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清辉提着那两盒温泉馒头，沿着湖边的街道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家挂着深褐色木招牌的食肆门前停下了脚步。
千美云云子抬头看了一眼招牌上的字，又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店内的布置，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是一家西餐厅。
在昭和十一年的日本，西餐厅在大城市如东京、大阪已经不算稀罕，但在长野县这样的地方，尤其是在诹访湖附近的小镇上，一家正经的西餐厅还是颇为少见的。
千美云云子在长野住了两年，去过的最洋气的馆子也不过是车站前那家卖咖喱饭的小店，连叉子都用不利索。
而眼前的这家店，橱窗上贴着精致的花体英文字母，白色的蕾丝窗帘半掩着，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只细口花瓶，插着一支新鲜的玫瑰。
门口的木质菜单架上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ビーフシチュー（炖牛肉）、オニオングラタンスープ（洋葱汤）、プリン??ア??ラ??モード（时令水果布丁）。
千美云云子站在门口，有些迟疑地看了看藤原清辉，又看了看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这里是？”
“大哥推荐的。”
藤原清辉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佩服。
“他刚才说这条街上有一家西餐厅味道很不错，他上次路过的时候吃过一次，念念不忘。我刚才都忘了这事，走到这边才想起来。”
千美云云子的表情僵了一瞬。
藤原健太郎推荐的。
又是他。什么时候推荐的，清辉哥哥不是一直在捞金鱼嘛，健太郎哥哥什么时候给他推荐餐厅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那个人。藤原健太郎正不紧不慢地跟上来，手里依然转着那只小狐狸木雕，目光扫过那家店的招牌，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地方。
“就是这家。”
藤原健太郎他说，语气平淡，然后越过她们，率先推开了那扇橡木门。
门内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随之而来的是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混杂着黄油、烤面包和肉汁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
千美云云子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店内的装潢比她想象的还要正式。
深棕色的护墙板、复古的黄铜吊灯、铺着浆洗过的白色桌布的圆桌，每张桌子上都放着锃亮的银质餐具。
刀叉勺三件套整齐地码放在餐巾旁，酒杯在高脚柜里一字排开，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角落里有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放着一瓶盛开的白色百合花。
一位穿着黑色马甲、打着领结的男侍者迎了上来，操着一口略带口音的日语，礼貌地询问道。
“三位吗？请问有预约吗？”
藤原健太郎报了一个姓氏，侍者立刻点了点头，领着他们走到靠窗的一张四人桌前。
位置很好，窗户正对着诹访湖，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将白色的桌布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橙色。
千美云云子正准备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藤原健太郎已经先她一步，拉开了那把正对着窗户的椅子，自己坐了下去。
然后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示意了一下他对面的位置。
千美云云子别无选择，只好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藤原清辉在她旁边坐下，正好将她夹在了自己和大哥之间。
侍者递上三本皮革封面的菜单，又为每人倒了一杯冰水，然后退后一步，静静地等待点单。
千美云云子翻开菜单，目光扫过那些印刷精美的菜名，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了起来。
菜单是全法文的，只在下方附了一行极小的日文翻译。
菜品的排列顺序也很讲究。
前菜、汤、鱼料理、肉料理、沙拉、甜品，一道一道分得清清楚楚。
在藤原氏府邸，顿顿都是正宗的大和菜系，或者地方菜系，根本不可能吃西餐好吧，这是藤原康政和佳子夫人最基本的要求，所以云云子对这些根本不了解，至于京都的橘氏祖宅，那更不用说了！
她虽然在宫泽教授家住过两年，教授家偶尔也会做一些西式的菜肴，但如此正式的西餐全餐，她从未经历过。
她翻了翻菜单，目光在一些熟悉的单词上停留了一会儿。
好吧，还是看日译版！
ポタージュ（浓汤）、サラダ（沙拉）、アイスクリーム（冰淇淋）。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エスカルゴ”这个词上，愣了一下，没看懂翻译的是什么，又不好意思问。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对面的藤原健太郎。
他正低头看着菜单，表情专注而从容，修长的手指翻过书页，动作不急不缓。
他显然对这类场合驾轻就熟，甚至连菜单都不需要怎么看，就已经有了主意。
他又翻了一页，然后合上菜单，对侍者说了一句法语。
???？不是，大哥，你说什么法语?？
这里是日本唉！！！！
千美云云子没听懂他说了什么，只听到一串流利的、带着地道巴黎口音的音节从她口中滑出，像一条丝绸被缓缓抽开，顺滑得不可思议。
侍者点了点头，在手中的小本子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转向藤原清辉。
藤原清辉笑着指了指藤原健太郎：“我和大哥一样就好，再多一份沙拉！”
好吧！千美云云子看的出来，藤原清辉是听懂了藤原健太郎说的，不然不会说再多一分沙拉了。
侍者又礼貌的转向千美云云子。
千美云云子握着那本菜单，手指在皮革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
“我……我要一份洋葱汤，然后再要一份……呃……这个……”
她指着菜单上的一道菜名，那个法文单词她完全不认识，但下面的日文翻译写着“黄油烤鲈鱼”，她觉得应该不会出错。
侍者礼貌地点了点头，又问了句。
“请问主菜需要搭配什么酱汁？我们有白酱、蘑菇酱和荷兰酱可供选择。”
千美云云子愣住了。
酱汁？还有酱汁要选？刚才藤原健太郎和藤原清辉怎么没有选酱汁？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根本不知道这三种酱汁有什么区别，更不知道哪种搭配鲈鱼更好吃。
她总不能说“随便”吧！
在这种正式的餐厅里说“随便”，会不会显得很没教养？很随便？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对面的藤原健太郎开口了。
“荷兰酱。”
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替她回答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她那份配荷兰酱好吃。”
侍者点了点头，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收起菜单，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了。
千美云云子坐在座位上，看着对面那个已经替她做了决定的人，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谢谢他解围？
还是怪他多管闲事？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睛，端起面前那杯冰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假装在研究桌布上的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