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康政端起酒杯，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今天难得一家人聚齐了。来，先喝一杯。”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千美云云子面前放的是一杯清酒，她犹豫了一下，也端了起来。藤原康政将酒杯微微举高，其他人也跟着举高，然后大家一起饮了一口。
放下酒杯后，藤原康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鲷鱼肉，其他人这才纷纷动筷。这是藤原家家庭用餐的规矩。
长辈先动筷，晚辈才能跟着吃。千美云云子等藤原康政夹完菜后，才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小块豆腐，小口地吃着。
餐桌上开始有了些轻松的交谈。藤原清辉讲起了他最近在工作里的一些趣事，说他的一位同事在实验上把试剂瓶打翻了，搞得整个实验室都是氨水的味道，主任气得差点把他赶出实验室。
听着藤原清辉的话，千美云云子，这才知道，藤原清辉哥哥这两年已经换工作地方了，不是之前的外务部。
反而是这东京科学研究实验局工作了。
佳子夫人笑着摇了摇头，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事总是毛毛躁躁的。
藤原健太郎偶尔插一两句话，语气平淡，但总能精准地戳中藤原清辉叙述中的漏洞，惹得藤原清辉大笑着承认“大哥记性太好了”。
千美云云子坐在一旁，安静地吃着饭，偶尔跟着笑一笑，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
她观察到藤原康政虽然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很有分量，他一开口，其他人的注意力就会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他身上。
她也观察到，藤原康政在看向佳子夫人时，目光会比平时柔和几分；
在看向藤原健太郎时，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和期待；
在看向藤原清辉时，目光则放松许多，带着一种父亲对小儿子的宽容和宠爱。
然后，藤原康政的目光转向了她。
“云云子。”
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温和。
千美云云子放下筷子，端正了坐姿，微微低头应道：“是，姑父。”
藤原康政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关切。
“你在东京住了这些天，还习惯吗？”
千美云云子点了点头，如实回答：“习惯的。东京和我记忆中差不多，虽然两年没回来，但很多东西都没有变。”
藤原康政微微颔首，又问道：“那你喜欢东京吗？”
千美云云子几乎没有犹豫，便点了点头：“喜欢的。东京很热闹，很方便，也有很多我想见的人。”
藤原康政听了她的回答，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放下酒杯，又问道：“那和京都比起来呢？你觉得东京好，还是京都好？”
这个问题让千美云云子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姑父会问她这个问题。
京都，她确实去过。听说，是她从小到大长大的地方。
可是她失忆了。
后来也待过一段时间。
京都有古老的寺庙、静谧的庭院、悠扬的钟声和漫步在哲学之道上的闲适时光。
东京有父亲橘正则，有大伯橘孝典，还有橘氏老宅……
但东京两个表哥，有姑姑，有由纪子，有她刚刚通过的帝国大学毕业考试，有那些在长野两年里支撑着她走过来的期待和梦想。
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坦诚而坚定。
“京都很好，很美，很安静，像一首古老的和歌。但我更喜欢东京。
东京有一种活力，一种让人想要努力活下去、努力做得更好的力量。我喜欢这种感觉。”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坐在她对面的藤原健太郎端着酒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藤原康政听完她的回答，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带着赞许的笑容：“说得好。东京确实有这样的力量。”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千美云云子身上，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了一些。
“我听你姑姑说，你通过了帝国大学医学部的毕业考试。恭喜你。”
千美云云子微微低下头，谦虚地回应道：
“谢谢姑父。这只是第一步，以后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藤原康政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的学业或未来的计划，只是说了一句：
“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只要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就大胆去做。藤原家，供一个女医生读书工作的能力还是有的。”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千美云云子听得出其中的分量。藤原康政这是在告诉她。
无论她做出什么选择，藤原家都会支持她。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再次低头道谢。
“谢谢姑父。”
晚餐继续进行。纪子夫人又端上了几道热菜。
盐烤香鱼、牛肉炖蔬菜、一碗清澈见底的味噌汤，还有一碟腌渍得恰到好处的酱菜。
每一道菜都做得精致而美味，千美云云子慢慢地吃着，心里的紧张感在温暖的灯光和家人的谈笑声中渐渐地消散了。
她偷偷地观察着餐桌上的每一个人。
佳子夫人正在给藤原清辉夹菜，嘴里念叨着“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藤原清辉笑着应和，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藤原健太郎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端起酒杯喝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藤原康政正在和佳子夫人低声交谈着什么，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声音很轻，像是在商量某件家务事。
这一刻，藤原家的餐厅里没有内阁总理大臣，没有陆军总部军官，没有帝国大学刚拿到毕业证的学生，也没有科研实验局的实验员。
只有一个普通的家庭，围坐在一张普通的餐桌旁，共享一顿普通的晚餐。
千美云云子低头喝了一口味噌汤，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浓郁的鲜甜和海带的清香。她忽然觉得，也许留在东京，也不是一个坏的选择。
晚餐结束后，纪子夫人端上了茶和水果。藤原康政喝了一杯茶后，便站起身来，说有几分文件还要处理，要先回书房了。
他临走前，又看了千美云云子一眼，说了一句：“云云子，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可以找你姑姑，也可以直接找我。不用客气。”
千美云云子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谢谢姑父。”
藤原康政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正厅。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