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二号首长(全三册) > 第二章 称呼领导,确实是个很大的学问
离开赵德良的办公室,唐小舟下楼来到余丹鸿的办公室门口。门是关着的,他敲了敲门,里面并没有声音。他想,可能去了游副书记的办公室吧,便站在门口等。
这幢楼,走廊在楼的正中,走廊两边,都有办公室,二楼楼梯的这一边,是秘书长和秘书处的办公室,另一边,是常委办的办公室。他正站在走廊上等秘书长的时候,从常委办出来一个人。
这个人显得很单薄,脸削瘦,眼眶深深地凹进去,一双眼睛很有神,有一种特别的光射出来。
他见唐小舟站在那里,走过来问,你找谁?
唐小舟说,我等余秘书长。
那个人又问,你有什么事吗?
唐小舟正要回答,余丹鸿下楼了。余丹鸿对那个人说,成鹏,你来得正好。这是小唐,唐小舟同志,德良同志的秘书。
唐小舟因此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前任,立即主动伸出手,和韦成鹏握了握。
余丹鸿说,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叫人去找你。
韦成鹏很谄媚地说,请秘书长吩咐。
余丹鸿说,从今天起,小舟就是德良同志的秘书,你和小舟之间,把工作交接一下。
韦成鹏将右手举过头顶,说,坚决按秘书长的指示办。
余丹鸿说,少油腔滑调。本来,我要带小舟去处里转一转,介绍给大家认识的。我这里正好有点事,你就代劳一下吧。
韦成鹏说声没问题,和唐小舟一起,向前走去。到了楼梯口,停下来,问,我们是先交接,还是先去认识处里的同事?
唐小舟发现,韦成鹏的态度已经变了,远没有刚才热情,显得很冷淡。他说,我听韦处长的。
韦成鹏和唐小舟一样,也是副处调。赵德良来江南省才三个月,他给赵德良当秘书,也才三个月,位置还没来得及定下,赵德良就换了秘书。
韦成鹏不再多话,将他带到三楼的那间办公室,将里面的一些设施介绍了一下,又简单地讲了一下每天要做的事以及处理相关文件的办法。唐小舟有一种感觉,韦成鹏对自己不那么友好,所谓交接,只是走一走过场。他原想请教韦成鹏一些事情,最后也因为他的态度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三楼待了不过十几分钟,韦成鹏又带着他下楼,首先进的是侯正德的办公室。
侯正德是一处的副处长,目前主持一处工作。侯正德说了几句客气话,语气显得很冷,淡淡的。唐小舟感觉到,侯正德并不十分欢迎自己。侯正德作为副处长,主持一处工作,自然希望扶正,唐小舟一来,如果能够坐稳省委书记秘书这个位置,他的扶正希望,又变得渺茫起来。侯正德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侯正德替他们介绍,这位是冯彪同志,机关车队副队长,赵书记的司机。又介绍唐小舟。唐小舟和冯彪握手。
说过几句话,韦成鹏又带着唐小舟在另外几个办公室转了转。按理说,唐小舟第一次出现在一处,由主持工作的侯正德带着他在各科室转一转才对。可韦成鹏将这件事揽在自己的身上,侯正德也没有说什么。
重新回到侯正德的办公室,侯正德便问韦成鹏,厅里中午有什么安排?
韦成鹏说,余秘没有吩咐。侯正德便没有再说话。后来唐小舟才知道,省委办公厅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新进来副处级以上的干部,厅里便会安排一次欢迎宴会,将此人介绍给新同事,尤其是和几位副秘书长副主任见面。侯正德所问,正是指这个。既然余丹鸿没有安排,他也就懒得说什么。唐小舟坐了一回,告辞上楼,进了属于自己的办公室。
进入办公室后,他在第一时间打开手机。见秘书长之前,他将手机关了。现在,他最急切的事,是给肖斯言打电话。
肖斯言一秒钟没有耽搁,接起电话,说,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了?
唐小舟说,进入什么角色?我是两眼一抹黑,要拜你为师呀。
理论上,省委书记的秘书,肯定比副书记的秘书前景广阔,假以时日,就会成为江南省政坛的中坚力量,这样的人不搞好关系,那是大傻瓜一个。当然,也有可能像袁百鸣的秘书曾凡琦一样,因为首长倒霉,他也就被随随便便地安置了。
肖斯言非常热情,说,客气话就不要说了,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说一声。
唐小舟说,你晚上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个饭。我真心诚意拜师。
肖斯言说,晚上有没有时间,我说不准。我们这些人,时间不属于自己。要不这样,我尽可能安排一下,吃饭或者喝茶都行。安排好了,我告诉你。
唐小舟知道肖斯言说的是实话,领导同志的秘书是没有自己的时间的,一切时间表,都遵从于领导。他正准备挂电话的时候,又有些不甘心,毕竟,这次的变化来得太突然,也太莫名其妙。余丹鸿说是他向赵德良推荐了自己,可从余丹鸿对自己的态度,完全可以看出,他并不欢迎自己来办公厅工作。赵德良到江南省的时间才几个月,大概连唐小舟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根本不可能指名由他来担任自己的秘书。这里面肯定有个原因,所以,他十分好奇,希望肖斯言能给他透露一点。
对于他的问题,肖斯言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太清楚。我听到一种说法,与黎兆平有点关系。你可以找他了解一下。
唐小舟顿时恍然大悟。江南官场毕竟只有这么大,什么事都藏不住。三个月前,赵德良来江南省上任的时候,便有一种说法,赵德良一直在北方某省当官,这次来江南省,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他到来之后,能够信任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常务副省长彭清源,两人是中央党校的同学,另一个是黎兆平,两人是复旦大学中文系的同学。
黎兆平比唐小舟大好几岁,既是广电局的正处级干部,又是江南省的超级富豪,两人之所以还算关系密切,与复旦校友这个履历有关。
如果真是黎兆平向赵德良推荐了自己,事情就非常清楚了。赵德良来江南省主政,自然需要用一帮信得过的人。谁是他信得过的?旧中国官场讲的是同年,现在讲的是一起扛过枪的,一起下过乡的,一起吃过糠的,一起嫖过娼的。话糙理不糙。在整个江南省,除了彭清源黎兆平这种真正意义的同学之外,赵德良能找到的同学,也就只有复旦系的学弟学妹了。
唐小舟突然由《江南日报》的一名普通记者,调任省委办公厅,理论上,需要走好几道程序,最起码,一开始不应该是直接调动,应借调或者试用。但具体到唐小舟的安排上,便没有遵循这套程序,直接调动了,而且直接解决了级别问题:副处级调研员。这样的待遇,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推荐者,肯定是不行的。
结束和肖斯言的电话后,他立即翻查黎兆平的号码。此时才发现,手机里面有了一堆未读信息。
早晨,他来见余丹鸿,知道和高级首长谈话不能被打扰,将手机关了。直到这一切忙完,走进办公室,想到要给肖斯言打电话,才又开了手机。就在他通电话的这段时间,无数在空中游荡的短信,全都钻了进来。
他正想看看都是哪些人的短信,手机铃声响起,有电话进来。
拿起一看,上面是徐雅宫三个字。唐小舟想,这小丫头是不是对昨天的事后悔了,现在打电话来约我?
