是保别人,而是保自己。就算开会之前,他们有过预案,比如推出关泉,可会议一开始,有人抛出了王增方方案,这个方案,显然比关泉方案要好得多,他们被打懵了,来不及提出更好的方案,只好静观其变。
第二天,叶万昌自杀的消息见报,顿时被各大网站转载。
第四天,王增方给唐小舟打来电话,问明天的谈话是怎么回事。
唐小舟说,组织部谈话,自然是关心你。只有纪委谈话才是帮助你。
王增方明白了,说,这都是老弟你帮忙呀。我怎么感谢你?
唐小舟说,王书记,你这话就不对了吧。我能帮你什么?你可别乱说,这是在害我。
王增方说,知道知道,我心中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