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舟接起电话,耳边传来一声暴喝。
赵世伦的声音沙哑尖利,每一个字,就像挤爆了一只汽球。唐小舟将手机往旁边移了移,尽可能离耳朵远一点。即使如此,赵世伦的声音仍然显得强大,穿透力超强,震得空气颤颤地抖动。他说,你懂不懂什么叫组织纪律性?省委宣传部两年前就下过文,你的脑子被泥糊住了?想找麻烦是吗,老子把你那爱往外伸的手剁了,你信不信?
面对赵世伦,唐小舟很想说,以嘴巴的尖利掩盖智慧的贫乏,是那些市井小人常干的事。你是老总,怎么能把自己定位在街头泼妇的层次?以粗俗表现智商,以低劣表现风度,以无知表现内涵,你不仅是在替党报党刊丢脸,也是在替整个新闻界丢脸。
唐小舟接到这个电话,是在岳衡市岳衡县雍康酒业公司董事长吴三友的办公室。赵世伦骂了很多粗话,诸如狗肉上不了正席,诸如难怪老婆睡到别人的床上你连屁都没有一个,你整个一个太监,根本就不是个男人。
放下电话,唐小舟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吴三友,知道是吴三友向赵世伦告了状,才引来这样的结果。这个吴三友,别看没读过几天书,却手眼通天,在江南省,绝对是个人物。他对徐雅宫说,报社有紧急采访任务,我们要赶回去。
徐雅宫没有说话,立即清理面前的采访本和采访机。唐小舟将采访本往包里一扔,也不和吴三友打招呼,站起来往外走。
吴三友站起来,主动说,唐主任,吃了午饭再走吧,我已经叫人安排了,在新岳大酒店。
唐小舟自然知道是假话,原想一走了之,转而一想,这家伙太嚣张了,得教训他几句,便站住,转过身,双手抱着胸前的公事包,盯着吴三友的眼睛,说,吴董事长的饭不好吃呀,我怕不留神咬断自己的舌头。
坐上唐小舟的北京吉普,徐雅宫问,为什么不让采访?显然,她已经听到了赵世伦的话。
这是一个很缺情商的问题。唐小舟要去雍康酒业采访纵有一万条理由,赵世伦不准唐小舟采访仅仅只需要一条理由,因为他是总编辑。如果要进行类比的话,这件事,和徐雅宫进入报社工作的性质颇为相近。徐雅宫不具备当记者起码条件的理由有一万条,可她能够进入报社的理由仅仅只需要一条。
徐雅宫是去年才到报社的新人,毕业于雍州师大体育系,学的是游泳,当初招生时的毕业去向,是中学体育教师。不仅如此,徐雅宫有一个致命弱点,用记者部一些同事的说法,她老在跨栏,有一个栏,她怎么也跨不过去,在同一个栏前一再摔倒。
这种说法比较含蓄,留有余地,实际意思是指徐雅宫的脑子里有一巨大断层,如同有的游戏玩家总也无法突破某个关卡,无论玩多少次,碰到这一卡,肯定死火。
徐雅宫跨不过这个断层,与她的知识结构有关。她在小学二年级开始学游泳,小学四年级因为成绩优异进了省体校,不久夺得全国少年游泳锦标赛亚军,因此进了省青年队。从那时开始,她就没正经读过一天书,也没有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被关进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中。她原以为将来能拿个全运会冠军甚至奥运冠军什么的,可这个梦在十五岁时破灭了,因为发育。据她自己说,刚刚进入青春期,人家还像没睡醒的荒原,她已经胸涌澎湃。膨胀的胸部在水中形成巨大阻力,严重影响了她的速度。她的教练不得不摆头,说,一般女人,做梦都希望胸大,可体育运动员拥有大胸,就成了大问题。
徐雅宫既漂亮又聪明,角色转换快,接受能力强,又有顽强的毅力和超人的耐力。可她的文化知识和社会经验缺失,是一个难以弥补的短板。别的不说,一篇几百字的消息,错字别字就有一大堆,更不用说语病,无论哪个编辑拿到她的稿子都摆头。以她这样的客观条件,当新闻记者实在是太勉强了。可是,别的应届生还在试用的时候,她已经成了《江南日报》的正式成员。背后的内幕,只有她自己才清楚。
正因为如此,记者部的同事们,对徐雅宫有一种抵触情绪,部里先后安排她跟几个老记者见习,每次时间都不长。最后,主任把她派给了唐小舟。
唐小舟是资深记者,也是才子型记者,文章写得天马行空,扬扬洒洒,字字珠玑,江南省几所大学的传媒专业,拿他写的文章当范文。徐雅宫读大学的时候,就曾学过他的范文,现在能跟着他跑线,自然带着一股崇拜的惊喜。
可唐小舟的个性太强,为人太张扬,恃才傲物,在江南日报社,颇有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唐小舟和其他记者不同,他不关注徐雅宫进报社的内幕,也不盯着她的弱点不放,相反,发现了她很多优点,一直在背后支持她鼓励她,使得她的进步神速。与其他人感觉不同的是,和徐雅宫接触多了,唐小舟觉得她其实挺可爱。一张白纸,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嘛。许久以来,唐小舟就想画这幅画,他甚至觉得,只要有机会,这幅画,肯定被自己画成了。
