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二号首长(全三册) > 第三章 大老板换秘书,不仅仅是人事问题
赵德良之所以来江南省当书记,是因为江南省前任书记袁百鸣和省长陈运达之间进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权力斗争。
两年前党委换届时,原省长因为年龄大了,被安排到北京任了一个闲职,省委书记袁百鸣暗中支持彭清源接任省长。这件事显然不容易,因为彭清源只是一个老资格的副省长,而陈运达却是老资格的常务副省长、省委常委。就算是论资排辈,陈运达也排在彭清源的前面。官位的升迁又不像排队上车,不完全按先来后到,程序神秘而又复杂。说白了,中国官员升迁机制是一种伯乐制。每一个官员之所以能够成为官员,背后都有一个甚至几个伯乐,哪个官员能够升迁,不看他本人的政绩如何,要看他背后伯乐的能量有多大。
袁百鸣想将彭清源推上省长,他就是彭清源的伯乐之一。陈运达想当省长,自然也有自己的伯乐。彭清源和陈运达之间的竞争,既是陈运达和袁百鸣的竞争,也是他们背后不同伯乐之间的竞争。最终陈运达赢了,袁百鸣也不能算完全输了,毕竟,彭清源顺利当上了常务副省长,进了省委常委。
当上省长以后的陈运达,并不想和袁百鸣斗下去。他才刚刚当上省长,若想当省委书记,至少是几年之后的事,现在就和袁百鸣斗法,就算自己能赢,最终桃子大概也不属于自己。与其盲目进攻,不如静观其变。
可是,一次省长竞争,使得袁百鸣和陈运达之间的矛盾公开化,袁百鸣并不想歇战,而是想将战火燃得更加猛烈。毕竟他是省委书记,是一把手。虽然党政分工极其明确,党委管党,政府管政,实际上,一个地方政权日常工作机构是常委会,无论是党口还是政口,都要听常委会的。常委会组成人员中,党口至少占有七席,分别是书记、副书记、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和秘书长,政府口却只有两个席位,省长和常务副省长或者市长和常务副市长。政府常务副职如果是政府一把手的人,还好说,自己总算有一个同盟军,怕就怕政府一二把手面和心不和,政府一把手,便最容易成为孤家寡人。
在袁百鸣看来,江南省的权力,已经被他完全控制,陈运达成了孤家寡人。他开始大量插手政府工作。政府也有个办公厅,按照惯例,政府秘书长也是政府办公厅主任。政府的副职很多,政府办公厅的副秘书长也多。和省委办公厅一样,每一位副秘书长,对应一位副省长。因此,政府秘书长,实际是省长的第一秘。江南省的情况有点不同,前任秘书长病了,一直在家休养,袁百鸣完全可以安排他退休或者另行任用。为了掣肘陈运达,袁百鸣有意让这位秘书长占着茅坑不拉屎。政府方面跟着陈运达的副秘书长齐天胜,始终未能转正,直到现在,仍然是副秘书长主持工作。
这还只是一件小事,更大的事在于,袁百鸣有意绕开陈运达,将很多事直接交给彭清源,暗中将陈运达架空了。有好一段时间,陈运达在政府说话没人听,指令发不出去。
即使如此,陈运达还是不想和他斗,而是想韬光养晦。岂知袁百鸣不肯放过他,在将他完全架空之后,便想实施最后一击,彻底将他打垮或者将他赶走。
被逼得没有退路了,陈运达才不得不奋起还击。
陈运达反击袁百鸣,抓住了一个关键人物:蒋雨珊。
蒋雨珊案,在全国轰动一时,其中有几十个大小官员,受此案牵累,或者锒铛入狱或者黯然去职。
蒋雨珊是一个极其传奇的人物。这个女人非常漂亮,只要看到他,你就无师自通地懂得了古人为什么将某种女人称为尤物。江南官场有一种说法,就算是阳痿的男人见了蒋雨珊,那活儿也定会翘一下。她被双规时已经过了四十五岁,可皮肤还像十八岁般白皙细嫩,仿佛可以拧得出水来。一般来说,女人只有花季才能令男人想入非非,一旦上了年纪,皮肤含水越来越少,脸上颈上的皱纹越来越多,皮下脂肪使得腰中像绑了子弹袋一样,很难再引起男人的欲望。蒋雨珊就是特别,年龄越大,魅力也越大。
最初,蒋雨珊只是省家电公司的一名清洁工,属临时工性质。那个时代,临时工几乎没有转正可能,可她和公司总经理关系特殊,各方面受到照顾,先是调到机关食堂,负责采买,后来又让她去当业务员,因为业绩骄人,被提为业务部副经理。几年后成立集团公司,可国家经济形势大变,家电不再是供不应求,而是供大于求,电器集团的经营不佳,每况愈下。在此景况下,蒋雨珊临危受命,到下面一间分公司担任经理,几个月便扭亏成功,成为集团几大分公司中唯一盈利的单位。
蒋雨珊是名交际花,真正的商场官场两栖动物,当时省里的几任领导,没有一个不对她青眼相看的。蒋雨珊有一句名言,她说,在商品社会,什么都是商品,人也是商品。商品一旦进入流通,就有一个增值或减值过程。有些人,当科长当处长,一级级往上升,在增值,也有些人,当百万富翁然后千万富翁,也是在增值。谁都理解她这一席话的潜台词,作为女人,你今天跟这个男人睡,值一百元,明天跟那个男人睡,值一千元,你就是在增值。
一般来说,女人一旦成为床上骁将,肯定会减值,在男人眼里,这个女人不值钱。可蒋雨珊是个特例,她的人生,一直处于增值通道之中,跟她接触过的男人,没一个说她不好,反而争着为她出力。在江南省政商两界,她差不多可以呼风唤雨。
最后时刻,她走错了一步路。她撇开省长陈运达,扑进了袁百鸣的怀里。
蒋雨珊和陈运达相识还是他担任副省长的时候,此时的蒋雨珊,和省里很多领导人都有特殊关系,只不过,她将这种关系处理得很好,谁都没有为此吃醋,相互间保持着高度默契。恰在此时,袁百鸣来到了江南省,两人一见面,袁百鸣顿时坠入了她织就的温柔乡。
对于这样的事,陈运达原本是可以理解的。美女属于公共资源,你又没有申请专利,既然你用得,人家也一样用得。偏偏这位新书记对蒋雨珊十分迷恋,不希望其他人染指,而要独专。
袁百鸣的这种想法,其实也容易理解。他要独专的,不仅仅只是一个女人,还包括了很多权力因素。作为一把手,他无论如何,不肯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任何权力。
陈运达和袁百鸣的关系恶化之后,原本希望蒋雨珊替自己充当新书记身边的间谍,蒋雨珊也不知犯了什么昏,竟然一改过去的做人原则,拒绝了陈运达的要求。
此时的蒋雨珊,被袁百鸣提拔为财政厅副厅长,还曾承诺几年后提她为正厅长。而当时的财政厅厅长是陈运达的人,袁百鸣想控制财政厅,暗中指使蒋雨珊在前面冲锋。
