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云子看着他侧过去的脸，看着那截绷紧的下颌线，忽然觉得这个大表哥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他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毛都炸起来的猛兽，表面上凶得很，其实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只好用这些乱七八糟的方式把人圈在身边。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然后赶紧压平了，生怕被他看到自己在笑。
“健太郎哥哥，”她往前挪了一点，水波哗啦地响了一声，“我那时候谁都不记得了。清辉哥哥是小时候给我糖吃，我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当初在医院醒来是你陪着我的，可是我上次偷跑出来，这次你又没有主动找我，看起来还脸色很凶，清辉哥哥很热情，所以这次见他觉得亲近。”
“可健太郎哥哥你不一样啊——”
藤原健太郎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虽然他的脸还是侧着的。
“你是我大哥，”
千美云云子说，声音轻轻的，带着热水泡过的温软。
“我虽然不记得太多事了，可你之前和我醒来后的事我都记得，这次你又从东京过来接我，一路上开车带着我，让我住这么好的旅馆，还……还给我带小时候喜欢吃的金平糖。”
她低了低头，耳根又泛起了红：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的。虽然你做事的方式吧……是有点神经病。”
藤原健太郎猛地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你说谁神经病？”
千美云云子吓得往后一缩，整个人又沉进了水里。
只露出眼睛和额头在外面，咕嘟咕嘟地冒了几个泡泡。
藤原健太郎看着她那副怂样，绷了几秒，终于没绷住。
那层冰封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他偏过头去，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那声笑被压在了喉咙底下，没有真正放出来。
但他眼底的冰，化了大半。
千美云云子从水里重新冒出来，偷偷地看着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终于松了下来。
她小声说：“那你别生气了。以后你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不要……不要这样。”
藤原健太郎转过头来，看了她很久。
久到雾气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都模糊了，久到窗外传来夜鸟遥远的一声啼鸣。
他才开口，声音极低：
“以后，不许跟他那么亲近。”
千美云云子眨眨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把下巴重新埋进热水里，隔着满满一池氤氲的雾气，朝对面那个人，轻轻地笑了一下。
千美云云子还沉浸在那句“以后不许跟他那么亲近”里没完全回过神来，为什么不要自己靠近二表哥？
水汽氤氲中，她正琢磨着该怎么接话，对面的藤原健太郎忽然动了。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将那一整片宽阔的、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红的脊背暴露在她面前。水珠顺着他的肩胛骨滚落下来，在桧木浴槽边沿的水汽里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他伸手从浴槽旁边的木架上拿了一块搓澡巾，头也不回地往后一递，那块湿漉漉的麻布就悬在了半空中，等着人接过去。
“给我搓背。”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人递一杯茶。
千美云云子瞪着那块悬在半空中的搓澡巾，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热水里。
她的大脑花了三秒钟消化这句话，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说了什么。
“搓、搓背？”
她的声音高了半度，热水的雾气都挡不住她脸上腾起的红晕。
“哥哥，我是妹妹，不是女佣啊！”
藤原健太郎的后背纹丝不动，那只举着搓澡巾的手依然稳稳地悬着，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侧过头来，只用一只眼睛斜斜地瞥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辩的笃定。
“我给你搓也成。”
他说，语气依然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你自己选。”
千美云云子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的目光在他宽厚的后背和那块搓澡巾之间来回跳了几趟，脑子飞速地转着——给他搓背？
不行，太奇怪了，她从来没给人搓过背，何况还是在大半夜的浴桶里，对面坐着她那个冷冰冰又神经病的大表哥。
可如果不给他搓……他说“我给你搓”，意思是让她转过身去他给她搓？
那更不行！
她后背还露着呢，让他看见一次就够羞人了，再让他拿搓澡巾从头到尾搓一遍！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她的耳根就已经烫得快烧起来了。
她可是女孩子！虽然现在已经够怪异了！
但是绝对不能让健太郎哥哥给自己搓背。
“我、我给你搓！”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生怕再晚一秒他就会站起来走过来真的把她翻过去。
藤原健太郎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转瞬即逝。他依然背对着她，把搓澡巾又往后递了递。
千美云云子从水里站起来，热水哗啦一声从她肩头倾泻下去。
她走到他身后，踩在石板上时脚下有些打滑，连忙扶了一下浴槽边缘才稳住。
她接过那块搓澡巾，湿漉漉的，带着温热的温度和麻布特有的粗粝触感。
她站在他身后，攥着搓澡巾，手足无措地比划了两下。
他的后背宽而结实，肌肉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轮廓分明，从肩膀到腰际收束成一道流畅的弧线。皮肤被热水泡得微红，透着一种健康而温热的光泽。
“……从哪开始搓啊？”
她小声问，声音闷闷的。
藤原健太郎微微侧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随便。”
千美云云子深吸一口气，把搓澡巾对折了一下，试探性地按在他右肩胛骨的位置。
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随时可能咬人的猛兽，指尖透过麻布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和肌肉的硬度。她小心翼翼地搓了两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
“没吃饭？”前面传来他闷闷的声音。
千美云云子咬了咬嘴唇，手下加了点力气。搓澡巾粗粝的表面摩擦过他的皮肤，留下几道浅红色的痕迹。
她换了个位置，从左肩往脊柱的方向搓过去，动作渐渐流畅了一些，虽然依然笨拙，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手足无措了。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热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檀香燃到尽头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千美云云子的手停了一瞬，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明明有温泉旅馆的人可以叫来搓背的……你偏要我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