唐小舟没有回答徐雅宫的问题,而是把汽车开到了衡泰酒店。
衡泰酒店,是岳衡市唯一的五星级酒店。停好车后,唐小舟进去登记房间,徐雅宫跟在他的后面,一句话不说,就连唐小舟为什么只登记一个房间,她也没问。
唐小舟觉得,这就是他所理解的徐雅宫,她不会问这些事的。她充分信任他,只要他所做的事,她都认为有必须的理由。唐小舟心里打着自己的小九九,他到岳衡县采访雍康酒业只是目的之一,还有另一个目的,想借助这一机会,将徐雅宫给办了。
事情能不能办得成,唐小舟在心中评估过很多次,也试探过很多次。
刚开始,他借助某种机会,轻轻地挽一下她的腰,或者两人一起过马路的时候,牵一下她的手。对此,她没有任何反感,他也就胆子更大了。两人最接近的一次,是不久前,完成了采访又在采访单位吃过饭,见时间还早,他约她去沿江风光带走一走,趁着那机会,他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揽了她的腰,见她并没有挣脱,又将整个身子往她胸前靠。他的身体,贴在她的半边乳房上,那种弹性而又饱满的感觉,让他很受用。他再一次大受鼓舞,将自己的脸贴了她的脸,并且用唇在她的脸上嘬了一下。他原以为她会推开自己,没想到,她不仅没有推开,反而转过脸来看他,结果,反倒是让她的唇,碰到了他的唇。他很想将她的唇压住,并且将舌头伸进去。他刚开始有动作,她便逃了。
有了这些经历,唐小舟觉得,他就像一个农民,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地种了一田稻子,现在已经满田的金灿,只等一个阳光明媚之日,将稻子收了。
进入房间,关上门后,徐雅宫傻乎乎地问,既然不让采访,我们为什么不回去?
唐小舟说,急什么?吃了午饭,休息一下,再回去也一样。
徐雅宫看了看腕上的时装表,说,现在还早呀,才刚刚十点钟。
唐小舟想,装什么呢?你都跟着我进房间了,难道还不清楚我心里想什么?
他向她走近一步,趁着她的手腕放下之前,一把抓住,又往自己面前一拉。
徐雅宫显得有点惊讶,问,师傅,你要干什么?
他根本不回答,一把将她抱住,然后将自己的嘴贴了过去,要吻她。
他抱她的时候,她并没有抗拒,她胸前的两团肉,便紧紧地顶住了他的胸。他的嘴即将贴上她的唇时,她就像一只电量不足的遥控器,终于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推开,说,师傅,不行的。
他向前走一步,再次将她抱在怀里,问道,为什么不行?
她说,不行就是不行。
他说,我喜欢你。
她说,你有老婆。
他说,别提那只母老虎。又要亲她。
她用手顶住他的嘴,说,师傅,真的不行。她一直不叫他老师,而叫他师傅。
他以为她只是做出一种姿态,一把将她抱起,走到床边,将她放倒在床上,自己压了下去,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胸。他颇为吃惊,她的胸真够大的,他的手放在那里,显得太小了。唐小舟的老婆谷瑞丹,也有一对很大的奶子,为此她特别得意,唐小舟多少也有些满足,今天才知道,与徐雅宫比起来,谷瑞丹的那对奶子,只能算是中等。
唐小舟加强动作,徐雅宫不从,拼命地挣扎,用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到底是运动员出身,她的双手极其有力,唐小舟挣了几次,竟然没有挣脱。
唐小舟并不相信她真的拒绝,以为仅仅只是一种过程。但很快,他有了新的看法,她是真的不愿意。
她说,师傅,真的对不起,我只把你当老师看,从来没有想过别的。
他说,那你现在想也不迟。
她很坚决地说,我不会想的。我求你,放过我,好吗?
唐小舟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屈辱巨大的伤害。
在单位,没有人喜欢他,说他智商超人,情商为零。在家里,他也没有半点地位,老婆常常骂他是个书呆子,没用的蠢货,除了会写点文章,什么用都没有。长期以来,他生活在极度的压抑之中,原以为徐雅宫对他不一样,便以为荒漠般的心灵深处,总算还有一片绿洲。现在才知道,连徐雅宫也一样看不起他。一股巨大的挫败感攫住了他,他再也没有了冲动,从徐雅宫身上爬起来,拿起自己的包,转身出了门。
坐上车后,徐雅宫问,师傅,你不高兴了?