接起电话,正准备出声,却听到对方说,首长好。
唐小舟愣了一下,说,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徐雅宫说,没有啊,我是打给首长的嘛。
唐小舟问,你的首长姓什么叫什么?
徐雅宫说,姓唐名小舟。对不起,我不该说首长的名讳。
他在心里操了一声,说,我什么时候成你的首长了?
她说,以前你是我师傅,现在你是我首长啊。首长,今晚有没有时间?我请你吃饭。
唐小舟心中一阵激动,却又不得不按捺住那股强烈的冲动,说,怎么回事?搞得我稀里糊涂。
徐雅宫说,师傅,你连我也保密啊。
唐小舟说,什么保密不保密?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她说,今天一早,全报社都知道了。大老板已经发话,要给你开一个隆重的欢送会,集团办和部里,开始准备了。
唐小舟暗叹,信息时代,消息传得可真快,他自己都才刚刚知道,报社竟然全部都知道了。他想象着赵世伦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立即想大笑出声。这么多年来,赵世伦一直压制自己,他大概没有想到,自己终究还是有逃出他魔掌的一天吧?此时,他还真想看看赵世伦见到他时,那张表情怪异的脸。
他说,我才不要他们欢送,我只要你欢送。
她惊喜地说,好啊。你说吧。要我怎么欢送?
他想说,昨天的欢送仪式没有结束啊。可这种话,太明显了,他换了一种语气说,我要怎么欢送?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想要怎么欢送,你就怎么欢送?
她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愣了几秒钟,然后说,我听首长的。
唐小舟暗想,这难道是答应了?她真的答应了吗?昨天,她不是如此坚决地抗拒吗?才只过了一夜,怎么就完全变了?同时,他又想,如果是昨天,她愿意的话,他会欢天喜地,可今天,一切都不同了,他的仕途出现了阳光灿烂,他得保护和爱护自己的羽毛,不能因小失大。
刚刚挂断,手指还没有离开按键,手机再一次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显示屏,是王八蛋三个字。
这是他给赵世伦取的专用名字,在他的心里,赵世伦就是王八蛋。他根本不想接这个电话,甚至不想听到他的声音。同时又想,为什么不听呢?或许,自己可以臭骂他一顿吧。
按下接听键之后,他又改变了想法,脑子里冒出的是两句诗,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他如果将赵世伦痛骂一顿,和得志小人,有什么区别?想到这里,他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故意用手捂着手机,小声说,对不起首长,在开会,我一会儿打给你。说过之后,也不管他如何反应,立即挂断了。
刚刚挂断,又一个电话进来。他看了一眼显示,是堂客两个字。
中国太大,南北文化不同,对妻子的称呼,千差万别。北方人称家里那位,或者他娘他爹。长江中下游有一个区域,称呼丈夫叫外里人,称呼妻子叫屋里人,和日本的外子内子之称非常接近。广东一带,称呼变成了老公老婆。江南省以及周边地区,用的是一个最为特别的称呼,堂客。也不知谁想的这个名词,似乎老婆永远都不是自己的家里人,而是过堂客。
唐小舟按下接听键,有意拖长音调,喂了一声,然后冷冷地问,哪位?
谷瑞丹说,是我。
他哦了一声,过了一秒,又问,有事吗?
她说,你在哪里?
他并不详细说明,只是含糊两个字,上班。
她说,刚才我接到几个电话,说省委调你去给赵书记当秘书,是不是真的?
他说,可能是吧。
她被他这种冰冷的语气激怒了,火一下子冒出来,声音提高了好几度,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可能是?你什么意思?
唐小舟真想对着话筒大吼一声,你要搞清楚,现在风向变了,你少他妈在我面前吆五喝六。转而一想,有什么必要吵?便说,余秘书长在这里。先挂了。他听到她哦了一声,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刚刚挂断,电话又一次响起来。
此时,他几乎可以肯定,整个江南省,有无数人在不停地拨打他的手机,能否拨通,所凭的不是交情,也不是通信信号的强弱,而是运气。每中断一个信号时,立即有另一个信号挤进来,令他应接不暇。这些打电话的人,大多与他没什么交情,许多名字他甚至没有听说过。电话一旦接通,人家却像是他八辈子老情人一般,语气极其热情诚恳。他不胜其烦,又不得不虚情假意地表示热情。挂断赵世伦的电话时,他还认为自己是急智,可现在,他不得不一再重复着刚才的话,问清楚对方是谁后,立即说对不起在开会,便挂断电话。
有几个电话是市级领导打来的,这些电话号码非常重要,他想将对方的名字存入手机,刚刚开始操作,新的电话又挤了进来。
到了后来,唐小舟几乎想将手机扔掉。同时,理智告诉他,这是绝对不行的,领导的秘书,手机必须保持二十四小时畅通,这是纪律。电话没完没了,甚至连中午时间都不消停。为了应付这些电话,他连吃饭都放弃了,不停地接,不停地挂断。
以前他采访过话务员,人家说接电话接到怕,因为听多了电话,耳朵会疼。他当时觉得这话太夸张,现在才知道,这是真的。他的耳朵虽然没疼,但已经麻了。有几次,他烦得不行,真想跑到楼下对余丹鸿说,这个工作我干不了,我还是回去当记者。
下午两点多,电话再一次响起来。他已经没有心情看号码了,拿起就接听。话也都是准备好的,等人家自我介绍之后,告之对方,自己正在开会,便挂断。可这一次,情况有点不同,对方说,终于轮到我了?
他感觉这个声音很熟,却没能想起是谁,问道,哪位?
对方说,怎么啦?高升了,就忘了老朋友?
