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美云云子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餐厅。
她沿着走廊快步走着,木屐在木地板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跳。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离开那张桌子,离开那个人的视线范围,离开那个让她坐立难安的早餐现场。
她转过走廊的拐角,又拐了一个弯,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才终于停下脚步,靠在廊柱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晨风吹过庭院,带来青苔和泥土的湿润气息,拂在她发烫的脸颊上,稍稍降下了一些温度。
她抬起双手捂住脸,掌心贴着火辣辣的皮肤,闭着眼睛,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千遍。
千美云云子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他不过是看了你一眼,不过是叫了你一声,你的腿就软了,你的心跳就乱了,你连头都不敢回。
你昨天晚上被他抱来抱去、搓背擦头、按在床上,你都没有真正反抗过,你今天早上被他用脚在桌子底下蹭了整整一顿饭的时间,你居然也只是缩回来就算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欺负了?
藤原健太郎哥哥他以前是这样的人吗?
好像不是吧!
到底那里出了问题?
她捂着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今天是回东京的日子,等到了东京,见了姑母,她就安全了。
藤原健太郎总不能在姑母眼皮底下对她做什么吧?姑母可是和自己一样华族橘氏出身,规矩大得很,他要是敢在姑母面前乱来,姑母第一个饶不了他。
想到这里,千美云云子稍微安心了一些。
她放下手,整理了一下衣襟,确认腰带没有松,头发没有乱,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沿着走廊往回走去。
她决定先回西厢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虽然藤原健太郎说已经让人帮她收好了,但她还是想亲自确认一下。
尤其是那件她带来的、藏在包袱底层的小物件,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东西,绝对不能弄丢。
她推开西厢的推拉门,走了进去。
然后她愣住了。
她的行李。
那只她亲手打包的藤编行李箱,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放在房间中央的矮几旁边。箱子的表面被擦拭过,原本沾着的一点灰尘不见了,泛着干净的藤本色光泽。
箱子旁边还放着一个深蓝色的包袱皮,四角整整齐齐地系好了,里面鼓鼓囊囊地包着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蹲下身,解开包袱皮的一角看了一眼。
是她昨晚穿的那件湿浴衣,已经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旁边还放着那顶毛茸茸的兔子耳朵干发帽,也被洗净晾干了,两只兔耳朵软软地垂在包袱皮边缘。
千美云云子的脸又烫了一下。她迅速把包袱皮重新系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她打开藤编行李箱的盖子,检查了一下里面的物品。她的衣物、书籍、洗漱用具,都按照原来的方式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比她打包时还要整齐。她伸手探到箱子底层,摸到那个小小的锦囊。
硬硬的,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将锦囊重新塞回原位,盖上箱盖,扣好锁扣。
他确实让人帮她收好了。而且收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周到。
她蹲在行李箱前,盯着那只深蓝色的包袱皮,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一边在桌子底下用脚蹭她,一边又默默地把她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把她当妹妹照顾,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身后停下。
“云云子小姐,您的行李已经准备好了吗?”
是旅馆女将的声音,温和而有礼。
“藤原先生吩咐说,十分钟后在门口让你过去,其他的已经安排好了。”
千美云云子站起身,转过身来,朝女将点了点头:“准备好了,麻烦您了。”
女将微笑着走进来,帮她拎起行李箱和包袱皮,动作利落而恭敬。千美云云子跟在她身后,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两天的西厢。
被褥已经被收起来了,矮几上的茶具也撤走了,窗外的阳光洒在空荡荡的榻榻米上,泛着温暖的光泽。
她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夜晚,一个早晨,第一个夜晚辗转反侧,第二个早晨……她不敢回忆。
她转身,跟着女将走出了房间。
旅馆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碎石路面上,引擎低低地运转着,排气管吐出淡淡的白色雾气。
藤原清辉已经坐上了驾驶位,云云子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只能看见藤原健太郎站在车旁,正低头看着手表。他已经换上了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和服换成了洋装,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挺拔而冷峻。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千美云云子,落在她身后的旅馆建筑上,然后又落回她脸上。
“上车吧。”
他说,语气平淡,伸手示意了一下后座的位置。
千美云云子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辆车的后座。
如果他坐后排,那她也坐后排的话,两个人就要并肩坐在一起,一路开到东京去。那至少是两个小时的车程。
她的内心在这一瞬间展开了激烈的斗争。
“我坐前面吧。”
她飞快地说,不等他回应,便快步走到副驾驶座旁,自己拉开车门,钻了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动作之快,之果断,连藤原健太郎都愣了一下。
藤原健太郎站在后座车门旁,手还保持着那个“请上车”的姿势,看着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蹿进了副驾驶座,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放下手,面无表情地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车厢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藤原清辉在驾驶座,问云云子要不要帮忙系好安全带,然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藤原健太郎,又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正襟危坐的千美云云子。
他什么都没感觉到,没有多问,只是轻声说了一句:“那么,出发了。”
车子缓缓驶出旅馆的碎石路,拐上了通往山下的公路。车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青翠的山林、潺潺的溪流、错落的农舍,在晨光中一一掠过。千美云云子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她安全了。至少在这两个小时的车程里,她和他之间隔着一个驾驶座的距离,中间还有一个档位杆和手刹的阻隔,他总不能再把脚伸过来了吧?
她偷偷地从副驾驶座侧方的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
藤原健太郎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侧脸的线条在透过车窗的阳光中显得格外分明。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看起来像是真的在休息。
千美云云子收回目光,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车子沿着山路蜿蜒而下,驶过一座朱红色的拱桥,桥下的溪水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银般的光芒。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晨雾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色,像一幅水墨画徐徐展开。
千美云云子看着窗外的景色,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她甚至开始觉得,也许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荒唐的梦,等回到东京,见到佳子姑姑,一切就会恢复正常了。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座椅之间的缝隙里,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右手手背。
她低头一看。
一只修长的手指,正从后座的缝隙里伸过来,指尖不紧不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悠闲的从容,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千美云云子整个人僵住了。
她猛地回头。
后座上,藤原健太郎依然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表情安详,仿佛那只正在她手背上作乱的手指与他毫无关系。
她咬紧牙关,把手缩了回来,放到自己膝盖上,紧紧攥成了拳头。
她收回前言。
这两个小时的车程,一点都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