财政厅厅长自然不甘输在这样一个女人之下,背后又有陈运达运筹帷幄,手下还有一帮大将冲锋陷阵。袁百鸣到底是未能站稳脚跟,蒋雨珊在政治上又显得过分稚嫩,几个回合,蒋雨珊的把柄,就被财政厅厅长抓住了。
蒋雨珊贪腐大案,并不是江南省爆出来的。袁百鸣是省委书记,知道蒋雨珊一倒,自己会很麻烦,他伸出自己的大手,将案子捂住了。陈运达不肯善罢干休,通过外地朋友,将有关资料透露给外媒。外媒一报道,顿时轰动,中纪委直接插手了。袁百鸣最终被调查了几个月然后异地任了一个闲职,虽说级别没有降,仕途却从此打上了句号。
袁百鸣接受调查期间,陈运达主持江南省工作,此时离陈运达当上省长才一年零七个月。陈运达心里清楚,这个巨大的馅饼,不太可能掉到自己的头上,可毕竟机会难得,就这么放弃,实在心有不甘。尽管他进行了一番活动,最终被派到江南省的,却是比他还小五岁的赵德良。
对于赵德良的到来,陈运达倒也不十分意外或者反感。官场要诀之一,就是要能忍,仅仅只是像韩信一样,能忍胯下之辱,那是远远不够的。韩信就因为小忍而不能大忍,最终被刘邦灭了。官场中人,绝对需要大忍,就算人家将刀架在了你的脖子上,该忍的,你还得忍。退一步说,这个省委书记的位置,毕竟不属于自己,换谁来都一样。你当你的省委书记,我控制我的权力,只要权力在我手里,省委书记只不过一把椅子而已。
得知赵德良来江南省的消息之后,陈运达对赵德良做了一件事。
说起来,这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又是一件犯了官场大忌的事。陈运达替赵德良安排了一个秘书。
作为一省之长,若想安排一个人,那还不是小事一桩?别说安排一个领导秘书,就算直接安排一个较重要的领导职位,也不是难事。既然安排一个位置不难,他偏偏盯准了省委书记秘书这个位置,事情就有了特殊性,无论你怎么解释,都没有人相信你不是别有用心。
这个人,是由省委秘书长余丹鸿出面安排的,赵德良就算不喜欢,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小的秘书有什么动作。所以,韦成鹏非常自然地跟在了赵德良身边。
仅仅两个月之后,韦成鹏露出了狐狸尾巴,赵德良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下定决心要换掉他。
至于产生怀疑的原因,有好几种说法。
说法之一,有一次开常委会,韦成鹏和陈运达说了几句话,表情很神秘,目光显得很警惕。这一情景恰好被赵德良碰到,赵德良觉得他和陈运达说话的神色不对,起了疑心。说法之二,江南卫视举行的春节晚会,省委书记赵德良和省长陈运达均受邀出席,通过电视向全省人民拜年。这是赵德良来江南省后的第一个春节,也算是赵德良来江南省后第一次正式公开亮相。晚会后,省广电局局长张承明将两位领导安排在广电山庄住宿。广电山庄是别墅型酒店,分别有三种类型的别墅,一种是连排别墅,一种是水边单独别墅,一种是山间高级别墅。山间高级别墅仅仅只有三幢,赵德良和陈运达各住一幢,其工作人员,便住在楼下。也不知怎么回事,赵德良失眠了,因为睡不着,干脆从床上起来,到阳台上站一站。岂知刚刚进入阳台,便看到旁边那幢别墅的门开了,韦成鹏从陈运达住的别墅里出来。说法之三,有一次,赵德良突然有事走进秘书的办公室,韦成鹏原本很热烈地给什么人打电话,见他进来,大惊失色,慌忙挂断了电话,引起了他的怀疑。说法之四,赵德良拿走了省委办公厅各办公室的电话通话记录,发现韦成鹏办公室和陈运达办公室保持着热线联系,平均每天都有三次以上电话。
说法毕竟是说法,到底是真是假,谁都不敢去问省委书记。
赵德良起了疑心之后,不知通过什么人,对韦成鹏作了一番调查,调查结果让他暗吃一惊,韦成鹏竟然是陈运达拐弯抹角的亲戚。
这样的事,自然不能容忍,这样的人,也一定不能留在身边。赵德良直接将余丹鸿叫进了他的办公室,先东扯西拉了一番,然后突然问,对了,安排小韦当我的秘书,是不是有人打过招呼?
余丹鸿觉得书记一定是有事找自己,而此前问的几件事,显然不是他叫自己的目的,猛听到这一问,大吃一惊,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目的所在。那一瞬间,他显得有点慌乱,然后本能地掩盖,说,没有呀。接着又颇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是办公厅从很多人中选出来的。
赵德良看了余丹鸿一眼,并没有立即说话,而是过了片刻,才说,我听说,中央确定我到江南省之后,小韦才从别的地方调进办公厅,是这样吗?
余丹鸿本应该将所有一切向赵德良说清楚。然而,他有自己的难处,如果全部说了出来,肯定引起两位领导之间的不满,那时,他夹在两个一把手之间,日子就会更加难过。他在官场可不是一日两日,能够混到今天这样的地位,也不是一般的本事和造化,对付眼前这样的问题,他还是非常清醒的。他知道,任何解释都没用,不如干脆隐瞒到底,就算赵德良亮出证据,他也可以说,这些事,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做得不细,是自己的失察。失察总比有意要轻微得多。
余丹鸿说,确实只调进来三个多月,是办公厅为赵书记专门物色的。
说出这话时,余丹鸿已经再进行了一次政治选择。
话题就这么结束了,余丹鸿虽然忐忑了几天,倒也没有起风浪,他还暗自以为,赵德良只不过随口问一问。可他又哪里知道,此事不仅令赵德良对这个秘书失去了信任,而且对整个办公厅失去了信任。这个秘书,他是绝对不能再用了,他必须自己找一个秘书,至少也需要安排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他是外来干部,在江南省没有根基,加上秘书又是一个重要却级别很低的职位,怎么找到这个人,就成了他的一大难题。
认真考虑之后,他找到黎兆平,希望黎兆平帮自己推荐一个。
黎兆平将自己认识的所有人全都想了一遍,然后说,有一个人,我觉得很合适。
听了这话,赵德良便问,是吗?说说看,是个什么样的人?
黎兆平说,要说这个人吧,他还真不适合当秘书,原因是个性太强,智商太高,反应太快同时又锋芒毕露。
赵德良说,不错,这样的人,确实不适合当秘书。
黎兆平的话立即又变了,说,但我觉得,当你的秘书,他是再适合不过。
赵德良奇怪了,问,既然他的性格不适合当秘书,为什么又适合当我的秘书?
