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正餐,侍者收走了甜品碟,又为每人送来一杯餐后茶。千美云云子端起那杯红茶,正要喝,藤原清辉忽然放下手中的茶杯,眼睛亮了起来。
“对了!我刚才看到湖边上有很多那种装饰得很漂亮的小船,好像是供游客乘坐游湖的。现在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湖上的夕阳一定很好看,大哥,云云子,我们去坐船吧!”
千美云云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坐船?在湖上?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太阳还挂在天边,离地平线还有一段距离,将整片湖面染成了一片温暖的琥珀色,金光在水波上跳跃着,确实美不胜收。
“好啊。”
藤原健太郎放下咖啡杯,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提议。
千美云云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其实有点累了,而且她不太会游泳,万一船翻了怎么办。
可藤原清辉已经站了起来,兴致勃勃地去前台结账了。藤原健太郎也站了起来,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促狭。
“怎么,怕水?”
“谁怕水了!”
千美云云子条件反射地反驳,放下茶杯,也跟着站了起来。她不能在他面前示弱,绝对不能。
三人走出西餐厅时,傍晚的湖风吹拂过来,带着水草的清新气息和落日余温的暖意。
千美云云子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因为饱餐而产生的慵懒感被风吹散了一些,精神也为之一振。
藤原清辉已经快步走到了湖边码头,正在和一位船夫打扮的老人交谈。
老人头上戴着一顶斗笠,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正指手画脚地介绍着什么。藤原清辉频频点头,不时回头朝他们招手。
千美云云子走近了,才看清那些泊在岸边的小船。
它们比她想象的要精致得多。
船身是深褐色的木质结构,刷着清漆,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船舷上装饰着红色的绸带和金色的流苏,船头挂着一盏小巧的纸灯笼,尚未点亮,在风中轻轻摇晃。船舱里铺着深红色的绒布坐垫,中间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只青瓷茶壶和几只小杯。船尾立着一根细细的竹竿,挂着一面写着“诹访湖游览船”字样的小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整艘船扎得漂漂亮亮的,像一件精工细作的艺术品,漂浮在金波荡漾的湖面上。
千美云云子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小船,一时间有些移不开目光。她在长野住了两年,从未想过可以这样游湖——不是那种简陋的渡船,而是专门为赏景而造的游舫,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匠心。
“云云子,发什么呆?上来啊。”
藤原清辉已经脱了鞋,率先踩上了船舷,在船夫的搀扶下稳稳地坐进了船舱。他拍了拍身边的坐垫,示意她坐过去。
千美云云子回过神来,脱了自己的木屐,小心翼翼地踩上船舷。还好脚在足袋里。
船身随着她的重量微微晃动了一下,她吓得一把抓住了船舷边缘,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臂。
“踩中间,别踩边缘,跳上去就行。”
藤原健太郎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的手握得很稳,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千美云云子没有抬头看他,只是顺着他的指引,将脚踏在船底中央的位置,一步一步地挪进了船舱,在藤原清辉旁边的坐垫上坐了下来。等她坐稳了,那只握住她手臂的手才松开,收了回去。
藤原健太郎随后也上了船,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藤原清辉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
船夫解开缆绳,用竹篙在岸边轻轻一点,小船便缓缓地离开了码头,向着湖心滑去。水面在船头两侧分开,发出轻柔的哗哗声,像一首低沉的摇篮曲。
千美云云子坐在船舱里,感受着小船轻微的摇晃,目光落在船外的湖面上。
夕阳正缓缓地向着远山的方向沉落,天空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从深橙到浅粉再到淡紫,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水彩画。湖面上倒映着同样的色彩,船桨划过时,金色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将倒影揉碎又聚拢。
她看得有些出神。
“这位客人,要不要给您画一幅水彩画?”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船尾传来。千美云云子回过头,看到船尾的角落里坐着一位年轻的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和服,面前支着一块小小的画板,手里握着一支细长的画笔。
他的身旁放着一只藤编的画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颜料和毛笔。
他看起来二十多岁,面容清秀,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的样子温文尔雅。
“这是船上附带的服务。”
藤原清辉解释道。
“我刚才和船夫聊天的时候才知道,这艘船除了载客观景之外,还可以配一位画师,我就配了,可以在船上为客人画水彩肖像或者风景速写,作为留念。”
千美云云子有些惊讶地看了看那位画师,又看了看藤原清辉。
“还可以这样?”