听到老朋友三个字,他愣了一下。确实,这是一位老朋友,只不过,他真的想不起对方是谁,说,真的对不起,我听了一天电话,头都大了好几倍,比喝了两斤酒还难受,现在就算听到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也觉得是噪音。
对方颇为理解,说,难怪,我打了好几次,都是占线。看来,二号首长不好当啊。
尽管说了这么多话,唐小舟还是没能听出对方是谁。他不想再扯下去,便说,首长,你饶了我吧。
对方说,少扯淡,我是什么首长?你才是二号首长。
唐小舟总算听出点感觉了。不是从声音判断,而是从语气判断的。以他现在的地位,不是极其熟悉的人,大概不敢说他扯淡。他惊喜地说,兆平,我听出来了,你是兆平。
黎兆平说,总算得了一个安慰奖。
唐小舟却说,兆平,你不知道,这几个小时,我太想你了。
黎兆平说,少来少来。孙猴子又恢复原形了。
这是一整天时间里,唐小舟最希望听到的电话,他想兴奋起来,可实在有点抱歉,声音显得有些哑了,兴奋不起来。他说,是真的。你哪里知道,这事真不是人干的。我上午就想给你打电话,直到现在,电话不断,我变成了接线员,根本没有机会。
黎兆平说,夸张了点吧。
唐小舟说,夸张?我告诉你,到现在,我连中午饭都没时间吃。
黎兆平有些惊讶,说,不是这么严重吧?
唐小舟说,严重到了什么程度,你想象不到。如果不是这办公楼只有四层而是四十层,我肯定跳下去了。
黎兆平说,我还说,今晚一起吃个饭,这么说,我排不上队?
唐小舟说,今晚应该有时间,明天我就不知道了。
黎兆平说,你没吃中午饭,那我们干脆现在就走吧。
唐小舟说,我也想现在就走呀。但我怕这里还有事,还是晚一点吧,反正一餐不吃,也饿不死人。
黎兆平说,那好,晚上六点,我们在喜来登见。
也是奇怪,黎兆平这个电话之后,手机并没有立即响起来,倒是响起了短信铃。短信铃已经响了无数次,他一直在接电话,根本没顾上看。现在既然没有电话过来,他便翻到了短信页,一看,吓了一大跳,有一百零七个未读短信。他翻到目录页,见最近有一个短信是谷瑞丹的,便打开了。谷瑞丹说,你的手机怎么老打不通?发短信又不回,晚上到底去不去?他想了想,回了三个字,去哪里?
又接了两个电话,想到谷瑞丹可能回短信了,翻开,看到两条,最上面一条是,你说话呀。再看前面一条,我的短信中说了呀,你没看吗?他一阵心烦,很想不理她。转而一想,这他妈算什么事?原本想好,只要自己的事业有了转机,立即和她离婚。可现在,事业确实有了转机,但能离婚吗?他刚当上省委书记秘书就和老婆离婚,这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整个江南省,都会骂他陈世美吧。罢罢罢,只要她不提离婚,凑合着过吧。天下凑合的家庭多得很,又不多他一个。这样想过以后,拿过面前的座机,拨通了她的电话。
接起电话,她也没有过渡,第一句就问,你到底去不去?
他莫名其妙,可还是耐着性子,问,去哪里?
她说,我爸叫我们回家去吃饭,瑞安瑞康和瑞萍都回来,舅舅也过来。你没有看我的短信吗?
他说,这一天,我接了几百个电话,手机里还有几百条未读短信。
她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毕竟,她无数次给他打电话,都是占线,便说,那你忙,我就不多说了。晚上是你自己过去,还是我们一起走?
他说,晚上我去不了,我这里还有事。
她一听,顿时又烦了,说,你的事你的事,你只知道你的事,难道我的事就不是事?
想象之中,他早已经愤怒到极点,扑向她,猛抽她几个耳刮子,她痛得满地打滚,跪地告饶。可在电话里,他能做什么?甚至不能和她吵。他冷冷地说,我这里还有事,先挂了。也不管她的反应,立即挂断了电话。若是从前,他这样挂断电话,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如今,他才不管会引起什么后果。
用脚想也清楚谷家的晚宴是怎么回事。唐小舟当省委书记秘书了,二号首长,全省第一大秘呀,谷家露脸了。谷家的三姑六婆,大概都想让唐小舟提携一把。
三点到四点,大约有一个小时,电话轰炸减弱了。
唐小舟以为,该打的电话已经打过了,当秘书第一天的电话灾难也宣告结束了。可实际上,他的想法未免太过一厢情愿,随着晚餐时间的到来,电话再一次多起来。这时候打电话的,是与他有些关系的,他们的目标也都极其一致,约吃晚饭。这些电话中,甚至包括雍康酒业的吴三友。
接到吴三友的电话,唐小舟的感慨非常之深。昨天,他到雍康酒业采访,吴三友对他极不友好,出言威胁,因为唐小舟非常强硬,他便使出另一招,直接给赵世伦打电话。事情才不过一天,一切都变了,吴三友主动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极其恭敬。唐小舟因此想,现在通信手段真是太令人惊讶了,才不过几个小时时间,这个消息,不仅传遍了整个江南省,很多他从未听过的名字从未见过的人,连他的电话都摸得清清楚楚。
下午还有一个电话,需要提到。
接近下班的时候,唐小舟离开之前,给黎兆平打了个电话。他的电话成了热线,黎兆平大概排不上队,如果自己不拨过去,彼此很难联系得上。黎兆平接到他的电话,告诉他已经定好的房间,并且问他,是否需要接。唐小舟自己有车,虽然不好,却还可以用。以后跟着赵德良,用车的机会不多了。唐小舟问黎兆平,都有哪些人参加。黎兆平说,他不想约更多的人,只约了一个美女。如果唐小舟有美女就更好,如果没有,他可以从电视台带一个女主持人过去。唐小舟想了想,正好可以约徐雅宫,拒绝了。
结束通话,准备给徐雅宫打电话,桌上的座机电话响了起来。
唐小舟正接一个电话,他一面和对方说话,一面看号码显示。他能认出,这是省政府的电话,却无法判断到底是哪一间办公室打来的。他对着手机说,对不起,省长有电话进来,可能找赵书记有事,我们再联系。
挂断手机,拿起话筒,说了声你好,传来的却是一个浑厚的男中音。
对方说,是小唐,唐小舟吗?
这个电话有些不同。以前,几乎所有人都叫他小唐,或者叫他唐大记者,今天一整天,叫他小唐的,还没有一个,最多的,称呼他二号首长。现在遇到一个叫他小唐的,他还有点不习惯,便说,是的。我是唐小舟,请问你是哪一位?
