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府的后院有一处独立的院落，名为凤凰阁。那是佳子夫人的私人居所，平日里极少有人打扰。
院中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只石凳，角落处有一方小小的锦鲤池，池水清澈见底，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在水中悠然巡弋。
这里是佳子夫人最喜爱的地方，她常常在这里读书、插花、喝茶，偶尔也会邀请家人来这里小聚。
这日下午，佳子夫人便让人在桂花树下摆好了茶具和点心，叫来了藤原康政和两个儿子，说是难得一家人都在家，想一起喝杯茶、聊聊天。
当然，千美云云子出门找由纪子去了，不在府上，正好给了他们一家人独处的空间。
午后的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佳子夫人跪坐在茶席前，动作优雅地煮水、温杯、沏茶，一举一动都透着多年修炼的从容与娴静。藤原康政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池中的锦鲤上，面色是难得的放松。
藤原健太郎坐在一旁，背靠着树干，手里也端着一杯茶，眸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藤原清辉则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块羊羹，正吃得津津有味。
“今天的羊羹做得不错。”
藤原清辉含含糊糊地跟母亲评价道。
“甜度刚好，不会腻。”
佳子夫人微微一笑，又给藤原清辉添了一块。
“喜欢就多吃点。厨房里还有，回头给你送一些带回竹院吃。”
藤原清辉正要道谢，藤原康政却放下了茶杯，清了清嗓子。
他的动作很轻，然而在场的三个人立刻都注意到了。
只因，藤原康政一家之主的身份地位。
藤原清辉放下羊羹，端正了坐姿；藤原健太郎也微微抬起了眼睛；佳子夫人则将茶壶放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等待着丈夫开口。
藤原康政的视线在三个人的脸上慢慢转了一圈儿，开口了，声音庄重威严。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
他斟酌一下，继续说道：“宫内厅那边，前几天派人来联络过我。皇太子殿下已经到了选妃的年纪，宫内厅正在从华族和勋贵的适龄女子中遴选合适的人选。”
“他们列了一份名单，其中有一个名字——是千美雲子。”
（作者说：千美云云子的官方名字一直是千美雲子！！！这里不是写错，前面写族谱的时候就写过！）
藤原清辉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落在了桌面上，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他面前的羊羹和桌布，淡褐色的茶渍，在浅色的桌布上迅速晕染传开了。
他浑然不觉，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声音差点失控。
“父亲——！！！！！你说什么？！”
佳子夫人立刻站起身来，拿起手边的帕子，快步走到藤原清辉身边，将帕子覆在他被茶水浸湿的手上，关切地查看着他的手指。
佳子夫人：“清辉，烫到了没有？快让母亲看看。”
藤原清辉任由母亲检查着自己的手指，眼睛死死地盯着父亲藤原康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依然带着明显的震惊。
“父亲，云云子她，她，她是我们家的客人，是橘家舅舅托付给我们照顾的。你怎么能让她去参加，参加选妃？”
藤原康政没有因为儿子的失态而动怒，他表情都未变。
语气也沉稳如旧。
“我当然知道她是橘家千金，也是你二舅舅让我们代为照顾的孩子。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为她考虑。”
藤原康政：“皇太子选妃，是多少华族女子梦寐以求的机会。如果云云子能被选中，对她、对橘家、对藤原家，都是一件好事。”
“好事？”
藤原清辉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父亲，你知不知道宫里是什么地方？云云子她刚从长野回来，她连自己的未来都还没想清楚，你就要把她送进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
藤原清辉话还没有说完。
“清辉！！！！”
佳子夫人厉声打断了次子的话，声音温柔，更多的是带着与往日不同的严厉。
“不得无礼。你父亲也是为了云云子好。”
藤原清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母亲的眼神，最终闭上了嘴，重重地坐了回去。
低下头，双手捏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用力，胸口和肩膀跟着剧烈地起伏着。
佳子夫人见次子不再说话了，便安心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端起茶杯品了一口眸色转向丈夫藤原康政。
“康政，你把这件事告诉我们，是想听听我们的意见，还是已经决定了？”
藤原康政点了点头，半晌才缓缓开口。