黎兆平说,因为你有包容性,不仅能欣赏别人的优点,也包容别人的缺点。我说的这个人,人生道路上缺乏的,正是上司的包容。另一方面,你并不需要一个循规蹈矩的秘书,如果需要这样一个人,在省委办公厅,可以找到很多。你之所以撇开省委办公厅,要到外面找,恰恰需要一个既有才华又有个性的秘书。所以,这个人最适合。
赵德良自然不可能听信黎兆平的一面之词,他通过省委组织部和宣传部,对唐小舟进行了一番了解,调阅了很多与唐小舟有关的资料。这一切都是悄悄进行的,唐小舟根本不知情,就连报社领导,也蒙在鼓里。
省人大代表会一结束,赵德良顺利当选人大常委会主任。第二天,赵德良将余丹鸿叫进自己的办公室,告诉他,韦成鹏不适合干秘书工作,他要换一个秘书。
既然省委书记要换秘书,余丹鸿哪里敢反对?他说,那好,我再替你物色。
赵德良说,不用了,我已经物色到了,叫唐小舟,江南日报的记者。有关手续,你直接办就行了。
余丹鸿听了这话,心里颇为不爽。省委办公厅是他的一亩三分地,新省委书记竟然撇开他,自己物色了秘书,这岂不是对他最大的不信任?这话他不能说,只得唯唯诺诺地说,那好,我按程序办理,先借调,试用几个月,如果行,再办手续。
令他没想到的是,赵德良说,只不过是调一个秘书,别搞太复杂。这个小唐本身有高级职称,相当于处级干部,直接调好了,一步到位有点难度,先给他安排一个副处调吧,也不要任命副处长。
听了这话,余丹鸿顿时心惊肉跳。
他知道,这件事看起来是一件小事,可对于自己,却是天大的事,说明省委书记对办公厅已经失去信任,更直接点说,对他余丹鸿失去了信任,他正在失去对省委办公厅的控制。
副省长以上都是京管干部,属于中央组织部直管,尤其是常委的任命,中央的控制非常严格。但并非没有特例,在所有常委中,有两个职位,省委书记是有相当决定权的,一是组织部长,二是省委秘书长。中组部很清楚,党管干部,协助书记管干部的,是组织部长,如果组织部长和书记尿不到一壶,这个人事工作,就失控了。秘书长替书记管理日常事务,秘书长如果和书记跑的是两股道,日常工作的开展,就会打乱仗。故此,对于这两个职位,上面往往有相当的偏向性,只要是省委书记提名,一般都不会打回票。
余丹鸿知道,如果省委书记不信任,自己的仕途之路,凶险了。
正因为这一原因,从一开始,余丹鸿就恨上了唐小舟。
恨唐小舟的,并不仅仅只有余丹鸿,还包括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十分殷勤的韦成鹏。
省委书记秘书这个职位,原本是韦成鹏的,不管陈运达希望他做什么,也不管他对赵德良做了什么,他总以为,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处长的位置,已经十拿九稳。可他哪里料到,仅仅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三个多月,就被唐小舟取而代之。他当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却认定是唐小舟使了什么手段。
这样的人,不是自己的仇人,还有什么人是?
侯正德也不太喜欢唐小舟的到来。侯正德是一处老资格的副处长,已经服务好几任省委书记,能够成为副处长,绝对不是靠溜须拍马的本事。袁百鸣时代,已经有一种说法,袁百鸣将会外放自己的秘书曾凡琦,提拔候正德当综合一处的处长。曾凡琦是袁百鸣带过来的,本就是镀金,他已经暗中将许多工作向侯正德进行了交接,只等任命一下,便去赴任。可无论是曾凡琦还是侯正德,都没料到变化在瞬息之间,袁百鸣连自己的位置都没能保住,自然顾不上别人。
陈运达主持工作的半年时间,整个江南省的人事工作,按中组部的要求冻结。赵德达到任后,综合一处自然需要调整,曾丹琦不可能继续担任处长,陈运达建议调往一个最穷的县当副书记,赵德良不可能用袁百鸣的秘书,顺水推舟,同意了。
从那时开始,侯正德便以副处长身份,主持一处的日常工作。
侯正德清楚,他和袁百鸣以及曾凡琦走得近,得罪了陈运达更得罪了余丹鸿,要想当上一处处长,难度非常大。同时,他又怀有侥幸,说不准新任省委书记哪天看中了自己,直接指名由他担任秘书呢?就算不是如此,他毕竟是一个老资格的副处长,到其他处当处长,还是很有可能的。韦成鹏仅三个月就失去了省委书记秘书职位,还有另外一些说法,说法之一,韦成鹏的真实身份,是侯正德告诉赵德良的。唐小舟觉得,这个说法可信度较低,侯正德这级干部,即使在综合一处工作,也很少有接近赵德良的机会,就算侯正德要暗中拱下韦成鹏,也一定需要利用别的手段。
唐小舟跨进了省委办公厅,当上了省委书记的秘书,成了世俗所说的二号首长,欢欣鼓舞,以为从此能够平步青云了,他又哪里知道,他跨进的是一个是非圈,前面有许许多多的陷阱在等着自己,只要稍有失误,便可能万劫不复!
第一天正式上班,唐小舟到得很早。岂知他兴致勃勃,迎面遇到了难题:进入省委大院时,被门口的武警战士拦住了。昨天进来,他车上那块江南日报的牌子大概唬住了人,今天成了省委的干部,需要保持低调,他没有驾车,乘公共汽车来的。门口站岗的武警战士见到一个陌生面孔,毫不留情地拦住了他。他解释说,他是赵德良同志的新任秘书,人家根本不信,要看他的工作证。他说,自己今天第一次上班,工作证还没办呢。人家说,那就得登记。登记就登记吧,他走进了登记室。他来得太早,登记室还没有上班,夜间只有一个人值班,目前还在睡觉,登记室的门关着。
唐小舟之所以这么早到来,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进入赵德良的办公室熟悉一下。如果连大门都进不了,在这里耗一两个小时,实在太傻了。从值班室再一次走到武警战士面前,没有说话前,他先递上自己的身份证和记者证,说,我确实是赵德良同志的新任秘书,叫唐小舟,此前在江南日报社当记者,这是我的记者证和身份证。昨天,省委秘书长余丹鸿同志才找我谈话,今天是第一次上班。
可武警战士没有灵活性,他很原则,对唐小舟说,要不你给余秘书长打个电话。唐小舟一听,立即叫了起来,现在才六点多钟呢,这么早就给秘书长打电话,那不成骚扰电话了?以后还想在办公厅混不?就算在大门口等两个小时,这个电话也不能打。
正无计可施之时,见到赵德良的一号车从院子里开出来。唐小舟心中一喜,立即向中间跨了两步,挥手拦车。赵德良的司机冯彪,是省委车队的副队长,昨天见过面。见唐小舟招手,他立即将车停下来,摇下车窗,对唐小舟说,唐秘,你怎么在这里?唐小舟说自己想提前一些来上班,结果没工作证,被武警拦住了,又问冯彪为什么这么早。冯彪说,他要去加油和洗车。
有了冯彪的解释,武警战士终于肯放他进去了。
来到三楼,见自己办公室的门开着。他知道是清洁工来了,便走到书记办公室门前,见里面有一位女性正拖地。
现在是四月,凉意还没有完全褪尽,衣服穿得很乱,有穿棉衣的也有穿衬衣的,一般人穿的是三件,里面一件,中间一件薄毛衣,再套一件外套。面前这个女人,因为劳动的缘故,只穿了一件内衣。内衣的颜色很陈旧,圆领口松松垮垮。她低着头干活,正面朝着门外,站在唐小舟这个角度,恰好看到她的领口露出的大半截乳房,瓷白瓷白的。
他说了声你好,女人抬起头来看他。他原以为,女人可能三四十岁,没想到,面前竟然是一个年轻女性,只有二十多岁,引用一个俗得不能再俗的比喻,正是花儿一般的年岁,并且有花儿一般的容貌。女人皮肤很白,或许因为劳动的缘故,面色潮红,桃花灿烂一般。
女人看到他,很大方地说,唐处,这么早哇。
唐小舟愣了一下,问,你认识我?