“是啊。”
藤原清辉笑着说。
“我觉得很有意思,所以就定了这艘船。你看,我们三个人在湖上看夕阳,画师在旁边把我们画下来,多好的纪念。”
千美云云子看了看那位画师,又看了看对面的藤原健太郎。
藤原健太郎正靠在船舱的立柱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表情在夕阳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没有反对的意思。
“那……那就画一张吧。”
千美云云子小声说。
画师笑着点了点头,拿起画笔,开始在画纸上勾勒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笔触轻盈而准确,不时抬头看看他们三人,又低头继续作画。
小船继续在湖面上缓缓漂荡。
船夫哼着当地的小调,竹篙一下一下地划破水面,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
画师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晚风拂过湖面,带来远处岸上人家的炊烟气息和草木的清香。
千美云云子坐在船舱里,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坐姿端正,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但随着小船越漂越远,周围的景色越来越开阔,她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她侧过头,看着远处天边那一轮即将沉入山脊的落日,橘红色的光芒洒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看得入神,没有注意到对面的藤原健太郎正看着她。
他靠在船舱的立柱上,姿态闲适,目光似乎落在远处的山峦上,可实际上,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侧脸。夕阳的光线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
微微翘起的睫毛,挺秀的鼻梁,因为专注而微微张开的嘴唇,被晚风吹起又落下的一缕碎发。
她的表情安静而柔软,与昨晚那个在他怀里又羞又恼地骂他臭男人的她判若两人。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画师的笔在纸上停顿了一瞬,捕捉到了这个画面。
千美云云子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她,猛地转过头来,正好撞上了藤原健太郎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看画师画得怎么样了。
画师低头专注地画着,嘴角却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仿佛什么都看到了,又什么都不说。
小船在湖上漂了将近一个小时。
夕阳从橘红变成深红,又从深红变成暗紫,最终沉入了远山的背后,只留下一片绚烂的晚霞映在天际。
湖面上的金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静谧的蓝灰色,岸边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光点。
画师终于放下了画笔,将画纸从画板上取下来,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墨,然后递了过来。
“画好了,请过目。”
千美云云子接过那张水彩画,低头一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画面上是三人在船上的情景。
藤原清辉坐在左侧,正侧头望着远处的湖面,嘴角带着一抹轻松的笑意;
藤原健太郎靠在右侧的立柱上,目光没有看向镜头,而是微微偏向旁边,落在某个方向;
而她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离藤原清辉很近,正望着天边的夕阳,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安静,晚风吹起她一缕碎发,在光线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整幅画的色调温暖而柔和,橘红、金黄、淡紫交织在一起,将那一刻的夕阳定格在了纸上。画面的右下角,画师用细小的毛笔题了一行字!
“诹访湖夕景,昭和十一年春”。
千美云云子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目光在那个人的侧影上停留了一瞬——画中的他,看的不是夕阳,不是湖面,而是她的方向。
她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几分。
她迅速将画纸翻了过来,扣在膝盖上,假装在看湖面上的夜景。
“画师你画得真好。”
藤原清辉凑过来看了一眼,由衷地赞叹道。
“小云子,你看这位师傅好手艺!回头裱起来给你挂在家里一定很好看。”
画师笑着谦虚了几句,便开始收拾画具。
船夫也将小船缓缓地向码头驶去,船头的纸灯笼被点亮了,在暮色中散发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芒,映在水面上,像一颗浮动的小星星。
小船靠岸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千美云云子踩着船舷上了岸,手里紧紧攥着那幅水彩画,晚风吹在她微烫的脸颊上,带来一丝凉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画,又迅速将它卷了起来,塞进了袖袋里,和那支桔梗花木簪放在了一起。
她的心跳,直到走上码头的那一刻,依然没有完全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