“名单肯定已经报上去了。宫内厅那边，很快就会派人来接触云云子。我叫你们来，是想提前告诉你们这件事，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
藤原清辉猛地抬起头来，脸色苍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名单已经报上去了。
这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藤原清辉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眼神儿涣散地望着远处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藤原健太郎一直没有说话。
从藤原康政说出那句话开始，他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
背靠着树干，手里端着那杯茶，目光低垂，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既没有像藤原清辉那样失态，也没有像佳子夫人那样追问细节。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沉默的像院子里本就存在的一棵树，或是凤凰阁的摆件儿。
藤原健太郎的右手，在听到“千美云云子”这个名字与“选妃”联系在一起的那一刻，不自觉地抬了起来。
轻轻地覆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那里系着一根红绳。
那是一根很普通的红绳，细细的，颜色已经有些褪了，边缘处微微起了毛球，看得出来已经戴了有些时间了。
不是名贵的材质，也没有任何的装饰，就这样简简单单地系在他的手腕上，与他那一身考究的和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藤原健太郎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根红绳的表面，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的脸上凛若冰霜，没有任何多余表情，那双眼眸，在那一刹那，变得很深。
好似望穿了眼前的茶杯和桌面，望穿了时光和记忆，望到了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角落。
佳子夫人的视线不小心落在了长子的手腕上，倏忽之间，转瞬移开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壶，给藤原健太郎的空杯添了新茶。
“健太郎，你也说句话吧。”
藤原健太郎被母亲点名，摩挲的手指停住了。
他放下手，端起那杯新添的茶，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开口了。
“父亲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不用再问我们的意见了，况且如今，内阁成立，虽说是君主立宪制，但是天皇还是天皇。我们藤原家，也好多年没有出现女儿了！”
藤原清辉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大哥，目光里带着难以置信：“大哥……你……”
“但是。”
藤原健太郎打断了藤原清辉的话，语气未变，他的视线随着话音婉转，变得犀利，犹如一把，被磨得锋利的刀。
“云云子不是藤原家的人。她是橘家的人。她的婚事，应该由她的父亲，橘正则来做主。父亲把名单报上去之前，应该问过舅舅的意见了，舅舅同意？”
这句话一出，餐桌周围的空气也要凝结出来冰花儿了。
藤原康政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眼神儿里流露出惊讶与赞赏。
也有对长子政治见解分析迅速而产生的，不易察觉的欣慰。
藤原康政稍作惬然，悠然自得的点了点头。
“健太郎你说得对。这件事，确实要先征求橘家的意见。我已经亲自给正则写信说明了情况。”
藤原健太郎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将目光移向远处的锦鲤池，望着那些在水中悠然游弋的鱼儿，表情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淡漠。
藤原清辉坐在一旁，看着大哥那张凛若冰霜的侧颜，心里塞塞的，好像被什么压住了呼吸……
他一直以为大哥对云云子的事情毫不在意，奈何刚才那句话。
那句看似冷静、实则锋利无比的话。
让藤原清辉逾时之后，才意识到，大哥藤原健太郎可能比他想象中要在意得多。
大哥，貌似也是在帮自己和云云子……
只是正则舅舅，那个随性洒脱的人？怎么会同意？
佳子夫人端起茶壶，给每个人都添了新茶，放下茶壶，总结了一句，给两个儿子压话。
佳子夫人：“好了，这件事就先说到这里吧。云云子那边，等她回来了，我再慢慢跟她说。你们都别在她面前露出什么马脚来。”
藤原清辉低着头，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藤原健太郎没有回答，望着远处的锦鲤池，可能没有听到母亲佳子夫人的话。
桂花树上的叶子在微风中摇曳，阳光投下了细碎的光影。
池中的锦鲤在悠然游弋，浑然不知岸上的人们。
正在进行一场，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