唐小舟想,老子当然不高兴。这个世界上,什么人都看不起我,连你也看不起我,我能高兴得起来吗?这话自然不能说,只是言不由衷地说,没有呀。又说,反正我受的打击够多,再多受一次,小事一桩。
徐雅宫说,对不起。
唐小舟自嘲地笑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是命运对不起我。便启动了汽车。
闹了一圈,午饭都还没吃上。他想,回去下点面条什么的对付一下,然后睡一觉。
他在报社有一套很小很旧的房子。尽管他的资历很深,毕竟职位不高,又没有人脉,报社修了几幢新楼,分房子的时候,弄一套别人轮换了几次的旧房子,就把他打发了。好在老婆混得不错,是省公安厅宣传处的第二副处长。现在这套三室一厅,就是谷瑞丹分的。
这个中午,他之所以回来,是因为谷瑞丹不在家,参加雍州市公安局的一个活动去了。通常这一类活动,中午肯定会在一起吃饭,而这餐饭,也一定会吃上好几个小时,不当场醉倒几个,肯定收不了场。
回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根本转不动锁。他想,是不是自己走错了门?再仔细看一看,没错,六零一室,正是自己的家,门口那出入平安的贴画,是过春节的时候,他和女儿一起贴上的。既然房间没错,那是钥匙错了?抽出来仔细看一看,没有错。再插进锁孔试一试,仍然转不动。难道小花睡午觉把门反锁了?这种可能是完全存在的。
他掏出手机,拨家里的电话,刚拨了两个号码,突然觉得今天中午的情况十分特殊,他甚至闻到了某种阴谋的气味。
他将这两个号码销掉,拨打保姆小花的手机。
小花虽然是保姆,但在家里的地位,比唐小舟还高。谷瑞丹常常能收到别人送的手机或充值卡之类,唐小舟也会偶尔遇到这样的机会。拿到这些手机,谷瑞丹首先是满足自己,换下来的旧手机也卖不了几个钱,又有充值卡,顺手给了保姆小花。整个公安厅大院,有很多小保姆,小花是第一个拥有手机的保姆。
唐小舟甚至觉得,谷瑞丹这样干,就是想让他明白,在这个家里,连小花的地位,都比他高。
小花接起电话,倒也客气,问道,唐叔叔,有什么事吗?
唐小舟问,你在哪里?
小花说,我在外面。
唐小舟再问,谁在家?
小花显得十分警惕,问道,你在哪里?
唐小舟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端倪,便撒谎,说,我在岳衡,谁在家里?电话一直占线。
小花说,谷阿姨在家,可能是她在用电话吧。
唐小舟已经明白了一切,仍不甘心,继续追问了一句,她不是去市局开会吗?
小花说,会已经开完了。
一切昭然若揭,谷瑞丹在家,并且不是一个人,她应该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早在几年前,公安厅就曾有人暗示他,谷瑞丹之所以一再得到提拔,就因为她和某位上司关系暧昧。他们所说的这位上司,就是宣传处长翁秋水。偶尔有那么几次,他完全可以将他们捉奸在床,最终,他打消了这一念头。就算是捉奸,也是需要底气的。他的底气不足,担心最终自己再受一次屈辱。
唐小舟有一种观点:家庭和事业,是人生的两大支柱。两根支柱可以断一根,但绝对不能两根都断。当一个人家庭和事业都陷入困境的时候,你必须稳定其中之一,只有稳定了一半,才能好好处理烂掉的另一半。他目前面临的,恰恰就是这样的难题,家庭和事业都不顺。以他的脾气,早就想离婚了。谷瑞丹多次说,跟一个懦弱的男人生活在一起,或许还可以忍受,如果跟一个懦弱而且失败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就是人生悲剧。尽管她无数次表达过离婚的意思,却又从来不是太坚决。
只是表达意向,并没有大闹,唐小舟认为,与翁秋水的态度有关。
翁秋水自己也有婚姻,他那边的婚姻,处理起来难度更大。
翁秋水的妻子章红,是一位高官的女儿。章红的长相极其普通,如果没有一个当副厅长的父亲,很可能成为剩女,相反,正因为有这样一位父亲,成了抢手货,好几个男人争她,最终是身材高大英俊的翁秋水获胜。翁秋水因此获得了厚报,坐政坛直升机,五年由普通的科员升副科长、科长、副处长,又拖了几年,在老岳父余威之下,升了处长。翁秋水虽然只有四十二岁,却已经当了七年处长,在公安厅,算是老资格的处长了。早就有消息说,他在活动当副厅长,并且大有希望。翁秋水的生活并不如意,老岳父退休没几年,一病不起,撒手西归,在事业上,再无法帮翁秋水的忙。靠山一倒,翁秋水对章红,态度便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不知是不是由于丧父之痛,章红竟然染上了一种极其麻烦的病,抑郁症。章红看过不少医生,病情不见减轻,一直由药物维持着。抑郁症病人,大多有自杀倾向,章红已经两次自杀了。翁秋水想离婚,章红这一关难过,那等于是在将章红往死路上逼。
此外,唐小舟并不相信翁秋水会真的爱谷瑞丹。男人都是贪心的动物,对钱贪心对权贪心对女人更贪心,他们心里很清楚,这所有一切,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却又花毕生精力去追求,无非就是一种经历一种体验而已。男人对女人的体验,只不过比其他男人多种了一丘田多割了一把稻子,谁还会去当真?