对方说,我是彭清源啊。
唐小舟第一时间并没有想出对方的身份,不是他不知道,而是没料到。彭清源是常务副省长,曾经一度很有实力竞争省长的,只不过以谁都说不清楚的原因输给了陈运达。彭清源是省防总的常务副总指挥,每年汛期是彭清源最忙的时候,唐小舟也都会在每年跑抗洪新闻,省级领导中,他最熟悉的,是彭清源。可这种熟悉,很难说交情,彼此的差距实在太大了。他完全没想到,作为常务副省长,竟然会主动给他打来电话。
好在唐小舟的反应非常之快,很快判断出,这个彭清源,就是常务副省长。他立即说,首长好。
彭清源说,怎么样?哪天有时间,一起去钓鱼?
当上赵德良的秘书之后,钓鱼的时间,绝对不会有了。彭清源能够将电话打到这间办公室,说明他对自己的新职务是非常清楚的,也对他将来的工作情况十分清楚。既然清楚,却又说出一起钓鱼这样的话,就绝对不会是一种假客套。以他常务副省长的身份,完全没有必要和他这样一个小秘书玩客套。这只能说明一点,彭清源其实是在向他示好,自然也是在向赵德良示好。
唐小舟自然不好说什么,只是对彭清源说,太好了,首长哪天有兴趣,告诉我一声,我一定奉陪。
彭清源说,那好,就这样说定了。
与彭清源通电话的时候,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唐小舟接了整整一天的电话,知道这些电话没有重要的,便不再去接,而是拿起座机话筒,拨了徐雅宫的电话。徐雅宫不熟悉这个号码,懒得接,一直到自动挂断。唐小舟按下重拨键,再一次让音乐铃声响起。几乎到了最后时刻,徐雅宫才接了电话,很慵懒地问,喂——
唐小舟说,记住,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以后响铃不准超过三声,超过三声而不接,我再也不给你电话了。
徐雅宫并不生气,而是惊喜地叫道,师傅,是你呀。你怎么还没下班?
唐小舟不答她,而是问道,今天晚上,你有什么安排?
徐雅宫说,有一个朋友约我去吃饭。
唐小舟说,哦,这样呀,那算了。
他的话音刚落,徐雅宫立即说,你现在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准备让我给你开欢送会?
唐小舟说,是啊,可你已经约了人,只好算了。
徐雅宫说,约了人算什么?所有人,都得给师傅让路。你说吧,在哪里?
唐小舟告诉她在喜来登的房间号。徐雅宫兴奋地说,好,我现在立即过去。
赶到的时候,黎兆平早已经到了,除了黎兆平外,房间里还有两个女人,一个自然是徐雅宫,另一个,唐小舟也认识,名叫巫丹。说认识有点夸张,唐小舟认识她,她并不认识唐小舟。巫丹是江南省的大名人,雍州电视台当家花旦,第一美女,雍州男人的梦中情人。
唐小舟进来,巫丹和徐雅宫都站起来迎接。
这个小细节没能逃过唐小舟敏锐的眼睛,若在以前,他肯定捞不到这样的待遇,别说巫丹这位雍州第一美女不会正眼看他,就算徐雅宫这位学生,也不会对他如此恭敬。由此他想到很多人架子端得挺大,却并不知道,让他端起来的是权力地位和金钱,人本身其实屁都不值。
黎兆平并没有站起来,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待唐小舟坐下去后,便说,小舟呀,你要注意补肾呀。
唐小舟莫名其妙。男人的肾很敏感,他不好接腔,只是望着他,等他往下说。
黎兆平果然说了。他说,你想呀,从此,你天天都要日李万姬,你的肾怎么受得了?
唐小舟明白了,话语虽然带色,却是表示对他的关心,所以说道,还说呢,我被你害了。他掏出手机,指给黎兆平看。两块电池呢,只剩下一格电了。
黎兆平说,确实辛苦你了。然后转向徐雅宫说,雅宫,还不主动点?替首长按摩一下。
徐雅宫一点都不扭怩,站到唐小舟的身后,将一双玉手放在他的双肩上,开始替他按起来。到底是搞运动出身,徐雅宫对于按摩很内行,让唐小舟颇为受用。
趁着徐雅宫给唐小舟按摩的时候,黎兆平从身边的椅子上拿出一只方方正正包装好的礼品袋,扔在唐小舟面前的桌子上。
唐小舟像是身体的某个部位被烫了一下,身子迅速往后一缩。
得知当上省委书记秘书的那一刻,他就曾暗暗告诫自己,这是人生的关键时刻,绝对不能因小失大,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大大咧咧,遇到任何事,都必须小心谨慎、诚惶诚恐、如履薄冰。对待女人如此,对待礼物,更应如此。尤其是礼物,任何人送的,都不能收。他之所以定下这个规矩,还因为清楚谷瑞丹的为人,不立规矩,这个女人绝对会将他卖出个大数目。
让他没想到的是,才刚刚开始,朋友便给自己送礼了。他问,这是什么?
黎兆平果然与众不同,他不说你看看就知道,也不说一点小意思,而是说,一只公文包和一只手表。你现在正需要这两样东西,公文包装必要的文件,手表看时间。你的时间必须精确到秒,所以,一块走时准确的手表,绝对需要。但是,你又不能太张扬,一切只能低调,无论是包还是手表,都不能太好。比如LV,你绝对不能背出去,太招眼了。但又不能太差。太差了,失的不是你的面子,而是书记的面子。我想,这几天你肯定忙得屁股冒烟,既不可能去商场挑选,家里又没有现成的。我在办公室里翻了一下。还好,恰好有这两样东西,比较适合你的身份。
随后,他并不给唐小舟拒绝或者客套的时间,将话题转换了,指着巫丹说,巫丹小姐,不需要我替你们介绍吧?
如此一来,唐小舟无论是拒绝还是感谢,都没有机会说,只得收下了这两样礼品。他暗想,这个黎兆平,人家说他送礼很有一套,看来不假。他送出的东西,让你心服口服,没有拒绝的理由。他转向巫丹说,天下无人不识君嘛。巫丹小姐你好,我是唐小舟。
巫丹极其乖巧地说,唐哥你好,以后要请你多关照。
唐小舟觉得这话说得特别,她有黎兆平关照嘛,何须自己关照?再说了,想关照她的人能排成一条雍江,怎么着也轮不上自己。他说,能关照一定关照,只怕我想关照,却关照不上。
黎兆平却接过了话头,说,一定能关照得上。你想呀,今天为什么那么多人给你打电话?还不是因为你是大老板和所有人之间的一座独木桥?谁都想挤上你这座独木桥,去享受一点大老板的阳光雨露。以后,我和巫小姐若想享受大老板的阳光,不一样要挤你这座独木桥?
