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美云云子低着头，用力嚼着那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奋力咀嚼的仓鼠。
她拼命告诉自己！
要冷静，冷静，不要抬头，不要看他，不要让他得逞。只要她装作什么都没感觉到，他自然就觉得无趣了，就会把脚收回去了。
可那只脚并没有收回去。
它甚至变本加厉了。
他的脚尖沿着她的脚踝外侧缓缓滑过，绕过踝骨突出的那一小块地方，又沿着内侧的弧线轻轻蹭了回来。
动作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种近乎悠闲的从容，像在用脚尖描绘什么地图。
他的力道极轻，轻到如果不是她全神贯注地感知着脚下的每一丝动静，几乎都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她知道那不是错觉。
她的脚趾在木屐蜷缩了一下，又舒展开来，然后又蜷缩了一下。
她想把脚整个缩回来，可她的坐的这个姿势，为了维持华族礼仪，本来就让双腿不太好移动，再加上他那只脚不偏不倚地卡在她双脚外侧的位置，像是提前算好了角度和距离，她往回收他就往前跟，她往左挪他就往右挡，始终不紧不慢地贴着她，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千美云云子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试图用温热的茶水把自己胸口那股又羞又恼的气压下去。
“小云子，你怎么了？”
藤原清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关切。
“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昨晚没睡好着凉了？”
千美云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呛了一下，连忙放下茶杯，摆了摆手，声音因为紧张而略微拔高了一些。
“没有没有！我没事！可能是……可能是刚才那口茶太烫了！”
藤原清辉看着她那副慌张的样子，笑了笑，没有多想，又替她添了一杯茶：“那你慢点喝，不着急。”
千美云云点了点头，垂下眼睛，双手捧着那只温热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粗糙的陶土纹理，试图借此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对面那个人。
藤原健太郎正夹起一块渍萝卜，送入口中，慢慢地嚼着。
他的表情平静而专注，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那碟朴素的小菜上，仿佛桌子底下那只正在作乱的脚与他毫无关系。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淡淡地扫过窗外的庭院，晨光落在他侧脸上，衬得他的五官深邃而沉静。
如果不是她的脚踝还在被他蹭着，她几乎真的要相信他是一个正经人了。
千美云云咬了咬牙，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目前的局势。
藤原清辉就坐在她左手边，距离不过一臂，只要他稍微偏一下头，就能看到她的表情。女将虽然已经介绍完了早餐的内容，但仍然站在不远处，随时准备应答客人的需求。
整个餐厅敞亮通透，晨光明媚，庭院里的流水声淙淙传来，一切都是一派清明祥和的气氛。
而就在这张桌子底下，藤原健太郎的脚正沿着她的小腿肚，不紧不慢地向上探索。
千美云云子第一反应，还好大家早晨起来，穿的都是木屐，不然藤原健太郎哥哥那不就把她的漂亮衣服踩脏了。
但是紧接着第二反应，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不能喊，不能躲，不能有任何大幅度的动作。
任何一个异常的举动都会引起藤原清辉或者女将的注意。到时候她要怎么解释？
说她被桌子底下的一只脚骚扰了？
那只脚的主人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她对面喝茶，表情无辜得像庙里的佛像，谁会信她？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眼神杀死他。
千美云云子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上琳琅满目的餐具，直直地射向对面那个人。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愤怒、羞恼和警告，如果目光能实体化，藤原健太郎此刻已经被她戳成了筛子。
藤原健太郎刚好放下茶杯，迎上千美云云子的目光。
他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动作从容而优雅。
在放下茶壶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非常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那是一个得逞的笑容。
千美云云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铮”地一声断了。
她猛地将右脚从藤原健太郎的纠缠中抽了出来。
动作幅度稍微大了一些，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一声轻微的“咚”响。
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在杯沿荡了荡，又归于平静。
藤原清辉和女将同时看向她。
“小云子？”
藤原清辉微微皱眉，“怎么了？”
千美云云子保持着那个跪坐的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的笑容僵硬而灿烂。
她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几乎掩饰不住的咬牙切齿：“没事，不小心踢到桌腿了。这桌子……腿有点长。”
藤原清辉低头看了看桌腿，又抬头看了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有深究。
只是温和地说：“小心一些，别磕伤了。”
女将也笑着说：
“这桌子的确比一般的矮桌要高一些，是为了方便客人用餐时不必弯得太低。不少客人第一次坐都会有些不习惯呢。”
千美云云子连连点头，附和着说“是啊是啊”，然后低下头。
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鱼放进嘴里，用力地嚼着，仿佛那块鱼肉与她有仇。
她的右脚已经安全地收了回来，蜷在自己的膝盖后方，远离了那个危险的区域。
她发誓，接下来整顿早餐，她都不会再把那只脚伸出去了。
绝不。
藤原健太郎依然端着他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里，看着一只麻雀落在石灯笼上，歪着脑袋啄了啄羽毛，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一顿早餐吃得千美云云子心力交瘁。
她全程低着头，专注于自己面前的那小片区域。
米饭、烤鱼、渍物、味噌汤、茶碗蒸，轮流往嘴里送，绝不多看对面一眼，绝不多说一句话。
千美云云子的进食速度快得惊人，连藤原清辉都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问她是不是饿了，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继续埋头苦吃。
她只想赶紧吃完这顿饭，赶紧离开这张桌子，赶紧逃离这个人的视线范围。
当她终于把最后一口味噌汤喝完，将碗轻轻放回桌面时，她感觉自己像是打完了一场硬仗。
她放下筷子，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欠身，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吃好了。谢谢款待。”
她站起来，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云云子。”
身后传来藤原健太郎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淡，却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精准地套住了她的脚步。
她僵在原地，没有回头。
“你的行李，一看昨天你就没有收拾。”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我已经让人帮你收好了，待会儿出发前别忘了带上。”
千美云云的背影僵了一瞬。
他让人收拾自己的东西?是收拾自己忘在正屋的东西嘛？可她不敢问。
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又松开，然后她头也不回地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
“……知道了。谢谢哥哥提醒。”
说完她便快步走出了餐厅，几乎是落荒而逃。
藤原清辉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困惑地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大哥：“云云子今天怎么感觉怪怪的？是不是不太舒服？”
藤原健太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庭院里那只已经飞走的麻雀曾经站立过的石灯笼上，声音平静无波：
“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吧。”
他的嘴角，在茶杯边缘的遮掩下，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