几年来,他一直在回避这个难题,没想到的是,这个难题,竟然以这种方式极其突然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作为男人,他无论如何无法忍受这种奇耻大辱。那一瞬间,他暗暗告诫自己,已经忍了几年,忍得心头滴血,如果还有哪怕一点点血性,无论如何不能再忍,一定要想个办法进去,将这对狗男女堵在床上。
可接下来的一个问题是,进门之后,该怎么办?他想将翁秋水痛打一顿,至少打断他三根肋骨,让他在医院里躺上三个月,这是他偷腥必须付出的代价。可是,这种冲动,只是在事情出现的那一瞬间,稍稍冷静之后,他便意识到,这种处理方法不妥。以他这样一个文弱书生,是否能打得赢公安学校出来的翁秋水?而且还加上一个同样是公安学校出来的谷瑞丹?就算他准备了工具,进去便立即动手,先下手为强,真将人家打伤了,就是故意伤害罪,民事案转化为刑事案了。真的闹出一桩刑事案,报社那帮领导和同事,肯定兴灾乐祸,他的最后一点尊严,也就丧失殆尽了。
现在是一个畸形时代,你睡了别人的老婆,人家说你有本事,你的老婆被别人睡了,人家说你窝囊。法律已经懒得管这种事,道德又管不了。真的把这事闹开了,说不定,反倒让他们扯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更加无所顾忌,那就会闹得全世界都知道了。
冷静以后的唐小舟,又一次想到了自己的既定方针,先解决事业上的难题,一旦事业稳定,立即着手和谷瑞丹离婚。至于眼前这件事,也只有一种处理方法,忍。
这样想过之后,唐小舟咬紧牙关,将一生中最大的屈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转身下楼,身子躬着,头低头,每一步都迈得艰难。
回到车上,他并没有坐上驾驶室,而是上了后面的座位。世界虽大,他所剩的,只这么一点空间了,除了这里,整个世界,都不属于他。
细想自己的人生,只是四个字,不堪回首。他都不清楚,以自己才华溢风流倜傥以及高智商,怎么会混到这个地步。这么多年的坎坷和压抑,让他绝望,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倒在后座上,抽泣起来。同时,他也想到,毕竟是白天,周边既有车辆也有行人,如果有人看到他在汽车里痛哭,太糗了。他不得不强忍着自己,不哭出声来。声音是忍住了,眼泪却忍不住,哗哗地流淌着,根本不受控制。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或许有几个小时之久,他突然想喝酒,想让自己大醉一场。
喊个朋友一起喝酒吧。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又一次感到悲哀。自己有朋友吗?此前,他一直把徐雅宫当成红颜知己,就在今天,他证实了一件事,所谓徐雅宫是红颜知己完全是自己一厢情愿,自己心里有她,她心里根本却没有他。除了徐雅宫,还有谁是推心置腹的朋友?
王宗平或许可以算一个,彼此认识多年,感情也相当不错。可他是推心置腹的朋友吗?得打个问号,大概只能算相互帮助相互理解和尊重的朋友。还有黎兆平。有人说,他和黎兆平有瑜亮情结,认真一想,似乎真有点这么个意思。
如果真要找一个人出来喝酒,黎兆平肯定不适合。他现在是省电视台娱乐频道的总监,正处级干部,也算春风得意吧。王宗平或许可以一试,他现在正处于人生低谷,在市委办公厅混得很不如意。
想到这里,他擦了擦脸上已经干的泪痕,拿出手机,给王宗平打电话。
王宗平的手机有好些日子没响过了,以至于对于自己的手机铃声十分陌生,铃声响了半天,没有人接听,他还对办公室的同事说,你们谁的手机在响呀。大家全都拿出自己的手机,然后才有人说,王处,是你的吧?
王宗平是市委办公厅的副处。省会雍州是省级低配,所谓的副处,实际级别却是正科。听了同事的话,王宗平才想起,确实是自己的手机铃声。他在包里翻找了半天,翻出手机一看,是唐小舟。王宗平知道,唐小舟和自己一样,社会闲人一个,应该没什么重要的事,便懒懒地喂了一声。
唐小舟说,找个地方喝酒去?
王宗平想说,喝酒?有什么好事吗?话溜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觉得要说出这番话很累很繁琐,干脆采取了一种最简单的应对方式,只是嗯了一声。
唐小舟认为他是答应了,便说,你在哪里?我开车来接你。
王宗平的那声嗯并不是答应,而是表示他在听。唐小舟说开车来接他,他既不想回答自己在哪里,也不想答应或者拒绝,任何多余的一个字,他都不想说,嫌繁琐。他也知道,这几年的冷板凳,坐得自己锐意全无,成了一个大懒人。这种懒,不是体力上的懒,而是精神上的懒。一个人,如果进入了精神懒惰,那就等于精神死亡,是一种极其可怕的状态。王宗平深知这种状态的可怕,却又无力改变。
面对唐小舟的邀请,他仍然是懒懒地嗯了一声。答过之后,便懒懒地挂断了。
唐小舟将车开到市委大院。市委大院需要专用通行证才能进,他没有。他的车上有一块牌子,写着江南日报采访车字样,这块牌子省他很多事。停在三号楼前,他给王宗平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了。就在等王宗平的这段时间里,手机响起来,他拿起一看,是江南日报集团办公室主任的座机号码。
他没有叫对方的名字或者官称,而是带点油腔滑调地说,首长,有什么好事照顾我?