女人说,昨天韦处领着你和处里的同志见面,我出去办事了,不在办公室。
唐小舟想,原来,这个女人也是一处的。这个处竟然有这么年轻漂亮的女人,倒是一件美事。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说,我叫孔思勤。
唐小舟觉得这个名字有趣,既可以理解为思情,那就是思春了,还可以理解为私情,那几乎等于偷情。想到今后会常有接触,他便和她开了一句玩笑,说,光私情恐怕不行吧,还得有点公情。想了想,觉得公情也不妥,便说,公情也不好,那成大众情人了。
孔思勤的脸顿时一红,眼睛中有一种特别的光射出来。
孔思勤二十九岁,研究生毕业,考公务员进来的。在省委办公厅这种地方,适合女性的职位并不多。省委办公厅最热门的职位是领导秘书,可官场和商场不同,商场秘书肯定要年轻漂亮风情万种的女性,官场秘书却只能用男性,哪怕是女性领导的秘书,同样得用男性,除非这位女性干部自己去选。因此,办公厅的女性,通常都只有几个职位:一是内务,一是后勤,一是财务。那些能够坐办公室处理内务的,肯定都有硬后台,无门无路的人,被安排打扫卫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孔思勤刚刚进入办公厅不久,那些司机们就给她取了一个绰号,叫她大众情人。这个绰号很快在办公厅传开了,大家背后全都这么叫她。对此,她既愤怒又不解,难道她很滥情吗?在感情方面,她可是宁缺毋滥,至今连男朋友都还没有呢,怎么就有了这么个没来由的绰号?听了唐小舟刚才的话,她忽然明白过来,麻烦出在自己的名字上面。父亲当年也是的,什么名字不好取,偏偏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
她连忙解释说,是思想的思,勤劳的勤。
唐小舟和孔思勤一起做卫生。
她突然觉得,这个唐秘书和别人不一样。以前赵书记那个秘书韦成鹏,高傲得很,目中无人,走路的时候,眼睛都是望着天的,见了她,从来都不用正眼瞧。她打扫卫生的时候,他便坐在办公桌后,跷着二郎腿看报纸。一旦她开始干活,他又在她脸上身上巡视。她知道他的眼睛经常逗留在她身上什么地方,她不说,也不能说,那样会得罪人,会引起麻烦,在某个谁也不明白的时候不明白的地点会有一场危机等着你。
仅此一点,她就对唐小舟充满了好感,口里却说,唐处,不用了,你忙你的去吧。
唐小舟说,我刚来,什么都不熟悉,正好趁做卫生的机会,熟悉一下赵书记的办公室。
孔思勤见他说得在理,便不再阻止他,两人一齐做着书记办公室的卫生,并且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这是那种老式办公楼,办公室里面没有卫生间,一层楼只有两间厕所,用水或者方便,都需要走出办公室。书记的办公室,是整幢楼最大的,共有两个大套间,一间是办公室,另一间,是休息室。
唐小舟走进赵书记的休息室,暗自愣了一下,赵书记竟然将这里布置成了书房,里面摆了一张床,一张大写字台,还有两只大书架。身为记者,他曾进过其他省委省政府领导的办公室,印象中,很多领导人喜欢将书架摆在外面,让所有进入办公室的人都能看到。实际上,书架仅仅只是这些领导人的摆设,只是领导人的另一张脸,里面的书,别说是看,恐怕翻都没有翻过。
赵德良的办公室却没有摆书架,而是摆了一些花草,办公桌后面,也不像其他领导人那样,挂上一幅书法作品,俗一些的,上面写着勤政爱民、天道酬勤、革故鼎新、天下为公、裕民足国之类,雅的写着旰食宵衣、箕风毕雨、考绩幽明、悬石程书、政简刑清、鼎鼐调和之类。赵德良的办公桌后面,是一幅山水国画,清峻雄奇,颇见气势,而里面的休息室里,挂着很多墨迹,唐小舟由此知道,赵德良竟然是一位相当有功力的书法家。
毕竟早晨的时间有限,他只是粗略地将所有东西都看了看,捡重要的记录。他想,自己得花几天时间,将这间办公室整理一次,对所有物品登记造册,分类归档。他不可能有这样完整的时间,只能趁着书记开会或者外出,零星地做。
眼看上班时间快到了,他返回自己的办公室,拿了一个笔记本下楼,等在余丹鸿的办公室门口。他需要向秘书长了解,今天或者最近几天,赵书记都有些什么工作安排。
作为大管家,余丹鸿对工作极其仔细小心,几十年如一日,从来都是提前二十分钟来到办公室,将一天的工作安排梳理一遍。
办公厅的工作多而且杂,无非是些迎来送往的事,看起来无关紧要,可每一件甚至每一个细节,都是大事。比如晚上一个宴会的安排,省委这边谁出席,政府那边谁出席,哪一位领导什么时间出门,什么时间到达,都要考虑仔细。省委这边自然比政府那边大,如果某位副书记和某位副省长一同出席,时间上没有安排好,副书记到时,发现副省长竟然比自己晚到那么几秒,副书记就会觉得很失面子。再比如某一件事,先向谁汇报后向谁汇报或者某一位领导不必汇报,都十分微妙,不能有丝毫差错。
不出错,只有一个办法,做这件事之前,将所有可能都想到。
让余丹鸿没料到的是,他到达办公室时,唐小舟已经毕恭毕敬地等在门口。他暗想,看来,这家伙进入角色还蛮快的。就算快又怎么样?反正你也干不长。
表面上,他还得和颜悦色地笑着,主动打招呼,说,小唐啊,今天就来上班了吗?自己的事都处理好了?
唐小舟说,也没什么需要处理的。只是想到工作,心里不踏实。我没有干过秘书工作,怕做不好,所以一夜没有睡好。
余丹鸿在唐小舟肩上拍了拍,说,不急不急,干工作嘛,有个熟悉过程,慢慢来。一边掏出钥匙,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唐小舟随着秘书长向里面走,一面说,省委书记的工作,全都是大事,关系到全省六千七百万人民。我哪敢慢呀。如果慢出了错,我就是对全省人民犯罪。
余丹鸿暗想,就你话多。嘴里却说,到底是当过记者的,认识有高度,进入角色快。
唐小舟说,到现在,我还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以后还要请秘书长多指教。
余丹鸿说,那是肯定的,这也是我的工作嘛。
唐小舟问,秘书长,我想问问,今天赵书记都有些什么安排?
