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暮色中拐进一条幽静的山道时,云云子就已经感觉到这里的风景和之前截然不同了。
道路两侧的树木渐渐变得高大而茂密,参天的杉木和松树在道路上方交织成一道深绿色的穹顶,将残余的天光筛成细碎的金色斑点洒落在路面上。空气里多了湿润的草木香气,混着泥土和山泉的清冽气息,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福特车沿着蜿蜒的坡道向上爬行了一段,绕过一道覆满青苔的石壁后,视野忽然豁然开朗。
云云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山坳之间,一片宁静的谷地铺展开来,几栋错落的木造建筑掩映在层层叠叠的樱树和枫树之间。此刻正值春夜初临,建筑檐下的灯笼已经次第亮起,橘红色的光晕在暮色中像一粒一粒温润的琥珀,将周围新绽的樱花映得半透明。更远处,能听到隐约的水声——大概是山溪或者温泉的出水口,在静夜里发出轻柔而连绵的响动。
"这里……好漂亮。"云云子不由自主地轻声说道,车窗外的风将她额前的碎发拂到耳后,她微微探出头去,贪看那些在暮色中像薄云一样层叠的樱树枝桠。
藤原清辉在后座微微舒展了一下身体,语气里带着一种旅途将歇的放松:"这是大哥挑的地方。名古屋郊外的山里面,温泉旅馆,有几间院子是独立的,安静。"
驾驶座上的藤原健太郎一言不发地将车拐进一条碎石铺就的小径,在一座挂着暖帘的木门前停下了。
木门两侧的灯笼上写着"椿屋"两个行书字,字体圆润而有筋骨。门楣上悬着一串铜铃,风吹过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是欢迎的问候。
旅馆的女将已经在门前候着了,身后跟着两个穿着深蓝色作务衣的年轻女侍。女将看上去五十出头,面容温和而干练,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和服,腰带系得一丝不苟。她看到藤原健太郎下车,立刻深深鞠躬,语气恭敬却不谄媚:"健太郎少爷,您来了。院子已经收拾好了,晚饭备的是春季限定的山菜怀石,您看是否需要调整?"
藤原健太郎"嗯"了一声,摆摆手:"不用,照常。"他自顾自地拎起一个行李袋,迈步便往木门里走,连回头看一眼后面两个人的意思都没有。
藤原清辉笑着摇摇头,绕到车后帮云云子取下了那个藤编行李箱,又把她那只旧医药箱从她手里接过来,两个一起提着:"走吧,小云子,带你看看住的地方。"
云云子跟在后面,踏过木门前的石阶。脚下是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两侧种着低矮的杜鹃,新绿的叶子上还挂着黄昏的露珠。走过一道小小的木桥,桥下有清澈的浅溪流过,溪底的卵石在灯光下泛着圆润的光。
女将引着他们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一座独立的院子前。
院子不大,但布局精巧。四面是木造的厢房,围着一个小小的庭院。庭院中央有一块平整的石板地,旁边种着一棵姿态优美的垂枝樱,枝条上缀满将开未开的粉白色花苞,在灯光下像一串串小灯笼。墙角有一口水井,井台边放着一个竹制的接水筒,水流声轻细而悦耳。
"这里一共三间厢房,"女将拉开正中的拉门,示意里面已经铺好了榻榻米和被褥,"东厢、西厢、正屋。正屋稍微大一些,带一个小会客间;东西厢房稍小,但各自有独立的浴室和临窗的小露台。三位看看如何安排?"
云云子站在庭院里,仰头看着那棵垂枝樱,觉得整个人都被这片宁静和美好包裹住了。山间的晚风带着温泉特有的硫磺气息轻轻吹来,不浓,淡淡的,像大地在呼吸。她忽然觉得,从清晨的离别到现在的疲惫奔波,此刻站在这里,像是从一个世界跨进了另一个世界。
"云云子住东厢吧。"
藤原清辉先开了口,语气随意而轻松,"朝向好,早上能看到阳光照在樱花上。"
他转头看向云云子,笑着摊了摊手:"剩下的两个,你挑一个。正屋大一些,宽敞;西厢稍微小一点,但离后山的温泉汤池近。你看你喜欢哪个?"
云云子刚要开口,正屋那边忽然传来藤原健太郎冷淡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
"挑什么挑,都一样的旅馆,你是要长住啊?"
他的脑袋从正屋敞开的拉门里探出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拎了一个小炭炉,大概是准备放到屋里取暖用的。
他的表情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严肃,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对眼前这种"挑挑拣拣"的行为十分不以为然。
而且藤原健太郎已经在主屋了,云云子也不可能入住最大的主屋。
千美云云子被藤原健太郎喊的脖子本能地一缩。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她刚刚病愈的时候,那个时候自己智商还不是很在线,在藤原健太郎的院子里,每次她拿不定主意要选哪颗糖、哪朵花、哪条手帕时,这位大表哥总是会冷不丁地从旁边冒出一句冷冰冰的话来,但那个时候他大多数时候是笑的,可现在,他黑着脸,这让她原本已经够犹豫的心思又平添几分心虚。
两年多过去了,那种条件反射一样的怕意竟然一点没减。
"我、我住西厢!"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甚至没来得及想一想西厢到底怎么样,脚已经自动朝西边那间厢房迈了过去。
藤原清辉站在东厢门口,看着她几乎小跑着冲向对面厢房的背影。
忍不住喊了出来:"哎,小云子,你急什么?大哥又不会真吃了你。"
千美云云子头也不回,拉开西厢的拉门就钻了进去,动作快得像一只被惊到的兔子。
还反手把西厢的门从里面给关住了
西厢房确实不大。
进门是一小间玄关,铺着深灰色的石砖;再往里是一间六叠的和室,榻榻米是新换的,带着淡淡的蔺草香气。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矮桌,桌上一盏纸罩灯已经点好了,旁边摆着一碟渍物和一壶热茶。角落的木架上挂着两件浴衣,一件浅蓝色、一件浅粉色,叠得整整齐齐。
千美云云子放下心来,觉得这里虽然小,但干净舒适,刚好够她一个人住。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木窗。
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