主任问,你在哪里?
他说,在外面采访。
主任说,刚才接到省委办公厅电话,叫你明天上午去一趟。
唐小舟愣了一下,去省委办公厅?有什么事?采访?省委办公厅大得很,把后勤服务等部门加在一起,有好几千人,让他去找谁?他问,办公厅哪个部门?
主任说,你直接去找余秘书长。
唐小舟又愣了一下,省委办公厅有一个秘书长五个副秘书长,姓余的只有一个:省委常委余丹鸿。省委常委召见小记者?搭不上界呀。秘书长如果点名让他去采访什么的,只需要下面的人打个电话,哪里需要亲自召见?省委常委召见一名小记者,于唐小舟,地位悬殊太大,太高配了,于余丹鸿,却又是一件高射炮打苍蝇的事,太低配了。这事怎么想,都显得不真实,他甚至怀疑主任在开自己的玩笑。
他问,首长,能不能透露一下,余秘书长找我有什么事?
主任说,这个他们没说,总之你去了就知道了。
找王宗平喝酒,原本是想排解发泄一下心中的痛苦。两个天涯沦落人,彼此都需要安慰,又是谁都安慰不了对方,结果便是一起喝闷酒。
两个人的酒量都不小,早在十几年前,两人还是穷小子的时候,约在一起喝酒,半斤白酒下肚,只是润润喉而已。几年后,两人的工资都涨了,经济实力稍强,尤其是唐小舟,成了名记者,偶尔有人送点烟酒,两人再约在一起喝酒,唐小舟便提上一瓶德水大曲什么的,各分一半,似乎也才只是有了点感觉。真的遇到拼酒的场合,两人谁都不是软蛋,一斤高度酒,也只不过是小有状态而已。
今时自然不是往日,今天的酒是五粮液,唐小舟从车后面拿出来的,绝对正宗货。
两瓶酒刚刚喝一瓶,两人已经有了状态。谁也没有想到结束,又开了第二瓶。继续喝下去,才喝了不到三分之一,两人都醉得一塌糊涂。
也不知谁起的头,将餐厅的一只盘子砸了,另一个人很配合地砸了另一只盘子。两人觉得这事很好玩,便你一只我一只地砸起来。这个说,你那声音不好听,你听我的。那个说,你这是什么声音?噪音,绝对是噪音。
餐厅老板闻讯而来,想劝止他们,一看两人醉得厉害,担心引起更大冲突,只好打电话报警。
能够在当地开餐馆,一定和当地派出所关系很硬,否则是站不住脚的。老板的电话很快召来了几名警察。警察出面阻止,仍然不起效果,两人已经完全控制不了自己,比赛着疯闹,一个人砸盘子,另一个人肯定砸另一个盘子,一个人唱歌,另一个人就取笑说唱得比哭还难听。警察见他们实在醉得厉害,只得上了手段,将他们分别铐了。
两人被带上警车,却像是去春游的小学生,一路唱着歌。
到了派出所,他们还在闹,只是双手被铐着,不可能再有破坏性了。
所长听说后,非常恼火,跑过来看,竟然是认识的。
唐小舟是名记,妻子又是公安线的,公安系统很多人认识他,和这位所长的交情还不浅。王宗平当过市委副书记秘书,那位副书记分管过政法,王宗平和派出所的关系也很不一般。所长很清楚他们的境遇,也同情他们,却又不知怎么劝止,只好由派出所掏腰包,赔偿了餐厅的损失,又想办法替他们醒酒。
闹腾了几个小时,两人都睡着了,所长只好将他们弄进值班室。值班室里的床位有限,不得不让他们两人挤在一起。
第二天早晨醒来,昨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只是剧烈的头疼,才让他们想起刚开始约在一起喝酒的情形,至于后来是什么情况,完全记不起,记忆出现了空白。再看看自己在派出所,自然知道,一定闹了不小的事。唐小舟叫来所长问情况,所长说,走吧走吧,下次别再喝醉了。
唐小舟想到要去省委办公厅,便先把王宗平送回市委,自己调头向省委赶去。
将车停好,他在车里坐了片刻。真是见鬼了,怎么醉得这么厉害?到现在头都像被什么割一样疼。可已经来了,总得去。秘书长是省委的大管家,大概是全省最忙的一个人。早晨刚上班,一切还来不及安排,见他要容易一些,如果多耽搁了时间,他忙别的事去了,就很难说什么时候能排得上队了。
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跨下车门,向五号大楼走去。
正准备进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熟人。此人名叫肖斯言,是省委副书记游杰同志的秘书,比唐小舟年龄略大一点,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很斯文的模样。
唐小舟和肖斯言有过多次接触,总体印象是,此人极其傲慢,别说不会将他这个小记者放在眼里,就算是相当职位的领导,他也是爱理不理。他是一个话极少的人,唐小舟的印象中,他说话从来不会超过十个字,更多的时候,他仅仅是嗯一声。唐小舟有多次跟着游杰副书记出行的经历,他曾经很努力地想讨好肖斯言,而肖斯言总对他不冷不热不咸不淡,让他觉得这个人天生就缺少感情细胞。
迎面相遇,自然得打招呼。唐小舟也不准备和他套近乎,拿定主意,点个头便过去。可他没料到的是,肖斯言见了他,脸顿时灿烂成一朵花。肖斯言的皮肤很白很细嫩,他的那张脸灿烂的时候,还真的好看,像一朵洁白的莲花,极其生动。唐小舟暗吃一惊,怎么都适应不了他的变化,甚至暗想,天啦,这样的灿烂如果送给女人,女人一定会昏过去。
没待他开口,肖斯言便像短跑运动员抢跑一样,迫不及待地抢到了前面,大声而且热情地说,小舟同志,这么早就来了?