对于这句话,唐小舟并没有立即回答。大老板和黎兆平是大学同学,赵德良大黎兆平八岁,一直很喜欢这个小弟弟,关系非同一般,如果黎兆平要挤这座独木桥,那是一定没有问题的。巫丹就不同了,她是知名女人,这种女人是官场地雷,他又怎么敢轻易让她挤上自己的独木桥,到达大老板的彼岸?弄得不好,大老板一发怒,将他这根独木卸成八截了。他转了一个话题,对黎兆平说,怎么还不上菜,你要饿死我呀。
话音刚落,巫丹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唐小舟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心中的某一处动了一下。这个女人果然是个妖物,不仅那张脸漂亮那双眼睛生动,看她这身材,尤其是那屁股,走动的时候,滚动着妖娆。
黎兆平知道唐小舟中午没吃饭,点好菜后,吩咐立即下单。服务小姐不知道人齐没有,没有立即上来。接到巫丹的通知可以上菜,一分钟不到,所有菜全都上来了。黎兆平是个场面上很讲究的人,连许多别人不太在意的细节,也做得无微不至。他清楚,唐小舟现在的身份不同,一切需要低调,因此今天这餐饭,并没有叫更多的人,各自带了一个朋友,四个人的菜不好点,黎兆平便点了六个人的分量。酒是他自己带来的,两瓶两斤装茅台。服务小姐要上小杯,被黎兆平制止了。他对服务小姐说,拿大杯上来。
唐小舟看了看两瓶茅台,对黎兆平说,你太夸张了吧?怎么喝得了这么多?
黎兆平没有立即说话,而是走到旁边,从一只袋子里拿出两条软精包装江南香烟,扔在他的面前,说,今天,我带了两瓶酒,两条烟。不准备拿回去了,这是今晚的任务,喝不了兜着走。剩下的,全部是你的。
那一瞬间,唐小舟心里冒出很多的念头。其一,他想到的是黎兆平送礼艺术。他早就听说,黎兆平是个送礼高手,他送礼的时候,不仅不让你觉得是在收礼,反而让你觉得是在帮他解决难题。比如今天这种场面,两瓶茅台,市场价,在二千五百元左右,精软包江南香烟,是最近才推出的,一包就是七十多元,两条就是一千五百元。就算他们当场喝掉一瓶,还有一瓶,加上两条烟,也是两千多元。他送的包和表,估计不少于五千元吧。可这并不是送礼,只不过是没有喝完的酒没有抽完的烟而已。其二,他想到的是烟。黎兆平只喝酒,不抽烟。唐小舟曾经是抽烟的,只不过,他抽烟抽得十分委屈,绝对不敢当着谷瑞丹的面抽,每次回家之前,一定要等嘴里的烟味完全消失,或者嚼一片口香糖,才敢进门。这抽烟的感觉,给了他太多痛苦的记忆,后来,他咬了咬牙,把烟戒了。现在,黎兆平送给他两瓶酒两条烟,他是不敢拿进门的,否则肯定被谷瑞丹没收。原以为,只要自己的事业出现曙光,这苦日子也就到头了,可没料到,世上的事,总是相互关联相互影响的,除非谷瑞丹坚决要求离婚,否则,他绝对不敢再提离婚的事,想都不能想。人生真是无奈,许多人表面上看光鲜,内心深处,到底藏着怎样的痛苦,外人又怎么看得出来?
酒倒好后,他端起杯子,举到黎兆平面前,说,哥,我敬你一杯。别的话,我就不说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黎兆平也举起杯子,说,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些年,你受的委屈,别人或许不清楚,我是感同身受。祝贺你,掀开人生崭新的一页。
巫丹和徐雅宫也和他们碰了杯,分别说了祝酒词,各自喝了一大口。
第一杯酒喝过,巫丹端着酒杯走过来,给唐小舟敬酒。黎兆平也端起了酒杯,走到徐雅宫面前,给她敬酒。
巫丹是交际花,对唐小舟说了很多动听的话,相比而言,徐雅宫就要口拙得多,基本都是黎兆平在说。黎兆平说,雅宫小姐,这杯酒,我来敬你。
徐雅宫连忙端起酒杯站起来,说,你是首长,我敬你。碰过之后便要喝,黎兆平抓住了她的手,说,不能就这么喝了,这杯酒是有说法的。
徐雅宫不解,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望着他。
黎兆平说,小舟是我的兄弟,这位兄弟以前运气一直不太好,吃过很多苦。现在终于有了出头之日,成了我们大家的共同财富,就像有一句广告词说的,他好,我们大家就好。我们一定要照顾好他。可照顾他这件事,任重而道远,别人帮不上忙,千斤重担,就落到了你的身上。所以,我要敬你这杯酒。
唐小舟想,黎兆平这家伙,大概把她当成唐小舟的情人了,他又哪里知道?他们之间,其实清白如水。
徐雅宫听了这话,竟然当仁不让,对黎兆平说,我听首长的。
黎兆平说,你别叫我首长,小舟才是首长。从今以后,你就是首长的勤务员,如果你不照顾好首长,别怪我不给你面子。你照顾好了首长,我给你发奖金。
徐雅宫一副胸大无脑的模样,说,真的?奖金多少?
黎兆平说,那要看你的服务质量而定。
正喝得起劲,唐小舟的手机响起来。拿起一看,上面显示的是堂客两个字。他想,今天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自从有了手机,谷瑞丹就没有主动拨打过,今天却打了许多次。面对这种变化,他没有丝毫惊喜,反倒十分厌烦,按下接听键,冷冷地问道,什么事?
谷瑞丹在电话中问,你在哪里?