书记的日程安排,是秘书长每天必做的功课。按照程序,早在一个星期前,综合一处就会将下周一周的安排拿出来,由秘书长审定。然后,每天都会按照这个表,向秘书长提供一个每日安排。秘书长再根据一些具体情况,作一些修改。
余丹鸿今天的功课还没有做,唐小舟既然问起来,他又不好说明,只好拿出安排表,再拿出笔记本,翻到前一天记下的备忘录,将与赵德良有关的安排告诉他。
唐小舟早已经准备好了笔记本,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读完了备忘录,余丹鸿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加上几项还没来及得整理的活动安排,最后对唐小舟说,基本就这些了,如果有什么临时性安排,我再打电话通知你。
唐小舟离去时,余丹鸿暗想,真没想到,这个唐小舟,第一天就开始找到状态了,比那个韦成鹏不知强多少倍。可惜,怎么早没发现他是个人才呢?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唐小舟先看了看隔壁,上班时间还没到,赵德良还没有来。他在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将门开着,赵德良去自己的办公室,一定要经过他的门口,这样,他可以随时掌握赵德良的动向。
没过多久,赵德良来了,后面跟着冯彪。赵德良的公文包,由冯彪提着。
唐小舟从办公桌后站起来,一手抓了笔记本,另一手端着早已经替书记沏好的茶,几步跨到门口。
恰好赵德良来到了他的门口,见到他,略愣了一下,停下来,说道,小唐,今天就来上班了?这个星期没什么大事,你可以处理一下自己的事情呀。
唐小舟昨天请教过对赵德良的称呼,肖斯言说得有些玄,说不同的场合,应该有不同的称呼。他张了张嘴,想称呼,又突然觉得,无论是叫书记还是叫老板,都不适合,只好跳过了这一节,说,我没什么事需要处理,还是早点来熟悉情况比较好。
赵德良只是在门口停了那么一瞬,又向前走去。唐小舟跟在他的后面,冯彪又拉在唐小舟后面。赵德良边向前走边说,既然你要上班,那就上班吧。你先去和余丹鸿秘书长碰个头,了解一下今天的日程安排。以后,你要注意每天和余秘书长联系,省委的日常安排,都是由他处理的。
赵德良已经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并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翻了翻办公桌上的报纸,这是赵德良早晨的第一课。通常情况下,综合一处会在一大早将有关的报纸送到赵德良的办公室,将有关文件送到唐小舟的办公室。翻报纸的时候,赵德良见唐小舟还站在自己面前,便说,你不去向秘书长了解日程安排吗?
唐小舟说,日程安排我已经记下来了。
赵德良看了唐小舟一眼。他的印象是,黎兆平说的和自己实际感受的并不相同,面前这个唐小舟,似乎很适合干秘书嘛。
他坐下来,唐小舟已经翻开笔记本,向他报告今天的日程安排。报告完后,赵德良又加了几件事。唐小舟一一记下。最后,赵德良说,我到江南省几个月了,该下去走走了。下星期如果没有什么特别安排的话,你和我一起下去看看吧。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安排。唐小舟记下了,同时,他也感到困惑,按说,赵德良的相关活动,应该由余丹鸿来具体安排,然后通知他。可今天的话说得没头没脑,尤其对于他这个新人来说,更是不得要领。比如说,他为什么对自己说而不对余丹鸿说,是已经先告诉余丹鸿了,还是希望自己去转告余丹鸿?他计划去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去,带哪些人去,主要看些什么等等。他原想问一句,又想到肖斯言谨言慎行的话,只好将话吞回去了。
果然,赵德良说,这几个月,我主要是熟悉省直以及各厅局的情况,下一步,有必要到各个市州去走一走看一看,人不要太多了,我看一台考斯特最好。具体安排,你和丹鸿同志商量一下,尽快拿一个方案出来。
唐小舟一一记下,正要问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事,见余丹鸿已经出现在门口,便什么话都没说,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倒了一杯茶过来给秘书长。
面对这杯茶,秘书长并没有领情,而是将他数落了一顿。
秘书长说,有些人,常常要到书记办公室里走一走的,时间不会太长。比如他自己,每天上班前,都要和书记碰一下头,这是他的工作。给这些人泡茶,只是白白浪费。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纸杯这茶叶包括这水,都是要花办公经费的,一次虽然只是一点点,看起来不起眼,年底一算,就是一笔大数字。
唐小舟的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的。
他很清楚,有些话,余秘书长完全可以私下里对自己说,现在却当着大老板的面,对自己劈头盖脸一通批评,绝对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这件事让他明白了一点,真正的书记秘书是余丹鸿,他只不过是余丹鸿手下一个跑腿的。这个位子如果不端正,将来还会有更多的麻烦。
秘书这个职业,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而实际上,还真不是容易做的,各种关系太复杂,一点没有处理好,便可能引起后患,也难怪肖斯言会总结出那十六个字。
唐小舟坐回自己的办公室,将书记今天的活动安排输入电脑,再打印出来。
九点还差几分钟,外面走进来一位汉子,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很魁梧,穿西装,蓄平头,看上去风度翩翩。
就算唐小舟不认识他,也能猜到他的身份,毕竟,老板今天的日程他记得很清楚,什么时间接见什么人,他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官员或许商人,一个角色担当久了,身上便有了这个角色的烙印,很容易看出来的。事实上,唐小舟认识此人,和他关系还不错,只不过,以前是以记者身份和他一起喝酒。
此人名叫郑砚华,是江南省第二大市闻州市市委书记。
闻州市在江南省的西南边陲,四周都是崇山,中间一块平原地带,抗日战争时期,江浙一带的工厂大量内迁,不少安置在了闻州。新中国成立后,出于防修反蒋的需要,大力发展三线工业,闻州便是江南省工业的重点。由于这些历史原因,闻州的工业基础,比雍州市都好。郑砚华能够担任这样一个重要城市的市委书记,可见他在江南省官场的分量。
郑砚华过来的时候,唐小舟已经看到了。他故意装着埋头工作,完全不理外面的情况。
这也是肖斯言告诉他的。秘书办公室的门,得一直开着,如果每一个经过的人,你都抬头去看,你就不得不站起来迎接每一位走近者。如此一来,你一天都可能在迎来送往。你装着埋头工作,有人进来甚至等来人走近你,你再装着刚发现动静,抬起头来和人家招呼。这样做有几个好处,第一,能给人家一个认真工作的印象。第二,不需要老是走出去坐下来不断地迎来送往。书记可能每隔半个小时接见一个人,你不断迎来送往,一天下来,会累个半死。如果等人家到了面前再抬头,最多只需要站起身子表示礼貌而已,省了很多事。
这一招果然效用无穷,听到有人进来并且向自己打招呼,唐小舟抬起头时,郑砚华已经到了办公室中间。此时,他站起来,很热情地做出要迎过去之态,郑砚华已经抢先几步,走到了他的侧面,两人握手,他请郑砚华坐下,便省了离开办公桌的那道手续。肖斯言告诉他,别小看这一件事,一天下来,少走很多路。
