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纪子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手提袋，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和服。
千美云云子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动作利落地解开白大褂下面的衬衫纽扣，露出里面的衬裙，然后抖开那件和服。
是一件浅葱色的访问着，上面绣着细致的流水纹样，腰封是银灰色的缟地，整体色调素雅而沉静。
千美云云子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上班还带着和服？”
由纪子一边熟练地披上和服，一边头也不回地答道。
“今天下班后本来要去参加一个茶会，所以提前带来了。没想到你突然冒出来，茶会什么的，当然不去也罢。但衣服都带来了，不穿多可惜。”
她说着，手指灵巧地系好腰封，又对着柜门内侧的一面小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将盘好的发髻重新梳理了一番，插上一支素银的发簪。
前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她就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干练医师，变回了一个穿着精致和服的大家闺秀。
千美云云子看着她，心里不由得感叹——由纪子就是由纪子，无论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工作，她永远都能把自己打理得精致得体。
这一点，从她们认识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变过。
由纪子整理好衣着，转过身来，朝千美云云子嫣然一笑：“走吧，我的大小姐。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安静的茶屋，她们家的抹茶蛋糕做得特别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洒在街道上，由纪子撑着伞，替千美云云子也遮住了一片阴凉。她们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聊着这两年里各自发生的事情。
由纪子说她去年考进了东京慈善病院，一开始只是做助理工作，后来因为表现出色，被内科主任破格提拔为见习医师，现在每天跟着主治医师查房、写病历、学习诊疗，忙得脚不沾地，但她很喜欢这份工作。
“虽然累，但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
由纪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
“而且，当你能真正帮到一个患者的时候，那种感觉。哎呀呀，给你怎么说呢，就是觉得再累也值得。”
千美云云子听着，心里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她认识的由纪子，从来就不是一个甘于平庸的人。
她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梦想，而且她敢于去追逐它们。
两个人走进了一家隐藏在巷弄深处的茶屋。店面不大，但布置得非常雅致。
竹帘半卷，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空气中弥漫着抹茶和糯米的香气。
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份抹茶蛋糕和一壶煎茶。
等茶点的间隙，由纪子双手托腮，隔着桌子打量着千美云云子，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云云子，我真的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像我们帝国的人了。”
千美云云子正在倒茶，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一脸不解地看着她：“什么？帝国的人？我？”
由纪子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摆了摆手，笑着解释道。
“哎呀，我的意思是说！！”
“两年不见，你身上那股帝国华族的气质一点都没变。我还以为你在长野玩了两年，会变得像个野丫头一样呢。”
“结果现在，你看你，坐姿还是那么端正，说话还是那么斯文，连倒茶的动作都跟教科书似的。啧啧，不愧是橘家的大小姐。”
千美云云子被她这番话弄得哭笑不得，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壶，又看了看自己端坐的姿态，有些不好意思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哪有……我在长野的时候，经常盘腿坐在诊所的地板上吃饭，宫泽教授还说我坐没坐相呢。”
由纪子捂着嘴笑了起来，笑完之后，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语气也认真了几分。
“不过说真的，云云子，你回来真好。你不在的这两年，我一个人逛街、一个人吃丸子、一个人去看电影！！”
“虽然也有别的朋友，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时时刻刻都在想念你，现在你回来了，我终于有人陪我一起做这些事了。”
千美云云子看着她那张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伸手握住由纪子放在桌上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声音轻而坚定：
“嗯，我回来了。以后不会再一声不吭就走掉了。”
由纪子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茶点端上来了。
抹茶蛋糕的色泽翠绿而均匀，上面撒着一层细细的糖粉，旁边配着一小勺红豆泥和一片薄荷叶。
千美云云子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抹茶的微苦和蛋糕的绵密在舌尖上化开，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清新的茶香。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叹。
由纪子看着她那副享受的表情，笑着摇了摇头，端起煎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
“对了，云云子，你拿到毕业证之后，有什么打算？想留在东京工作吗？还是去那里啊？”
千美云云子握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其实还没有认真想过。她拿到毕业证书的时候，只顾着高兴了，完全没有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
东京有姑姑，有由纪子，有藤原家哥哥提供的庇护和生活保障。
但长野有宫泽教授，有她熟悉的诊所和患者……
而京都还有父亲……
虽然父亲橘正则身体还硬朗，但她心里总惦记着要离他近一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诚实地说：“我也不知道。我还没有想好。”
由纪子看着她那副迷茫的表情，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着给她添了一杯茶，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不急，慢慢想。反正你现在是帝国大学医学部的正式毕业生了，走到哪里都有人抢着要。真的！现在是不知道，现在我们这种学的医学院毕业的人，先进的西医简直太抢手了，尤其是能握手术刀的”
“亲，你还是宫泽弘一教授的关门弟子，名号打出去简直就是天降神医！实在不行，来我们医院呗！！！我跟内科主任说说，让他给你留个位置。”
千美云云子被她那副“我上面有人”的语气逗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那股迷茫的情绪，在由纪子轻松的语气中，悄悄地散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