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的青苔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翠绿色，石灯笼上还挂着露珠，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她沿着走廊绕过转角，远远地便看到了餐厅敞开的大门。
一张矮桌摆在餐厅中央，上面已经摆满了各色餐具。藤原健太郎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对着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窗外庭院里的景色。
他的侧脸在晨光中被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线条利落而分明。
而他对面，坐着另一个人。
藤原清辉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细格纹和服，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正低头研究面前的筷子架。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千美云云出现在门口，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温和的笑容，眉眼弯弯的，像春日里融化的第一缕阳光。
“小云子，早啊。”
他的声音清朗而温和，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切感。
“昨晚睡得好吗？”
千美云云子的脚步顿了一瞬。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藤原清辉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又不受控制地飘向他身后那个端着茶杯的人。
藤原健太郎也正好转过头来，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与她对上了视线。
他的表情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甚至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玉子烧放进自己面前的碟子里。
千美云云子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了。
她垂下眼睛，快步走到餐桌旁，在藤原清辉旁边的位置跪坐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声音低低的：“清辉哥哥早。我……我睡得挺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只空碟子上的花纹，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了不得的天书，无论如何都不敢往对面那个人身上看一眼。
藤原清辉丝毫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笑着替她倒了一杯茶，又将装着玉子烧的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那就好。这家旅馆的早餐很有名，你尝尝。”
千美云云子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玉子烧，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的睫毛垂得很低，几乎要遮住整个视线范围，可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感觉到！
对面那道目光，像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只有她才能察觉到的、意味深长的温度。
这时，旅馆的女将端着一只漆器托盘走了进来，笑容满面地将一道道菜品摆上桌面。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碎花和服，系着白色的围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说话的语气带着温泉旅馆特有的热情和自豪。
“几位客人，这是我们旅馆引以为豪的朝食。”
她一边摆放餐具，一边介绍着，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米饭用的是本地生产的越光米，水源是从后山引下来的泉水，煮出来的饭粒粒分明，口感软糯又有嚼劲。烤鱼是今早刚从溪流里捕上来的岩鱼，只用盐调味，炭火慢烤，外皮酥脆，鱼肉鲜嫩。
这碟渍物是用自家做的麹腌的，风味独特，配饭最是开胃。还有这道茶碗蒸，用了当地产的香菇和三叶芹，高汤是用昆布和柴鱼片熬了两个时辰的，您尝尝看！”
女将一边说一边将茶碗蒸的盖子揭开，一股清澈的香气随着蒸汽袅袅升起，弥漫在清晨的空气里。
千美云云子的目光终于从碟子上移开，落在了那碗莹润如玉的茶碗蒸上，表面的芡汁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几片嫩绿的三叶芹点缀其间，煞是好看。
“多谢。”
藤原清辉礼貌地向女将点了点头，又转向千美云云，笑着说。
“小云子，你尝尝这个茶碗蒸，闻起来就很香。”
千美云云子应了一声，拿起小勺，舀了一勺茶碗蒸，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蛋液嫩滑如绢，高汤的鲜味在舌尖上层层散开，香菇的醇厚和三叶芹的清香交织在一起，恰到好处地平衡了口感。
她的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吃。”
藤原清辉看到她满意的表情，也跟着笑了起来，眉眼间满是纯粹的欢喜。
他又替她夹了一块烤鱼放在她碟子里，动作自然而体贴，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表哥在照顾远道而来的表妹。
“你喜欢就好。多吃点，待会儿还要赶路呢。”
千美云云子低声道了谢，低头继续吃。她的筷子夹起那块烤鱼，鱼肉洁白细嫩，表皮烤得微微焦黄，盐粒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尽量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食物上，集中在藤原清辉温和的话语上，集中在女将热情的介绍上。
只要不去想对面那个人，不去想昨晚那些画面，她就能保持镇定。
可就在这时，她的左脚踝忽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是不经意的触碰。
千美云云子的身体微微一僵。她低着头，继续嚼着嘴里的烤鱼，没有抬头。可她的脚尖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然而下一秒，那触感又追了过来。这一次不是碰，而是轻轻地、缓慢地，沿着她的脚踝外侧，向上滑了半寸。
她认得这个力道。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笃定的、仿佛在宣告什么似的从容。
她的筷子差点没夹住那块烤鱼。
坐在她对面的藤原健太郎，此刻正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着茶，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的石灯笼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桌沿下方，什么异样都看不出来。
藤原清辉毫无察觉，正在向女将询问当地的特产和推荐路线，女将笑着回答，声音清脆而热情。
餐桌上的气氛融洽而自然，晨光温暖，食物可口，一切都是春日清晨该有的美好模样。
只有千美云云子知道，桌子底下那只脚，正不紧不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悠然，沿着她的脚踝画着圈。
她咬着嘴唇，把筷子戳进饭碗里，用力扒了一大口饭。米饭的香甜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却丝毫没能缓解她此刻想要一脚踹过去的冲动。
她的耳根，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