唐小舟想说,我在哪里与你有什么关系?他不想吵架,只得将这句话咽回去,说,我和几个领导在一起。
谷瑞丹显然并不想知道他的行踪,而是对他说,你等一下,爸爸和你说话。
唐小舟只好等着。他和谷瑞丹结婚十几年了,到底十几年,他懒得去记,总之时间不短,长得令他精疲力竭。这么长时间里,岳父还从来没有主动和他说过话,每次见了,他总拉着一张苦瓜脸,好像唐小舟欠了他八辈子债一样。今天竟然主动和他说话,倒是天下第一奇事。
岳父接过电话,说,小舟呀,没别的事,就是向你表示祝贺。
唐小舟极其勉强地说了一声谢谢。岳父在电话里像大领导作报告一样,语重心长地谆谆教导他说,听说你有了出息,全家都为你高兴。今天本来是准备聚在一起为你庆祝一下的。你现在的身份不同,工作忙,大家都理解。你一定要好好努力,为全家争光。
唐小舟很想说,为全家争光还是为你谷家争光?我怎么样,与你谷家有什么关系?这话当然不能说,只是敷衍道,我会的。
岳父说,你忙,我就不多说了,很多话,以后有机会。
唐小舟正想挂电话,听到岳父以勿庸置疑的语气说,你等一下,舅舅跟你说几句话。
当然不是他的舅舅而是谷瑞丹的舅舅。唐小舟其实蛮同情这个舅舅的。
舅舅原是雍州市一家国营厂的业务副厂长,分管经营。那间厂虽然不大,却在计划经济体制下活得很滋润,所以,他的妻子很早就办了病退。舅舅不仅照顾了自己一家,还照顾了姐姐一家。谷家当时孩子小,两个大人,都是普通工人,收入低,日子过得不容易,幸亏有这个亲戚照顾。没过几年,世道变了,计划经济不搞了,舅舅的工厂,承包出去了,承包人不要这些吃大锅饭的厂领导,舅舅只好提前退休。偏偏他几个孩子没一个争气的,自己顾不上自己。舅舅和舅妈两个人的退休金加起来,不过两百多元,这样的收入,在二十一世纪的雍州,维持日常开支都不够。
按理说,谷家此时应该伸手帮一下舅舅。谷家的两位家长退休后,虽然也只有五百元左右的工资,毕竟,谷家几个孩子,混得还是相当不错的。大哥谷瑞安是雍州市一家国营厂的行政副厂长,曾经一度十分风光,家里每天都有一堆人送礼。二哥谷瑞康在西桥区环保局工作,前些年属于冷部门,这几年形势大变,从中央到地方,都重视环保了,这个部门炙手可热,下面的工厂,拼命巴结他们,油水厚很很。混得最好的,是两个女儿,谷瑞丹的姐姐谷瑞萍在雍州市税务局,那可是狼部门。姐夫在市政府,逢年过节,巴结的人也不少。
以这样的家庭条件,就算不是大富,要照顾一下舅舅和舅妈,完全不成问题。可谷家就是那种极其典型的雍州小市民,只管自家门前雪,不问他人瓦上霜。别人给自己再多好处,都是天经地义,若想从自己这里捞到半点好处,门都没有。
唐小舟很想帮一帮这个舅舅,他想利用自己在报社当记者的机会,替舅舅家几个孩子找份还算过得去的工作。谷瑞丹却不同意。她不同意的理由也很充分,舅舅家几个孩子全都不成器,大事干不了小事不愿干,要让他们吃点苦,如果帮他们安排了,那是害了他们。不仅如此,他们如果干得不好甚至干下什么坏事,最终出面解决问题的,还不是你这个介绍人?你会麻烦不断的。
舅舅在电话中说,想请他和瑞丹去他家坐坐,一起吃个饭。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时间。
对这个舅舅,唐小舟要客气得多,他说,有时间一定去。不过,照现在的形势看,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安排。
舅舅倒是很理解,说,你现在是大领导了,你工作忙,我也知道。下次回你岳父这里,告诉我一声,我来看看你。
唐小舟不想这个电话没完没了地打下去,很想快点结束,可是,他掌控不了,舅舅似乎还意犹未尽,电话已经被谷瑞萍抢了过去。
谷瑞萍在税务局只是一名普通税务员,姐夫是雍州市政府政研室的一名普通公务员。只要唐小舟能替他们说一句话,他们就能青云直上。以前,谷瑞萍对他从没好脸色,甚至话都不太想多说,今天语气变得极其恭敬,一再表示,希望他多照应,有机会去市政府,希望他一定要抽时间去看看姐夫。
姐姐说完,又是二哥,然后是大哥谷瑞安。
谷瑞安喜欢喝酒,当厂长的人嘛,今天这个巴结明天那个请,酒没少喝,喝着喝着,喝出了一身毛病,最大的毛病是沾不得酒,一沾酒,鬼话连篇,颠三倒四。他又偏偏离不开酒,只要往桌上一坐,酒就一定少不了。
谷瑞安说了半天,唐小舟也一直是嗯嗯啊啊。总算说完了,唐小舟以为苦役结束了,没想到,谷瑞丹又将电话抢了过去。她的话说得直白而且坦率,说这些年,她家对他不错,现在是他报答他们的时候。她还特别强调,瑞安虽然是厂长,可厂里效益不好,都快倒闭了,要唐小舟帮忙想想办法。唐小舟只是一味地敷衍。最后,她还不忘问,妈妈在身边,要不要跟妈妈说几句?唐小舟也知道她只是说说而已,毕竟岳母没什么事求自己。他说,我这里还有很多人等着,以后再说吧。
好不容易挂断了这个令人煎熬的电话,手机又一次响起来。他以为谷家人忘了什么话没说,现在准备来个补充,心里烦躁,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号码,是肖斯言。他立即接起来,说了声,你好。
肖斯言说,你在哪里?我过一会儿过来。我们一起喝喝茶。
唐小舟说,好哇,我在喜来登,和兆平在一起。
肖斯言说,那好,我大概还需要一个小时,你们等我。
挂断电话后,黎兆平问是谁,唐小舟说,是肖斯言。让我当秘书,是赶鸭子上架,完全两眼一抹黑,我要好好向他请教一下。
黎兆平说,这是正事。我也比较担心你那臭脾气,不适合在省委办公厅。
唐小舟承认,我自己也有这种担心。同时,他又说,我喜欢挑战,我有把握接受这次挑战,把这件事做好。
黎兆平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巫丹晚上还有事,我们这里结束吧。我在三十八楼预定了房间,去那里喝茶。黎兆平签了单,然后向唐小舟要了车钥匙,让服务小姐将剩下的酒和烟送到唐小舟的车上去。
喜来登是一幢双翼形建筑,一翼是酒店,另一翼是酒店型高级公寓。喜来登北塔的三十七楼和三十八楼,就是当初黎兆平和自己的初恋女友舒彦一起斥资买下来的。买下来后,将这里建成了一个高级会所,甚至连牌子都没挂,外人一律称为喜来登三十八楼。黎兆平本人也不经营管理,管理权交给喜来登,外人以为这是喜来登自己的会所。当然,这是黎兆平的商业秘密,整个江南省,没有几个人知道。唐小舟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一起特别事件,才知道这个秘密的。
唐小舟并不是第一次来三十八楼,也不是第一次和黎兆平同来,他从来不知道,这个会所是黎兆平的产业。他一直觉得,黎兆平在喜来登是贵宾,在这里有消费额度。
在三十八楼坐了不过五分钟,巫丹便起身告辞。
黎兆平说,你们坐,我先去送送她。
出于礼貌,唐小舟送巫丹出门,徐雅宫也要送,被黎兆平制止了。
三个人走出门外,黎兆平拉着唐小舟的手说,肖斯言应该没有这么快过来,服务员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她们不会进去,你好好利用。说过之后,将他往里面一推,便和巫丹一起走了。
从黎兆平最后的暗示可知,他知道自己和徐雅宫还没有到那一步。这个人真是人精,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明白,唐小舟有一种在他面前完全透明的感觉。
回到房间,徐雅宫正抱着手机在玩。她的手指非常漂亮,皮肤白皙又泛着一层青光,仿佛是透明的,似乎连经络都能看清。唐小舟走到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的手指翻动,有些呆了,正想说,你的手指真漂亮,让我想起古人形容手指用到的青葱这个词。她却最后动了几下,放下手机,端起面前的极品普洱茶,对他说,祝贺你。
他从她手里接过茶,举向她,嘴里却说,这就是你的庆祝仪式?会不会太简单了点?
