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树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藤原清辉猛地站起身来,膝盖撞在了石桌边缘,茶杯晃动了几下,茶水洒了出来。
他却顾不得这些,只是直直地看着父亲,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愤怒:
“父亲,云云子怎么可以去参加选妃?她怎么能进宫?”
藤原康政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脸上带着一丝不解和审视。
他缓缓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声音沉稳而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
“为什么不可以?你说说看,为什么云云子不能去参加选妃?”
藤原清辉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寻找着一个能让父亲接受的、合理的理由。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一些说道:
“父亲,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橘家那边肯定不会同意。孝典舅舅和正则舅舅,他们是绝对不会答应让云云子嫁入皇室的。父亲您也知道,橘氏几千年来,从来没有和天皇家联姻的先例。橘氏的女子,从不入宫。孝典舅舅是个守旧的人,这是橘氏的传统,也是橘氏的底线。”
他说完这番话,目光紧紧地盯着父亲,希望能从父亲的脸上看到一丝动摇。
藤原康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橘氏确实没有和天皇家联姻的传统。从平安时代起,橘氏的女子就从未入宫为妃为后。这一点,我知道。”
藤原清辉刚要松一口气,藤原康政却继续说道:“但是——清辉,你要明白一件事。这次选妃,不是以橘氏的名义报上去的。是以藤原氏的名义报上去的。”
藤原康政:“千美云云子虽然是橘家的血脉,但她现在住在藤原家,由藤原家照顾,受藤原家的庇护。她对外代表的,不仅仅是橘氏,更是我藤原氏。”
藤原康政:“藤原氏和天皇的姻亲关系,也不用我多说了吧,橘氏没有和天皇家联姻的传统。但我们藤原家有。”
藤原清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藤原康政的目光越过小儿子,落在了大儿子身上。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他看着藤原健太郎,缓缓开口:“健太郎,你当初提议将橘家的表妹接到东京来,想必想的也是这个吧?否则,为什么要特意把她从京都接到东京来?”
藤原清辉猛地转过头去,看向自己的大哥。
藤原健太郎坐在桂花树下,背靠着树干,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半凉的茶。
他的表情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听到父亲的问话,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是的。”
两个字。
轻描淡写的一个字。
藤原清辉站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他看着大哥藤原健太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抖:“大哥……你……你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
藤原健太郎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锦鲤池上,仿佛没有听到弟弟的问话。
藤原清辉站在那里,看着大哥藤原健太郎那副漠然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地崩塌。
他一直以为,大哥把云云子接到东京来,是因为关心她,是因为他,藤原健太郎也是这样说的!!!!!
是因为想让她有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是因为怕在京都她被误嫁了出去。
是因为——
藤原清辉他咬了咬牙,将这个念头狠狠地压了下去。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转向父亲,声音急促地说道:
“父亲,还有一件事!!!!”
“儿子记得,云云子比明仁亲王大几岁。她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明仁亲王才十八岁。年龄上也不合适吧?宫内厅那边怎么会通过?”
藤原康政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向小儿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
藤原康政:“清辉,你平时不是很聪明的吗?怎么今天尽说些糊涂话。年龄从来不是皇室选妃的决定性因素。”
藤原康政:“况且,云云子虽然比亲王年长几岁,但她容貌端庄,举止得体,又是我藤原氏与橘氏的人,也是宫泽宏一的弟子,帝国大学医学部的毕业生,这样的履历,在整个华族女子中都是极为罕见的。
藤原康政:“宫内厅那边,肯定不但没有因为年龄问题提出异议,反而对她的入选表示了极大的兴趣,甚至天皇都曾过问过我,就是因为天皇问我,我才把千美云云子的姓名递了上去。”
藤原清辉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他站在那里,双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想反驳,想找出更多的理由来阻止这件事,但他的脑子一片混乱,什么都想不出来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父亲那张平静的脸,看着大哥那张漠然的脸,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张无形的网中,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佳子夫人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父子三人的对话。她端着茶杯,目光在丈夫、大儿子和小儿子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来,走到藤原清辉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而平静:
“清辉,坐下吧。茶要凉了。”
藤原清辉站在那里,僵硬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坐了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言不发。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着,但他咬着牙,拼命地控制着自己,不让情绪失控。
桂花树上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池中的锦鲤依然在悠然游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但空气中的氛围,已经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