唐小舟一时目瞪口呆,完全没意识到肖斯言的这种变化。他叫自己什么?小舟同志?仔细想想,他以前怎么称呼自己的?想不起来,似乎从来就不曾称呼过,能够有印象的,大概也就是见面点个头,皮笑肉不笑地给个似笑非笑的脸色而已。今天他怎么如此热情?难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唐小舟还是一贯的口头禅,礼貌却又不失油滑地说,首长您好。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肖斯言竟然亲切地在他肩上轻轻擂了一拳,说,开什么玩笑,以后我要叫你首长才对,你是二号首长。
如果不是确信肖斯言的大脑百分百没问题,他会以为肖斯言疯了。这是些什么疯话,自己竟然一句都不懂。
好在肖斯言并不在乎他是否懂,又接了一句,说,来报到吗?
唐小舟又一次愣了,报到?报什么到?他此时能够想到的是省委办公厅开什么会,或者需要写一个什么大型材料,组织写作班子,某位领导想到了他,点名把他要过来。可也不对呀,如果写材料,应该在某酒店或者筹备处报到吧。
肖斯言看到他这副表情,大概明白了,说,看来你什么都还不知道呀。
唐小舟问,我知道什么?
肖斯言说,我们就要成为同事了。不,是你就要成为我的领导了。走,我带你去见秘书长。
就要成为他的同事?还领导?不可能吧?他刚才说什么?二号首长?
唐小舟的思维一贯敏捷,可能因为昨晚喝醉了酒现在还头痛的缘故,今天显得非常迟钝。他想,肖斯言怎么喊自己二号首长?江南省的一号首长是省委书记赵德良,二号首长是省长陈运达,三号首长是肖斯言的老板游杰。他怎么叫自己二号首长?难道自己时来运转了?不会是做梦吧?
新的省委省政府已经建起,但还没有搬家,省委还在旧院里办公,省委办公厅在四号楼和五号楼。五号楼是省委领导的办公楼,办公厅除了秘书长和一位副秘书长,再就是给省委领导服务的几个下属部门在这幢楼里,主要办事机构在四号楼。五号楼有四层,省委领导在三楼,秘书长在二楼,其他的办事人员,在一楼、二楼和四楼。
肖斯言带着唐小舟走上二楼,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开着,但看不到里面是否有人。
肖斯言敲了敲门,里面有人说了声请进。肖斯言领着唐小舟走了进去。
进门有一条小而短的走道,旁边开了一扇门,不知是卫生间还是休息室,里面才是省委秘书长余丹鸿的办公室。余丹鸿正埋头写着什么,肖斯言说,秘书长,小舟同志来了。
余丹鸿五十多岁,大概长年伏案工作的缘故,腰显得有点弧度,头发也极其稀疏,脑门锃亮,一些被染得乌黑的头发,像没有边界意识的藤蔓,爬过清亮的头顶,与另一侧勾连。他戴着金边眼镜,猛一看,还真让人以为他是大学教授。他的态度显得很冷淡,只让一颗青亮的脑袋对着两位,右手正写着字,左手夹着一支烟。听到肖斯言的话后,他抬起左手,将烟送进嘴里,歪着头吸了一下,再将夹烟的手向前一伸,说,先坐一下。我签个文件。
此时的肖斯言,仿佛换了一个角色,成了余丹鸿的秘书,请唐小舟坐下,主动替余丹鸿的杯子里续了水,又替唐小舟倒了茶,小声地对唐小舟说,我还有点事,先离开了,我们再联系。接着客气地对余丹鸿说,秘书长,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余丹鸿第一次抬起了头,看了看肖斯言,问道,游书记今天上午有什么安排?我有件事要去向他汇报。
肖斯言说,十点钟之前,会在办公室。
余丹鸿说,那好,我争取九点半过去。说过之后,继续案头的工作,并不理唐小舟。
肖斯言转身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唐小舟一眼,出门时,轻轻地将门带上了。
秘书长还在埋头工作,唐小舟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很傻。刚才被肖斯言一说,自己热血澎湃,现在见了秘书长,又感到当头淋了一盆冷水。肖斯言是副书记的秘书,他的消息肯定灵通,他说自己就要和他成为同事了,估计不会有假。还说自己要成为他的领导,这到底是客气,还是事实?无法判断。
省委办公厅有好多个处室,还有很多二级机构三级机构,其中综合处就分为好几个处,隶属于常委办公室,分别对应不同的领导。以前副书记多的时候,综合处分为十几个处,综合一处服务于省委书记,直接领导是省委秘书长。综合二处服务于省委第一副书记,直接上司,是一名副秘书长。往后再排,便是综合三处综合四处,每个处,也都由一位副秘书长牵头。现在没有那么多副书记了,综合处,便只有了两个处,两位首长的秘书,便是这两个处的处长。肖斯言除了是省委副书记游杰同志的秘书,自然也就是综合二处的处长。如果成为肖斯言的领导,就应该是常委办公室的主任副主任甚至办公厅的主任副主任。
想到这里,唐小舟有点头脑发晕。这是完全不可能的,省委办公厅虽然是个厅级单位,却是高配,秘书长是办公厅的一把手,省委常委兼办公厅主任,副部级。办公厅几位副秘书长,全是正厅级,多位未挂副秘书长的副主任,也都是副厅级。常委办主任,也是正厅级。自己连个副科级都不是,怎么可能成为肖斯言的领导?显然,肖斯言在和自己逗乐子。至于调省委办公厅工作,从肖斯言对自己的态度来看,似乎是可信的。
问题在于,他来省委办公厅干什么?自己从未提出过这样的要求呀,省委办公厅又怎么想到要调他?