她已经和他碰了杯,听了他的话,又将杯子放下,问,你希望我怎么祝贺?
他坏坏地说,那我怎么知道,要看你的心意呀。
她还真是大方,伸出双手,主动抱住他,将香唇在他的唇上贴了一下。问,这样可以吧?
她的唇很柔软,很有弹性,给他的感觉,就像一团柔柔的棉花,在自己的唇上滚了一下。他的心怦怦直跳。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哪个女孩如此主动地向他献吻。同时,他又不甘心,多少带点挑逗地说,你这是在喝酒吧,感情浅,舔一舔。
他的话音刚落,她再一次主动扑向他,将他紧紧地抱住,将自己的唇压在他的唇上,久久没有挪开。
这时,唐小舟的手机响了。
手机在外面,响得很固执。他原想,现在是下班时间,又是大火熊熊的时候,哪里顾得了许多?就是天塌下来,也要等他把这丘金黄的稻子收割干净再说。他没有理会电话,而是继续脱下自己的内裤。当他将内裤褪到脚踝部位时,又改变主意了。
现在的自己毕竟身份不同了,如果这是一个重要电话,岂不要误了大事?
这样一想,他不得不将内裤提起来,也顾不上穿别的衣服,跑了出去。
他当然不能在外面接电话,如果服务员突然进来,看到他只穿了一条内裤,那可就是大事了。
他一边接起电话,一边向里面走。这个电话是一个县委书记打来的,这个人的名字,他从来没听说过。对方自报家门,叫什么名字,是某某县的县委书记,希望在他方便的时候,登门拜访。唐小舟敷衍了几句,将电话挂了,然后反锁了门,将电话放在沙发上,准备继续未完的事业。
徐雅宫说,一会儿又有电话来,要不,你关了吧。
唐小舟也想关呀。孙子不想关。然而,他能关吗?如果赵德良或者余丹鸿突然有什么事找他,怎么办?再说了,自己还约了肖斯言,他到了喜来登,肯定给自己打电话,那可是大事。看来,从今天起,自己将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了,一切全都天翻地覆,就连做爱,也一样会受到电话侵扰。
经过这一闹,他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般狂躁,冷静了许多。他开始想到,昨天徐雅宫还坚决不从,今天却如此主动,只能说明一点,她情愿献身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新职位,是那令人心醉神迷的权力。想到这一点,他顿时觉得极端无趣,真想从此掉头。再一看她躺在床上,那么妙曼的躯体,露裸在自己面前,这可是自己打了很长时间主意的妙事呀,秀色当前,一切都要成为事实的时候,就这么放弃,岂不是太可惜?
徐雅宫不知他心里正进行复杂的斗争,勾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快来呀。
毕竟没有刚才冲动了,所有动作,也就显得从容和程序化。他向前跨出两步,在她的侧面躺下来,伸出一只手,挽过她的脖子,从她身体的另一边伸出来,握住她的乳房。她主动侧过身,将她的唇送给他,他接住,含着,又伸出另一只手,滑过她的小腹。
彼此刚刚有点感觉,手机又一次响起来。
他心中一阵烦躁,原想不理,可铃声一直响个不停。他只好松开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号码不熟悉,挂断了。
再一次将她的胴体抱住,手机又响起来了。
这次竟然是肖斯言,他说已经离开迎宾馆,刚刚坐上出租车,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唐小舟说,他在剑南春。剑南春是房间号。
二十分钟要做事还要打扫战场,肯定不够。唐小舟只好和徐雅宫抱了一会儿,做了些亲抚工作,然后草草收兵。
清理好出来,坐了片刻,喝了几口茶,肖斯言到了。
闲扯几句,唐小舟开始向肖斯言取经。
肖斯言说,秘书是中国官场的一大特色,秘书有很多种,总体来说,主要有两种,一是工作秘书,一是生活秘书。县级以下,是不配专职秘书的,县级秘书,主要是工作秘书,或者叫文字秘书,编制在办公室,主要工作,是替领导写文字材料。市级以上,开始有了专职秘书,一个领导一个秘书。市级领导的秘书,工作秘书和生活秘书两项功能一肩挑,既负责安排领导的日程,替领导做好贴身服务,也替领导起草讲稿。省级领导的秘书,分得更细了。省级领导也有一个兼生活秘书和工作秘书的角色,这个人便是秘书长或者副秘书长。此外,每位省级领导,还专门配备一名生活秘书,主要工作只有一项,替领导提供后勤服务。秘书的学问深得很,外面可以买到诸如秘书学一类的书,而这类书,只不过是编写了一些应用文的写法,与领导秘书这一职业八竿子搭不上。怎么当领导秘书,是一门大学问,却从未有人系统研究过,任何一个秘书,只能是自己摸索和相互交流学习。以他当秘书的经验,是四句话,十六个字,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小心为上,谨言慎行。至于领导对秘书的要求,这十六个字,可能要倒过来,最重要的是谨言慎行。领导最怕的,是那种爱说话的秘书。
唐小舟希望肖斯言具体解释一下这十六个字。
