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清辉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那股微妙的氛围，正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店内的装潢，感慨道。
“没想到这种小镇上还有这么正宗的西餐厅，大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上次路过的时候偶然发现的。”
藤原健太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淡淡地扫过窗外的湖面。
“老板是法国人，娶了日本的妻子，就在这里定居了。手艺还算地道。”
“难怪。”
藤原清辉点了点头，又转向千美云云子。
“云云子，你以前吃过西餐全餐吗？”
千美云云子摇了摇头，老实回答。
“没有。以前身体刚好的时候老爹带我走的都是普通低层路线游玩，在东京的时候，我基本都没有出过藤原府，就去找过由纪子，那也是去他们家！”
“在长野的时候，宫泽教授和宫泽夫人倒是带我去吃过一次咖喱饭，用过叉子和勺子，但这么多刀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排锃亮的银质餐具。
那里有两把刀、两把叉、一把勺子、一只小号的叉子，还有一只她叫不出名字的弧形工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餐巾两侧。
“我不知道哪个该先用。”
藤原清辉笑了起来，正想靠近云云子一点儿，开口给她讲解。
对面的藤原健太郎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从外往里用。”
他做的端庄，动都没动的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耐心的、教导式的语气。
“最外面的叉子和刀是前菜的，第二副是鱼料理的，最里面那副是肉料理的。勺子用来喝汤，小叉子吃甜品。”
他说得很简洁，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嘲笑她不懂的意思。
千美云云子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排餐具，按照他说的顺序重新审视了一遍，心里默默记了下来。
“哦，谢谢。”
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藤原健太郎没有回应，只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湖面上，仿佛刚才那番讲解只是随口一提，不值得放在心上。
不一会儿，前菜端上来了。
千美云云子面前的那一碟，是一片深红色的、薄如蝉翼的生鱼片。
不，不是鱼，她仔细看了看，是牛肉。
她已经吃鱼吃多了，吃习惯了，居然把啥都能看成鱼！
牛肉切成极薄的片，整齐地码放在白色的瓷碟中，表面淋着浅黄色的酱汁，点缀着几片翠绿的芝麻菜和几颗晶莹剔透的红色浆果。
碟子边缘还用酱汁画了一道流畅的弧线，像一幅精致的画作。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菜。
藤原清辉说着。
“云云子尝一尝！”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最外面的那把叉子，叉起一片牛肉，蘸了蘸酱汁，送入口中。
牛肉的质地柔软得不可思议，入口即化，酱汁的酸度和油脂的醇厚在舌尖上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带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复杂而高级的味道。
她的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一下，又叉起了第二片，第三片。
对面的藤原健太郎正在慢条斯理地切着自己碟中的前菜，动作优雅而从容，刀锋划过食物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吃相很好看。
背脊挺直，手腕稳定，每一次切下的动作都精准而干净，既不急躁，也不拖沓。千美云云子偷偷看了两眼，又迅速低下头，专注于自己碟中的食物。
第二道是汤。
千美云云子点的洋葱汤被装在一直厚重的陶瓷碗中，表面覆盖着一层烤得金黄的芝士，用勺子敲开芝士表层，下面是浓郁的棕色汤汁和炖得软烂的洋葱丝，香气扑鼻而来。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洋葱的甜味和牛肉汤的醇厚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芝士的咸香在口中化开，温暖而满足。
她喝汤的时候，不小心发出了“啊”的感叹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足够让对面的人听到。
千美云云子的动作僵住了，握着勺子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对面的藤原健太郎。
他正低头喝着自己的汤，姿态优雅，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那声“啊”。
可千美云云子分明看到，他握着勺子的那只手，食指在不经意间轻轻敲了一下勺柄。
他在忍笑。
藤原清辉疑惑的问千美云云子。
“是不是这个太好喝了，能让云云子发出感叹了！”
她咬紧牙关，放下勺子，端起汤碗，学着对面那个人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努力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主菜是黄油烤鲈鱼，搭配荷兰酱。
鱼肉鲜嫩洁白，表皮烤得微微焦黄，淋上浅黄色的荷兰酱，旁边点缀着几颗水煮芦笋和一小撮土豆泥。
千美云云子按照藤原健太郎教的顺序，用了第二副刀叉，小心地切下一块鱼肉，蘸了酱汁，送入口中。鱼肉的新鲜和酱汁的浓郁在口中完美结合，她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好吃吗？”
藤原清辉笑着问她。
“嗯！”
千美云云子用力点了点头，又切了一块，这次没有蘸酱汁，直接尝了鱼肉本身的原味。
同样鲜美，带着淡淡的黄油香气和炭火的焦香。
藤原清辉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又替她倒了一杯水。
而坐在她对面的藤原健太郎，正不紧不慢地切着自己碟中的牛排，目光偶尔掠过她那张因为美食而变得生动鲜活的脸，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像湖面的波纹一样，轻轻地漾开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甜品是他们点的焦糖布丁。
千美云云子用小叉子切下一块，送入口中，布丁的质地细腻如丝，焦糖的苦甜和蛋奶的醇厚在舌尖上层层叠叠地化开，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轻的叹息。
然后她放下叉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空和湖面上倒映的点点灯火，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而安宁的感觉。
她不得不承认。
这顿饭，确实很好吃。
尽管是可恶的藤原健太郎哥哥选的餐厅。
尽管她全程都在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自己的用餐礼仪，生怕出丑。
尽管她每次抬头都会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然后心跳漏一拍，又慌忙移开视线。
但这顿饭，真的很好吃。
她放下水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
藤原健太郎正端着咖啡杯，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的夜景上，侧脸的线条在温暖的灯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他像是感觉到了她的注视，微微偏过头来，与她对上了视线。
千美云云子迅速移开了目光，假装在欣赏窗外的夜景。
可她的耳根，又在温暖的灯光下，悄悄地红了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