坐下来后,郑砚华问唐小舟,对新职位感觉如何。
唐小舟说,今天是第一天上班,完全没有进入状况,不知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郑砚华说,你很聪明,这件事,你会干得很好的。
唐小舟趁机说,我刚参加工作,认识的第一个高级领导就是你。你是知道我的,文人一个,对官场完全不熟。以后,首长对我可不能见外,遇到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做得不对,首长一定要提醒我。
郑砚华说,别首长首长的,我是什么首长?你记住,在工作场合,你可以叫我郑书记或者砚华同志,私下里,就没必要讲这些,我们是兄弟。
唐小舟有点想笑,如果他不是省委书记秘书,第二大市的市委书记,会和他称兄道弟?那可真是天下奇闻。
扯了几句闲话,隔壁有脚步声传来。唐小舟和郑砚华立即一齐站起,迎着余丹鸿。
郑砚华叫了一声秘书长。
余丹鸿跨进办公室,说,砚华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郑砚华说,刚到,正准备和赵书记谈完事后去拜访秘书长。
唐小舟一边向外走,一边暗想,官场语言真是特别。余丹鸿的问话,显然是指什么时候从闻州到雍州的,郑砚华却不能直接回答。他至少是昨天以前到的,到了雍州却不和秘书长打招呼,秘书长会有想法。而郑砚华巧妙地回避了这个尴尬问题,说自己刚到,字面上的理解,是刚到唐小舟的办公室,延伸理解,你也可以认为他是今天早晨才从闻州赶来的。
唐小舟来到赵德良的办公室,告诉他,闻州市委书记郑砚华同志来了。
赵德良没有抬头,直接说,你让砚华同志过来。
唐小舟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告诉正与余丹鸿谈得热烈的郑砚华,赵书记请他过去。
带郑砚华过去时,唐小舟顺便端了纸杯和水壶,给郑砚华沏了一杯茶,又看了看赵德良的茶杯,往里面加了一点点水。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见余丹鸿坐在那里。唐小舟立即给余丹鸿倒茶,余丹鸿摆了摆手,说不必了,我们商量一下赵书记下基层的事。
唐小舟不知所措,刚才在书记办公室,要给他倒茶挨了批评,现在他又叫自己别倒,还真不知道是倒还是不倒。想了想,他还是给秘书长倒了一杯茶,这次,余丹鸿竟然没有批评他。
余丹鸿说,下周一是省委常委会,肯定不能安排。要不,就安排在周二。
唐小舟早已经拿着笔记本,在上面记着,同时问道,具体行程怎么安排?
余丹鸿说,第一站,去德水。江南是农业大省,农业的地位决定着江南省的地位。以前的历任省委书记,上任后的第一件事,要么去麻阴,要么去德水。上一任去的是麻阴,赵书记就去德水好了。至于去德水看哪些地方,由德水市委安排。我们在德水只住一晚。
唐小舟明白余丹鸿的意思。过去,麻阴和德水是同一个地区,统称为麻阴地区。麻阴是江南省最大的地区,也是农业大区,全国的粮食生产基地。旧中国有一句俗语,麻阴熟江南稳。意思是说,只要麻阴取得粮食大丰收,整个江南省就不会饿肚子,政局就稳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国的行政区划有几次大调整,先是撤区建市,麻阴地区变成了麻阴市,后来又将大的市分拆,麻阴市便一分为二,变成了现在的麻阴市和德水市。
唐小舟立即在本子上记着,口里将要点复述出来,说,好的,周二,德水,晚上住宿。
余丹鸿接着说,第二站,去柳泉,和德水一样,住一晚。
唐小舟说,周三,柳泉。住一晚。
余丹鸿说,星期四去阳通。阳通离雍州近,可以不住,当晚赶回来。周五休息一天。
唐小舟迅速在本子里记着。余丹鸿所提到的三个市,是江南省西部的三个市。也是江南省的三个主要农业市。计划经济时代,德水市所在的麻阴地区,曾经属于江南省的第三大经济区。
见余丹鸿不说了,唐小舟又问,人员和车辆怎么安排?
余丹鸿说,车辆就按赵书记说的,开一辆考斯特去。后勤方面,带两个司机,冯彪和小张,再就是你和特护陈玉蓉。办公厅方面,我是一定要去的。考虑到可能需要组织材料,政研室主任池仁纲同志和秘书处副处长易芒同志要去。农业厅去两个人,具体什么人,由他们自己定。农业厅去了,林业厅不去也不好,同样安排两个人。德水和柳泉是每年防汛的重点,水利厅和防总也各安排两个人。安全保卫方面,省委的零号开道车要去,接待处去一个人,再由公安厅警卫处安排一个人随行。现在有多少人了?
唐小舟说,十八个。
如果算上开道车司机,应该是十九个。唐小舟听说,越是当大官的人,越是迷信。官员们一天到晚教育别人,要破除迷信,相信科学,实际上,最相信运程风水的,正是这群人,他们痴迷的程度,远远超过商人。在整个江南官场,最相信这一套并且潜心研究的,是余丹鸿。余丹鸿不光研究运程风水,还研究易经八卦。除了这一类书,别的书,一概不看。他不仅自己研究,还和别人一起研究,他的家里,经常高朋满座。能够获准进入他家的,全都是得道高人。所以,唐小舟有意说十八人。再说了,余丹鸿报出的,也确实是十八人。
余丹鸿说,就这样吧,十八罗汉嘛。幺八幺八,要发要发,数字吉利。考斯特能坐二十三个人,不能再安排了。一定要松一点。
一天忙完,唐小舟陪赵德良回家。赵德良没有住在省委大院,而是住在迎宾馆。
省委大院里有几个别墅群。最早一个别墅群,建于解放前,只有九套房子。解放后,这个别墅群,成了省委高级领导的住所。当初规定,只有省委常委,才有资格住进别墅。整个七十年代以前,这项规定执行得很好,丝毫没有走样。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几十年间,省委常委换来换去,也就那么几个人。哪怕这个走了那个来了,人数始终相对固定。
改革开放以后,情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是一批老干部退下来,进了顾问委员会。人不在位了,级别却在,肯定不能让他们搬出别墅。新上来的常委,住不上别墅了。为了解决这一焦点问题,省委又修了一个别墅群。
没过几年,这个别墅群又是人满为患,关键是有些领导人虽然下来了,待遇却没有改变。还有些人,退位之前是副省级,退位时往上升了半级,享受正省级待遇。这个待遇,其中极其重要一项,就是住别墅。于是,不得不修了第三个别墅群。
三个别墅群的格局形成,退位领导和在位领导,待遇上却没有区别,那些在位领导,心里有些不爽。为了解决这一问题,省委办公厅又想了个办法,在位常委,除了享受单独别墅之外,还在迎宾馆享受一套单独的办公用房。
迎宾馆是省委招待所,除了几幢大楼,还有一个别墅群,这个别墅群,有个统一的名称,叫七号楼。七号楼不是一幢楼,而是一组别墅,中央首长或者其他省的省级干部来江南省,便住在这里。平常,这些别墅作为省委主要领导的办公用房,其他人绝对不会用。
赵德良到江南省后,夫人仍然留在北京。办公厅原本将袁百鸣的那幢别墅分给他,他不肯进去住,理由是他只一个人,占了两套别墅,要安排至少两个内勤人员,所有设施也都得准备两套,太浪费。住在七号楼,他这个单身汉的生活就有人照顾了。迎宾馆有后门和省委大院相通,另有侧门与青山湖公园相通。
迎宾馆专门安排了一名服务员为赵德良服务。不知是不是有意安排,这名服务员也姓赵,和那个以演小燕子闻名的女明星同名,叫赵薇。
赵薇二十岁,身高一米六八,比徐雅宫的身材还好,毫无疑问的大美人。以唐小舟的审美标准,就算是有雍州第一美人之称的巫丹,也比赵薇逊色几分。第一次见到赵薇,唐小舟就想,赵书记正值壮年,夫人又不在身边,将这么漂亮的年轻女孩安排给他,不是在诱惑他犯作风错误吗?