这个弯转得太大了,他脑子里全是直道,无法适应。
余秘书长的案头工作持续了十几分钟,然后站起来,客气地说,小舟同志,让你久等了。
唐小舟连忙站起来,做好了和秘书长握手的准备,同时说,全省六千七百万人民,也只有一个秘书长,秘书长不忙谁忙?
秘书长并没有同他握手,而是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唐小舟倒还醒事,立即走到办公桌前,端起秘书长的茶杯,放在茶几上,才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
若是一般人,如此坐在省委常委的面前,一定全身发抖,就算不是吓的,也一定是激动的。唐小舟不同,他虽然地位低微,毕竟见过世面也见过大人物,且他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不拘小节。别人坐在秘书长面前,可能只搁半边屁股,他不一样,大大方方地坐了上去,心理上甚至有种与余丹鸿平起平座的感觉。记者嘛,无冕之王,见官大一级,在省委书记面前他都敢开玩笑,一个省委常委,算得了什么?
唐小舟说,昨天下午接到通知说,首长今天要接见我,我激动得一个晚上没睡着觉。
余丹鸿暗自皱了皱眉,突然没有了和他多谈的兴趣。在他看来,唐小舟的性格太张扬,根本不适合担任那个职务。估计用不了多久,他又得为这件事操心了。他开门见山,直接说,事情是这样的,德良同志的秘书小韦韦成鹏同志,因为工作需要,另有安排。我需要尽快给德良同志安排一个新秘书,考虑这件事的时候,我向德良同志推荐了你。德良同志显得有些犹豫。这里面有几个原因,一是你的级别没有上来。省委书记的秘书,同时也是综合一处的处长,你好像连科级都没有。第二,省委书记的秘书,是一个极其特殊的职位,有一些极其特殊的要求。你的性格比较张扬,与这个职位的要求有相当距离。当然,我反复向德良同志介绍了你的情况,我说,你虽然没有行政级别,但有专业职称,是高级记者,理论上相当于正处级待遇。因为我反复做工作,德良同志同意给你这个机会,先试用一下。今天把你叫来,一是听一听你的想法,二是争取把这件事定下来。
那一瞬间,唐小舟彻底傻了。给省委书记赵德良同志当秘书?难怪肖斯言称自己二号首长。民间有一种说法,首长秘书官不大权大,在许多方面,甚至比正式任命的副职都大,是真正意义上的二号首长。这么说,自己的事业终于出现转机啦?
余丹鸿说,怎么样?你有什么意见?
唐小舟想,这话问得特别,谁不知道给省委书记当秘书等于一步登天?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谁还会有意见?他当即调整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说,我感谢秘书长的厚爱,服从组织安排。尽管他努力克制激动,话说出来的时候,音还是有些发抖。
余丹鸿说,那就这样定了。我要把丑话说得前面,位置变了性质也跟着变了,要求自然不一样。我希望你好好想清楚,在省委办公厅,听谁的话跟谁走做什么事,都是有规矩的。我不希望过了几天,又要替赵书记张罗这件事。
唐小舟想,他这是在暗示自己,省委办公厅的一号首长是他余丹鸿,如果不听话不称职,他随时有权撤换自己。他谦逊地说,请首长放心,我一定不辜负首长的期望。
余丹鸿站起来,说,你的组织调动,我让人事处派人去办。因为你没有行政级别,一步到位,有难度,先安排个副处调吧。综合一处目前是由侯正德同志主持工作,我先带你去见一下德良同志,然后再带你去一处。
副处级调研员,通常被简称为副处调。虽说没有一步到位,也算是一步登天,他还能有什么不满意?