肖斯言说,这十六个字,奥妙无穷,眼观六路,说的是秘书的观察能力。这种观察能力,并不需要你观察国家国际大事,而是领导身边的小事,比如说,领导什么时候要加水了,你心里要有数,领导要签字了,你得立即准备好笔。一般来说,领导的年龄都比较大,视力老花了,所以,领导看文件的时候,你一定要及时送上老花镜。有些领导,以前是近视,现在加上了老花,你得知道,什么时候给他近视眼镜,什么时候给老花镜。秘书经常跟领导一起坐车,领导上下车,更是学问无穷。秘书要抢先一步下车最后上车,自然不必说,领导上下车的时候,秘书要用手挡住车顶,避免领导的头撞到车顶上,同样是常识。还有更细致的,比如汽车停在什么地方,领导下车或者上车,第一脚应该踏在什么地方,都有学问。如果是下雨天,领导踏下来,踩了一脚水,肯定觉得秘书不会办事。如果领导下车时,车外有人迎接,领导到迎接者之间的距离,自然是要讲究的。领导如果需要走好几步,才能和迎接者握上手,那么,这几步领导是走还是不走?不走,等在那里,让人家主动上前,领导会显得傲慢。如果领导走,需要走好几步,又降低了自己的身份。领导下车后,仅仅向前一步最多两步,就能和对方握住手,是最好的距离。相反,如果领导还没有下车,对方已经迎了上来,也不好,那会让领导手忙脚乱,不够从容,有失仪态。领导上车也是如此。如果是酒店门口,车自然停在正门口为佳,这没有太多讲究。可如果车停得太前或者太后,就不行了。一般场所,停车的地方,和领导走过来的地方,可能会有一些梯级,这时候,秘书就要充分考虑,领导在哪个位置上车最方便。
徐雅宫惊讶地说,当秘书要考虑这么仔细呀。
肖斯言非常肯定地说,越仔细越好。细节出天使,也出魔鬼。秘书能不能当得好,全在细节上面。
听了这一席话,唐小舟轻轻地哦了一声。行行都是学问,看来真是马虎不得。
肖斯言又说,耳听八方,自然就是指各种各类的消息。领导也是人,而且是一个人,是身居高位的人,所谓高处不胜寒,身处高位的领导,往往被人阻隔了,听不到下面的声音。下面的人,都想让领导听到自己想让他听的声音,却阻止他听到自己不想让他听到的声音。领导大多是被选择性耳聋。不是领导要选择,而是下面的人帮他在选择,领导是被选择。领导又必须听到各种声音,尤其是他希望听到的声音。这种声音从何而来?通常情况下,领导都会有自己特殊的消息来源,他们甚至会有意安排一些人,专门去听各种各样的声音,以便及时向领导汇报。而秘书这种通道,是最便捷也最惯用的通道,秘书往往是领导最大的信息源。官场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他们想领导听到什么声音,更多的时候不是直接传达给领导,而是想方设法打动秘书,通过秘书传给领导。这种方法还有一大好处,借了第三人之口传递,而且是领导最信任的人传递,增加了可信度,更容易影响领导。因此,秘书绝对不能听到风便是雨,要有自己的判断力,每听到一件事,要努力去调查取证,利用各种方法落实,还要明白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如果领导问起,就得有问必答,该知道的全都知道。领导不问,就得捡最重要的说,说什么说多少,是一门学问。说多了,领导觉得你这个人很可怕,整天打听这些事,而且喜欢打小报告,得防着你。说少了,领导又会觉得,你工作不称职,该知道的东西不知道,不明白你平常是怎么工作的。
徐雅宫忍不住说,没想到,当领导的秘书,还这么复杂。
肖斯言说,何止于此?当秘书的学问,实在是太大了。几乎每一件小事,都是学问。比如对领导的称呼。
他刚刚说了这句话,唐小舟立即说,对对对,这正是我要问你的。今天我见赵书记,我想,如果叫他书记,显得太公事公办了。所以,我就叫他首长。谁知道我叫了几次,他就纠正我,说我们可能很长时间在一起工作,这样叫不好,以后最好叫他德良或者德良同志。我一听,汗差点流成了黄河。这怎么行呢?叫德良?我的天呀,这岂不是说,自己和赵书记平起平座,是哥们?肯定不行。叫德良同志?那是中央政治局委员或者省委常委们叫的,就算是省委常委,不是非常特殊的身份,大概也不敢这么叫。我如果也这样叫,调子太高了吧。
肖斯言说,是的。对领导的称呼,是个很大的学问。你叫书记?太工作化太生疏的感觉,叫名字加上同志?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太高了,其实,最好的方法,是叫老板。
徐雅宫说,我不喜欢老板这个称呼。人家资本家才叫老板,现在把领导都叫老板,不伦不类,让人觉得怪怪的。
肖斯言说,你错了,老板并不完全指那些资本家,所谓老板,是由外语中的boss而来的。Boss在英文中有好多种意思,工头、领班、老板、上司,最主要的意思,是头儿,主子,做主的人。前一种意思,接近于资本家,而后一种意思,就是主子。叫主子不好听,叫老板,好听多了。你想想,叫老板,立即将自己和领导之间的身份摆明了。
徐雅宫哦了一声,说,难怪大家都叫老板,其实,这个老板称呼,和古时候的主子奴才,是一个意思。
肖斯言说,但是,到了省一级领导,还真不能随便叫老板。
唐小舟问,那叫什么?
肖斯言说,这要根据环境、情景和情感而定。非常私人的场合,又和领导关系很密切,可以叫老板。至于什么时候什么场合怎么叫,恐怕得灵活掌握。以我的经验来看,多几种称呼,比较好一点。又不能太多,大概有三种称呼,是比较适合的,一是官职,二是首长,三是老板。
唐小舟想一想,还真是如此。他问,那什么时候叫哪种称呼比较好?
肖斯言说,这就要看语境了。如果在一个很公开的场合,你叫他老板,他可能非常反感,觉得太流俗太江湖气,贬低了他的身份。如果是在很私人的场合,你叫他书记,显得太公事公办,叫他首长,显得太隔膜,叫老板,就亲切。而有重要人物在场的时候,又是比较私密的场合,把所有领导全部叫首长,肯定好过别的。相反,如果有更高级领导在场,而这个高领导和老板的关系又不是非常亲密的情况下,肯定叫官职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