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美云云子趴在藤原健太郎的胸口，哭了很久很久。泪水浸湿了他军装的前襟，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印记。
她的肩膀从剧烈的颤抖渐渐变成了细微的抽动，哭声也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偶尔的抽泣。但她依然没有松手，依然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猫，死活不肯挪窝。
藤原健太郎一直站着，一动不动地让她抱着。他的手从她的发顶滑到了她的后脑，轻轻地覆在那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到她的头皮上，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没有催促她，没有推开她，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充当着千美云云子的支柱和依靠。
直到千美云云子的哭声彻底停了下来，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和急促的呼吸。
他才低声开口，声音沙哑而柔和，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云云子，哭够了？”
千美云云子没有抬头，闷闷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没有。”
藤原健太郎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继续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脑，等待着。
千美云云子趴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指尖的力度，心里那股汹涌的情感再一次翻涌上来。
她咬了咬嘴唇，把脸从他的胸口抬起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目光里的那抹倔强和认真，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健太郎哥哥。”
千美云云子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不想去选妃。”
藤原健太郎的目光微微一动，但没有说话。
千美云云子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不想去内宫。不想去参加什么皇太子选妃。我听说皇室规矩很多，走路要怎样，说话要怎样，笑都不能露牙齿，吃饭也不能随心所欲，那样的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一圈，但她努力忍着，不让眼泪再掉下来。
她伸出双手，抓住了藤原健太郎胸口的衣襟，用力地攥着，指节泛白，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想嫁给别人。”她的声音颤抖着，却异常坚定，“我只想嫁给你。健太郎哥哥，我只想嫁给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千美云云子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样直白、这样大胆、这样不顾一切的话。但她说出来了，而且她一点都不后悔。她直直地看着藤原健太郎的眼睛，等待着他的回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着，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藤原健太郎愣住了。
他真的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连覆在她后脑上的手都忘记了动弹。
藤原健太郎看着千美云云子那双红肿却明亮的眼睛，看着她那张沾满泪痕却倔强无比的脸，看着她攥在他衣襟上那微微颤抖的手指，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
他知道了她喜欢他。
她刚才已经说过了，他听到了。
但他没有想到她会说出“我只想嫁给你”这样的话。
他没有想到，她会用这样一种毫无保留的、孤注一掷的方式，将自己的心意捧到他面前，像是捧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对他说——给你。
你要不要？
藤原健太郎活了三十来年，别说上过战场，杀过人了，他见过的生死，更见过世间最残酷和最荒诞的景象。
他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世间的一切，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震惊了。
但此刻，站在这个比他矮了一个头还多的女孩面前，看着她那双含着泪水却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震惊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外露的震惊，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震撼。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他心里那潭死水，激起了滔天巨浪，冲击着他多年来筑起的每一道防线和壁垒。
可能更多的原因，是来自这个女孩身上的冲突与矛盾的真实身份与曾经吧……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是那种久违的、不受控制的加速，上一次出现还是在他十六岁左右还没成年的时候。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眼睛，看着她攥在他衣襟上的手指，看着她发髻上那两支殷红的珊瑚簪子。
他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不是因为他要哭了，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彻底地崩塌了。
藤原健太郎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千美云云子开始感到不安，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开始想要松开手，后退一步，逃离这片让她无地自容的寂静，但就在这时，他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手掌很大，覆盖在她小巧的脸颊上，掌心的温度滚烫，像是一团火。他用拇指轻轻地、笨拙地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表面的灰尘。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描绘着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嘴唇，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永远刻进脑海里。
然后藤原健太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云云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是藤原健太郎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了。但这一次，他的语气和第一次完全不同。
第一次是冷静的、克制的、带着提醒和警告的。而这一次，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但千美云云子感觉到了，因为她正被他捧着脸，她的指尖正抵在他的手腕上，她能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快得不像是一个冷静自持的陆军统帅应有的频率。
千美云云子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她从未见过的、翻涌着的情绪海洋，心里那股不安和恐惧忽然消失了。
她抬起手，覆在了他捧着她脸的手背上，感受着他手背上微微突起的青筋和滚烫的温度，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带着泪痕的、却无比灿烂的笑容。
“我知道。”
她说着，声音轻而坚定。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健太郎哥哥，我想嫁给你。不是因为你救过我，不是因为你是藤原家的长子，不是因为任何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你是你。只是因为你是藤原健太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