按照常理,余丹鸿应该对唐小舟谆谆叮嘱一番,可因为刚才那番玩笑,余丹鸿已经认定,唐小舟在这个位置上干不长,懒得多费口舌,当时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对着话筒说,德良同志,小唐唐小舟已经来了,在我这里。我带他上来?也不知赵书记回答了一句什么,他挂断了电话,对唐小舟说,我们走吧。
五号楼虽然只有四层,却装了电梯。电梯和楼梯并排着,余丹鸿不乘电梯,而是走楼梯。唐小舟极其恭敬地跟在后面。幸好只是一层,十几级台阶,不然,因为余丹鸿不说话,这一路还真是尴尬。
赵德良的办公室,正好在余丹鸿的楼上,比余丹鸿的办公室大得多。领着唐小舟过去的时候,余丹鸿停在旁边一扇门前,说,这间是你的办公室,今后,你就在这里工作了。德良同志的办公室在隔壁,你跟我来。
办公室的门是掩着的,余丹鸿敲了敲门,里面喊了一声请进,余丹鸿推开门,领着唐小舟进去。
这间办公室很大,比余丹鸿的办公室大不止一倍。里面还有几扇门,不知通向什么地方。赵德良是一个典型的北方汉子,身高有一米七八,略胖,却结实,留着短发,很有几分型男的感觉。他正在打电话,见到余丹鸿和唐小舟后,将右手伸出来,向前面的沙发上指了指,意思是请他们坐下。唐小舟向沙发走过去,并没有坐下来,因为秘书长没有坐,而是准备倒水。唐小舟的心态不同了,此前,他是这里的客人,现在,他是这里的主人,另外两个人,是他的领导。哪有领导为他倒茶之理?他走近余丹鸿,说,秘书长,我来吧。
余丹鸿看了看他,有点惊讶,感觉他的角色转换挺快,便也不和他客气,主动告诉他,饮水机和茶杯都在隔壁。赵书记饮的水要新烧的。
唐小舟从余丹鸿手里接过赵德良的茶杯,来到隔壁的办公室。办公室门是关着的,并没有锁,他扭动一下,球头锁咔嗒一声,门开了。
他并没有跨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向里面看了一眼,暗想,这里将是自己的办公室了。自己新的事业,将从这里开始。
这是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办公室,里面有两张标准办公桌,并排摆在窗户下面,靠门这边,有一圈沙发,有些陈旧,却很干净,一尘不染,估计有固定的人每天打扫。办公桌和沙发之间,还有几个大柜子,办公室的一角,有一台立式饮水机,电源是通的,通的时间不长,加热指示灯还亮着。
唐小舟跨进去,将赵德良的紫砂茶杯放下,又打开立式饮水机下面的柜子,见里面有很多一次性茶杯,便拿出来,取出两只,又走到那几只柜子前,迅速打开看了看。里面有一只水壶,还有些茶叶。余丹鸿特别交待赵书记的水要新烧的,是否说明,赵书记不喜欢饮水机?他看过一则消息,称开水重复烧,会产生亚硝酸盐,那是致癌物质。可见,这个赵书记十分注意养生。办公室里没有水龙头,他走到门口,向走道的另一端望去,那里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男厕所。他拿起水壶,走到尽头,里面果然有水龙头。
洗好水壶,回到办公室,往水壶里装了半壶水,插上插座。因为水少,开得很快,唐小舟提着水壶,拿着杯子,来到隔壁的办公室。
余丹鸿并没有喝那杯茶,他和赵德良说了几句话后就走了。出门之前,他对唐小舟说,等一下,你到我的办公室,我带你去见见一处的同志。
赵德良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对唐小舟说,小舟,来,坐过来,我们好说话。
唐小舟站起来,走到赵德良的旁边,坐下时早已经没有了在余丹鸿办公室时的坦然,显得小心翼翼,只是将屁股的前半部分搁在沙发上。
赵德良说,我听说你是个才子,文章写得很漂亮。
唐小舟说,当记者,那都是本职工作。
赵德良说,不过,省委办公厅的秘书,和下面市县的秘书不同。市县的秘书,既要考虑领导同志的日常安排,也要给领导同志写讲话稿。省委领导的秘书,工作比较单纯,写讲话稿这种事,是不需要你做的,只要你做些杂事,你可能会觉得自己大材小用了。
唐小舟立即说,首长请您放心,虽然我没有当过秘书,可能需要一个熟悉过程,但能够为首长服务,是我的荣幸,我一定会努力做好的。
赵德良摆了摆手,说,这个我不担心,有一个心理调节过程。我也经历过这个过程,很清楚那时的失落。
唐小舟随口问,首长也经历过?
赵德良说,是啊,大学毕业的时候,我是一心要当个书法家的。后来,省里安排我当一位领导同志的秘书。刚开始,我还很得意,毕竟可以和最高首长在一起嘛。可干了两天,那种失落的感觉,至今想起来,都有一种苦苦的味道。整天就那么几件事,端茶倒水提包开车门,单调得要死,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以前所有的理想、抱负,全都付之东流了,很痛苦了一阵子。
唐小舟说,原来我是沿着首长战斗过的路在战斗。
赵德良说,不要一口一个首长。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要在一起工作,老是首长首长地叫,太生硬了。你可以叫我德良或者德良同志。
唐小舟想,那怎么行?太没大没小没有尊卑了。但到底怎么叫?一口一个首长,确实不太适合,叫赵书记?和叫首长差不多。没想到,秘书还没有当上,便遇到了第一个大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