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树下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藤原清辉低着头，双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旋转着。
父亲说千美云云子要进内宫？
千美云云子要去参加选妃？
大哥藤原健太郎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推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四面八方都是水，他抓不住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来，看向藤原健太郎，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和质问。
“大哥，你说话啊。你真的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吗？你接云云子来东京，就是为了把她送进内宫里去？”
藤原健太郎端着茶杯，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锦鲤池上。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听到弟弟的质问，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放下茶杯，转过头来，看向藤原清辉。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但他的声音，却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清辉，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
藤原清辉被这个反问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藤原健太郎没有等他回答，便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的锦鲤池，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橘家虽说千年传承。孝典舅舅虽然还在京都守着橘氏的老宅，但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正则舅舅游手好闲，不问世事。”
藤原健太郎喝了一口茶，继续叙述：
“云云子如果留在京都，年龄大了也是要嫁出去的，再说她在长野，最多只能在宫泽教授的小诊所里做一辈子的乡村医生，宫泽弘一再有名，长野也就那么大，没有资源交通不便，也不繁华，或者嫁给一个当地的普通人，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
她不会有机会接触到东京的繁华，不会有机会进入帝国大学，不会有机会站在更高的地方，看到更远的风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云云子，再怎么说，也是你我名义上的表妹，我接她来东京，给她机会参加帝国大学的毕业考试，让她住进藤原家，当然不是为了把她关进笼子里，而是为了让她有更多选择的余地。”
“否则，以千美云云子！她！她的身份，她迟早要嫁人，清辉，你认为她应该嫁给谁？何况，她身为橘氏二房的千金，就应该负起该有的责任！”
藤原清辉愣住了。
藤原健太郎转过头来，看着弟弟，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选亲王妃的事，是宫内厅那边主动提出的。父亲只是没有拒绝而已。我也没有提议过这件事，也没有推动过这件事。”
“但既然机会来了。她要不要抓住这个机会，应该由她自己来决定，而不是由我们来替她拒绝。”
藤原清辉张着嘴，看着大哥那张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忽然间平息了一些。
他意识到，大哥说的或许是对的。
他们在这里争来争去，吵得面红耳赤，却没有一个人想过要问一问千美云云子本人的意见。
她愿意吗？她想要吗？她对这个机会是怎么看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嗯……我知道了。”
藤原康政坐在主位上，看着两个儿子的对话，看向藤原健太郎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声音沉稳而温和。
“好了，这件事就先到这里吧。等云云子回来了，你母亲会找个合适的时机跟她谈。在她正式知道之前，你们谁也不许在她面前提起半个字。”
藤原清辉点了点头，藤原健太郎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反对。
佳子夫人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和服的下摆，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样。
佳子夫人：“好了好了，茶都凉了。我让厨房重新烧一壶水来，再配一些新的点心。你们父子几个难得都在家，别总说那些沉重的话题。”
她转身朝外面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藤原健太郎。
她的目光在他左手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什么也没有说。
桂花树上的鸟儿又唱了起来，池中的锦鲤依然在悠然游弋。
午后的阳光渐渐偏西，在庭院中投下更长的影子。藤原清辉坐在石凳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藤原健太郎依然靠着树干，目光放空，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藤原康政端起新添的茶，喝了一口，望着远处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藤原康政内心想着这个家，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