后来的相当一段时间,唐小舟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每天早晨六点半,他会准时来这幢别墅。别墅的一楼,有他的一个房间,里面放了一些换洗衣物。到来之后,他进入自己的房间,以最快的速度换上运动衣,走到一楼大厅时,赵德良恰好穿着运动衣从二楼下来。刚开始的一段时间,赵德良并不和他打招呼,直接出门,后来,两人有了很深的感情,赵德良便会主动对他说,小舟,我们走吧。
唐小舟站在门的一侧,等赵德良小跑着出去,才在后面跟着。
赵德良的生活最有规律的部分,就是早上的这段时间,他会沿着青山湖跑半个小时,又打半个小时太极拳,回到别墅,洗过澡,再从楼上下来,和唐小舟一起吃早餐。因为此处离办公室很近,吃完早餐后,便由唐小舟陪同,穿过省委大院的后门,步行进入大院。
一些人摸清了省委书记的规律,很早便等在青山湖公园里,只要赵德良出现,他们也装着跑步,趁机接近赵德良。
最初,唐小舟非常担心,害怕出安全差错。时间久了,他觉得这样也好,那些试图接近赵德良的,都是省委省政府的干部,这些人一多,其他的人就不可能接近了,反倒起了保护作用。
赵德良做事很有原则,晨运的时候,绝对不谈公事,人家和他打招呼,他也就只是点点头,绝不搭一言。唐小舟极其醒目,偶尔遇到个别人想和赵德良纠缠,他会立即上前,隔在那人和赵德良之间。
到了晚上,唐小舟将赵德良送回这里,才算是完成了一天的工作,他又会骑上停在这里的自行车,独自回家。只在很少并且特殊的情况下,才会住在楼下的那个房间里。
唐小舟给自己定了一个原则,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不用省委一号车,也不驾自己的车上下班。最初,因为没有时间去买自行车,他就搭乘公共汽车。
记得第一天送赵德良回住所时,时间还早,十点不到。他首先下车,替赵德良打开车门。赵德良跨下车后,昂着头向前走,他便提着包,跟在后面。他原想跟着赵德良进去看一看别墅的结构,毕竟,自己可能常常进出这里嘛。到了门口,赵薇立即打开了门,声音甜甜地说,赵叔叔,回来啦。赵德良应一声,回来了,跨进门去。唐小舟正想往里面走,赵薇已经拦在他的面前,接过了他手里的包。他还没有回过神来,赵薇已经返身进屋,并且将门关上了。
回到家,谷瑞丹不仅早已经等在家里,而且已经洗了澡,穿着一件很薄并且吊带的睡衣,坐在家里看电视。听到钥匙开锁的声音,她站了起来,面向门,迎着唐小舟,脸上挂满了温柔。
这虽然是一件小事,却让唐小舟感到震撼。首先不同的是她所穿的睡衣,超薄透明,吊带并不是固定的,而是手系的,既可以系得比较靠上,也可以适当系下一些。此时的谷瑞丹,将吊带系得很长,睡衣的领口,几乎挂在乳房上。她的乳房本来就大,窝在胸前,就像两只温驯的兔子,被衣服一衬,如同两只召唤唐小舟的手。
在家里,谷瑞丹喜欢穿睡衣。她有好多件睡衣,不是白的就是灰的,就算是穿着去菜市场,也丝毫不显得过分。以前,唐小舟希望她的睡衣式样性感一点,颜色暧昧一点,她从来都没在意过。唐小舟甚至不知道,她何时有了这样一件睡衣,到底是为了讨好他今天才买的,还是以前就有。
谷瑞丹的变化不仅如此,唐小舟进门时,她竟然会主动站起来迎接,这实在太难得。
似乎是女儿一岁左右时,唐小舟就不喜欢回这个家了,每次尽可能拖到最晚才进门,进门之时,保姆和孩子,通常早已经进入梦乡。更多的时候,他进门时,谷瑞丹也已经睡到了床上。
回来了?吃饭没有?她很亲切地问过,同时走到门边,弯下身子,从门边拿出拖鞋,摆在他面前的地上。
唐小舟简直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还以为是在做梦。
他的印象中,自己和谷瑞丹共同生活的这十来年中,她替自己拿鞋的事,从来都不曾有过。不仅不曾有,而且,进门换鞋对于他来说,是极其痛苦的记忆。
唐小舟在农村长大,农村的孩子,没有太多讲究,出门进门都是赤脚,就算偶尔穿得上鞋,也只有一双而已,根本不像城市,出门进门,要将鞋换来换去。当然,换鞋毕竟是小事一桩,他也乐于让家里整洁清爽。可他骨子里有一种从小养成的散漫,不喜欢将换鞋这一类事,搞得像写文章那么精细。每次换鞋,他也就是伸出脚,把拖鞋往外扒拉一下,穿上后,又用脚将换下的皮鞋往里面顺一顺。这样做容易出现一个问题,那双皮鞋摆得不正,两只鞋可能有一点点错位。
谷瑞丹是警校毕业,对家庭,也搞军事化管理,任何与军事标准化有出入的细节,都是她不能容忍的。而她面对这种瑕疵的处理方法,又不是部队首长那种简单的命令式,而是幼儿园老师的温柔大棒式。
她看到后,通常都会很温柔地叫一声:唐小舟,你来一下。
早已经进房的唐小舟,听到这温柔一叫,心头狂喜,以为她会给自己一个奖赏。喜颠颠地出来,远远望见她时,能见到她脸上的笑,就像幼儿园阿姨那般亲切慈祥。可他一旦到了她的面前,她便会暴喝一声:你的鞋怎么放的?
