桧木浴槽里的热水静悄悄地漾着,雾气在白檀香和温泉水的交织中缓缓升腾。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大半槽水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千美云云子缩在角落里,下巴浸在水面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对面的人。
藤原健太郎靠在对面的桧木壁上,双臂搭在浴槽边缘,姿态松弛得仿佛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的眼神不一样。
那双深褐色的瞳仁隔着袅袅的水雾定定地望着她,里面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目光太沉了,沉得让云云子有些不自在。
她往水里又缩了缩,把半张脸都埋进了热水里,只留下鼻尖和眼睛露在外面,像一只把身体藏进水里的河豚。
沉默持续了片刻。
藤原健太郎忽然开口了,声音在浴室里回荡着,带着一种被水汽浸润过的低沉:
“下午吃完饭,你去清辉那边了。”
千美云云子愣了一下,从水里冒出嘴巴来:
“是啊,清辉哥哥说让我去看看东厢的布置,我就去了。”
“清辉哥哥!”
藤原健太郎重复了千美云云子的话,然后沉思了半天继续说。
(作者:你们觉得他在想啥。)
“你倒是去得痛快。”
藤原健太郎的语气平平的,但千美云云子听出了一丝不对劲。
那话音底下像是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表面平整,底下却有暗流在动。
她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藤原健太郎将胳膊从浴槽边缘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水波随着他的动作朝她的方向涌了一下,漫过她的锁骨。
他没有继续靠近,只是换了个姿态,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却比刚才更直接地落在她脸上。
“两年前在藤原家的时候,”
他着说,声音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字句。
“云云子,你当时见了清辉,不是这样的。”
千美云云子怔了怔。
两年前……
她在藤原家的记忆其实已经有些模糊了。
那都过去挺久了。她记得那个很大的庭院,记得姑母佳子夫人温柔的声音,记得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樱树,记得清辉表哥偶尔会笑着递给她糖果。
但更多的细节,她确实想不起来了。
那时候的她,好像总是缩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所有人,像一只胆怯的小动物,稍有一点动静就会躲起来。
只希望藤原健太郎大表哥能来看自己,可是大表哥那个时候总是很忙,只有自己专门等他找他,他很少找自己。
“我不太记得了。”
她诚实地回答,声音在热水的浸泡中显得有些闷。
“都两年过去了,哥哥你知道的,我那个时候养病刚好,那时候的事情……好多都模模糊糊的。”
藤原健太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宫泽教授给你治过?”他问。
云云子想了想,点了点头,藤原健太郎直接在水里跨步过来,拉着她。
他还没来得及紧张和震惊,就听见千美云云子细声细语的说。
“”刚到宫泽家的时候,我发了一场高烧,烧了好多天。教授说我脑子本来不太好,受了重伤,加上发烧有些东西烧糊涂了,记不太清以前的事也正常。后来慢慢好起来了,但两年前那些事还是像隔着一层纱,能摸到轮廓,看不太真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清辉哥对我挺好的,小时候给我糖吃,这次见面又一直笑着和我说话,我自然就……”
千美云云子感觉到,话说完后,藤原健太郎哥哥身体放松了下来,也不那样禁锢自己了。
过了好半晌,千美云云子才听见藤原健太郎的声音。
“他给你糖你就跟他走?那会儿,我还给你糖了,你怎么没跟我过来?”
藤原健太郎的声音忽然冷了一度,那种冷是云云子熟悉的!
就是他平日里对旁人说话时惯有的那种冰碴子语气。
“我没有跟他走啊……”
千美云云子觉得有些委屈。
“我就是去看了看他的房间,后来又回西厢了。”
藤原健太郎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睫,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雾气揉碎又聚拢。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见了他笑成那样,跟他说了那么多话。他让你去东厢你就去,一点犹豫都没有。”
云云子听着听着,终于慢慢回过味来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对面的人,看着他那张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冷硬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拧着的眉间。
健太郎哥哥,他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随着她越想,她就越觉得合理。
从晚饭前藏在壁橱里等她回来,好吧,其实他也没藏到自己打橱窗里。只是晚饭前,发现了两个房间的通道。
但是千美云云子只要一想到藤原健太郎是从橱窗出去的,就感觉他好像藏在橱窗里面一样。
然后到她脱衣服时从背后抱她,到把她抱回主屋、按进浴室、扒光衣服按进浴槽里,再到此刻坐在热气腾腾的水中问她这些话。
从头到尾,他做的每一件事都透着一种笨拙的、别扭的、不讲道理的气闷。
千美云云子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想起两年前的藤原家,想起自己确实见了清辉表哥就躲。
她那时候对谁都躲,大病初愈,不认人,连姑母靠近她都会缩脖子。
也就是藤原健太郎大表哥和由纪子一直陪着自己,自己只认这两个人。
那时候的大表哥……
后来回到藤原家,她记得大表哥从来不主动靠近她,总是一个人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让她更加不敢靠近了。
可此刻想来,那双远远望着她的眼睛,也许并不仅仅只有冷。
“健太郎哥哥,”
云云子从水里直起身子来,热水从她的肩头滑落,在水面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藤原健太郎抬起眼看她。
“下午我跟清辉哥去看东厢。”
她慢慢地说。
“你觉得我对他太热情了,对你……太冷淡了?”
藤原健太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了她片刻,然后别开目光,低低地"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里,含着多少说不出口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