她既可以弯下腰,将那不认真排队的鞋扶正,也可以伸出脚,将那只屁股跷出队列线的鞋踢进去,一秒钟的事。可她不,一定要像老师遇到犯错的学生般,将他叫到面前,恶狠狠地上纲上线地教育一番,并且责令他立即改正。
不仅仅放鞋子,在家里,每一项东西,都有其固定的位置,茶杯放在什么地方,热水瓶放在什么地方,电视遥控器放在什么地方,公事包放在什么地方,那是一丝一毫都不能错的。不仅位置不能错,摆放的角度也不能错。比如电视遥控器,用过之后,一定要正正地摆在茶几下面,如果有一点斜度或者倒过来了,定会受到严厉批评。
正因为如此,唐小舟每次进入家门,无不提心吊胆,时刻需要保持高度紧张和足够警惕,否则,就可能犯错并且被诫勉谈话。偏偏他是一个追求自由随性的人,尤其作为社会人,不得不受各种各样条条框框的约束,回到家里,就想自由释放,结果是家里的清规戒律,比社会上严厉得多,社会还有巨大的容错性,家里却是动辄得咎,逢错必纠。
他一边换拖鞋,一边冷冷地回答一声,吃了。正准备弯腰将皮鞋放好,不想谷瑞丹已经先一步弯下了腰,拿过他的皮鞋,摆正。
仅仅进门后的一连串表现,谁都不会怀疑,她是绝对的贤妻良母。当然,唐小舟也想,她是不是刚吃了治狂躁症的药,那药物正在起作用?
唐小舟向中间的门看了一眼。中间那间房,是保姆小花和女儿唐成蹊住的。家里有三间房,里面那间最大,是主卧室,原本属于他和谷瑞丹。可在三年前,他和谷瑞丹大吵一架之后,搬出来住进了书房,从此书房就兼了他的卧室。谷瑞丹倒也坦然,在他主动搬进书房的第二天,将女儿叫进了主卧室,保姆小花的地位也随之上升,有了自己单独的卧室。
谷瑞丹知道他在看什么,立即说,我让她们睡了。然后又说,你去换衣服吧,我放水给你洗澡!
放水给他洗澡?洗澡是他们夫妻间特定的暗语,可唐小舟不记得这个暗语已经失效多长时间了。
他往书房里走,并且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他不敢不答应,如果答应得慢了或者声音小了,她可能立即咆哮起来。她就是那种火药桶性格,一点就爆。
有几次,他忍无可忍,说,你这是一种病态,医学上叫狂躁症,你应该去看病。
只要他说这种话,她便发作得更厉害,吵得天翻地覆,说他诬蔑她诅咒她。这个话题,后来就成了他的罪证,动不动,她就拿出来宣判一番。唐小舟有次找到一份医学类的杂志给她看,让她相信,她的每一种症状,和狂躁症都十分吻合。不知是不是那篇文章对她产生了影响,她还真去看过医生,甚至拿回一些治疗狂躁症的药。唐小舟偶尔看到过这类药,第二天再去找,那些药又神秘地消失了。他十分怀疑,她可能从未服用过,否则,为什么从来没有丝毫改善?
在书房里放下包,唐小舟站在那里发愣。他打心眼里不想配合她,又不想累了一天,回到家来大吵一架。打开柜门,拿了睡衣,来到卫生间,水已经放了一半。唐小舟根本不想盆浴,甚至不想洗澡。他只想早点做完这件事,早点上床睡觉,明天还要起早床呢。
让他没想到的是,谷瑞丹今天异常主动,在他进入浴盆后,她并没有离开,而是脱掉了她身上的睡衣。
再一次让他吃惊的是,她的睡衣里面,没有穿内裤。
昨天晚上,她带着女儿住在娘家,他们连面都没有见上。今晚她似乎有了预谋,早早做完了战前准备。他想拒绝,可不知怎么开口,尤其是她进入浴缸并且主动往他身上涂浴液之后,他很快就有了反应。
他恨透了自己。心理上情感上,他永远都不想和她做这件事,他不想自己堂堂男人成为一个性乞讨者。可是,他的身体不争气,迅速有了变化。也难怪,一块田干得太久了,充满了对雨水的渴望,老天一旦下哪怕一点雨,整块田,都会跳起欢快的舞蹈。
唐小舟以为自己会非常快乐,毕竟不记得几个月没有这种体验了。他过余激动,动作大了点,可能弄疼了她。她立即就爆炸了,大声地对他发脾气,指责他太自私,只顾着自己,一点不温柔。
如果说刚才唐小舟的激情已经被点燃的话,现在,一场倾盆大雨,将他的激情浇灭了。他极其迅速地从她的身体里退却。
谷瑞丹心里也特不爽,刚刚端上一盆美味佳肴,才仅仅只是尝了一点点,正准备大吃一场呢,突然被人连盆端了回去,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盆幻影,她能不恼火能不愤怒?她再一次爆炸了,质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子就软了?是不是在外面给了别人?
以欢乐始而以痛苦终,这样的经历,他体验太多了。他和她的日子,永远都是以满怀期待意外惊喜的心情迎来意外打击,他已经麻木了。
既然不能离婚,就任她去吧。他轻轻地将她往旁边推开。
这一推,又推出一个巨大错误,她再一次咆哮起来,你推我?你竟然敢推我?我说对了是不是?
他抓过毛巾,揩着身上的水,然后抓住睡衣,迅速往身上一套,向外走去的同时,随口扔了一句,是或者不是,你问翁秋水去吧。
这句话,自然又招来一声暴喝。他已经无所谓了,甚至都没有停,迅速走进自己的房间,反闩了门,仔细地再将身子揩一遍,赤身裸体躺在床上,开始干一件极其痛苦极其憋屈却又不得不干的事。
她的恼怒达到了极致,在外面敲门,质问他,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什么意思?
他想说,需要说清楚吗?你自己干的事,还有谁比你更清楚?
她大声地说,原来,你是这样一个小心眼的男人?那些人别有用心制造的谣言,你竟然当真?你的心眼就这么小?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他想,要怎么才是男人?对你的那位翁秋水开门欢迎感恩戴德才是男人?
她在外面大发雌威,他的注意力分散了,身体的某个部位,也就像睡着了一般,向他宣布处于休眠状态。在精神层面,他显得异常急迫,就像他这么多年的经历,每次,他都知道某个职位摆在前面,只要努力地伸出手,就能牢牢地抓住。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那个职位,永远都矗在他的面前,离他只是一步之遥,他根本无法掌握。
他继续努力着,加快了手上动作的频率,那个影子似乎离他越来越近,在他的眼前飘忽着,他拼命地伸手,奋力去抓,可实在太憋闷了,那个影子,竟然比泥鳅还滑溜,根本就抓不到。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的声音没有了。这也可以想象,她一个人骂着,而他仿佛不存在一般,所有恶毒的语言,失去了目标,便也失去了意义。她大概渐渐失去了兴致吧。刚才那些温柔只不过是假象,眼前才是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敲打,而是温柔的轻叩。随后,外面有一个与刚才的咆哮形成鲜明对比的温柔声音传来:小舟,你睡了吗?要不,你到那边去睡吧。
他再一次加快了那件痛苦的工作,心里恶狠狠地说,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