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继续向东行驶,窗外的景色渐渐从田野和村落变成了更加密集的城镇。
路过几座小城时,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小贩、穿着西装的上班族、还有几个结伴而行的女学生,她们穿着藏青色的水手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抱着书本,边走边说笑。
千美云云子看着那些女学生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曾经也是他们这样,可是家里都没有她上学的照片,她也曾经是她们中的一员。穿着校服,走在东京的街道上,抱着厚厚的医学教科书,去上解剖课和药理学课。
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画面,此刻忽然变得触手可及。清晰无比。
她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医药箱,用手指轻轻叩了两下铜扣,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清辉哥哥,"她咽下最后一口饭团,声音清晰了许多,“帝大的入学考试,大概考些什么?我现在开始准备,来得及吗?”
藤原清辉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这么快就进入了"备战"状态,但随即露出欣慰的笑意:“来得及,还有大半年。不过你准备那个干什么?你又不用考试,你要参加的是毕业考试。”
千美云云子很惊讶,想要多问问,但是藤原清辉说这些之后,前面开车的藤原健太郎明显气压变得很低很低,车内的气氛变得有一点让千美云自觉的瑟瑟发抖。
她没有敢说话,想了想然后说:“教授教过我一些基础的,能看简单的医学术语和药品说明书,我现在还会一点外国语呢。”
千美云云子明显是在转移话题。
“那回去以后找老师补一补,或者你说两句我听听呗。”
藤原清辉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你那毕业还有一项实践考试,听说是现场操作基础的外科缝合和急救处理。这个你应该没问题吧?”
千美云云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有薄茧,虎口处结实有力。
她想起自己在诊所处置室里缝过的那些伤口——佐藤太太的镰刀伤、木村大叔的摔伤、还有冬天时一个孩子从树上掉下来划破的小腿。每一针都是教授看着缝的,每一针都被挑过毛病,每一针最后都被贴上了那个"可"字的小签。
“应该没问题,不会说外国话,我只是认识那些洋文。”
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我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头也低了下去。
“哈哈。”
藤原清辉笑了一声,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像她还是当年那个追着蝴蝶跑的小丫头:
“这样啊,那就不说了,你不用多想。剩下的事情交给家里,你只管好好准备考试。”
前方的藤原健太郎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种平淡的冷调:“到东京之前,会路过名古屋。我让人在那里订了旅馆,歇一晚再走。明天下午到东京。”
千美云云子应了一声“好的,健太郎哥哥。”
藤原清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千美云云子靠在座椅上,任凭风吹着她的脸。
太阳渐渐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道路两侧的樱花树开始零星地出现,有些已经开了几朵,粉白色的花瓣在暮色中像碎落的月光。
她忽然想起宫泽家院子里那棵老朴树——春天来了,它应该也要开花了。小小的、米粒一样的花,颜色近乎透明,藏在茂密的绿叶之间,远远看过去几乎发现不了,但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苦的香气。
宫泽教授大概正坐在书桌前翻他的德文期刊。夫人大概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两个人份的。
千美云云子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收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然后她睁开眼,望向道路前方的暮色。
东京还很远。
帝大还很远。但那盏灯已经亮了,她只需要沿着光走过去就行。
她低下头,把医药箱抱得更紧了一些。皮革的触感温热而踏实,像是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了她一把,又像是有人在说——往前走,别回头。
车子驶入名古屋城郊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春夜的薄雾中晕开,像一串被串在丝线上的琥珀珠子。旅馆是一座和洋折中的三层建筑,门口挂着暖帘,灯笼上写着"松屋"两个字。
藤原清辉先下了车,绕到后座替云云子拉开车门。她抱着医药箱钻出来,腿因为坐得太久而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清辉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当心。"他说,语气里带着笑。
旅馆的女将早就等在门口,看到他们三人,恭敬地弯腰行礼:"藤原少爷,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晚餐是京风的会席料理,有春季限定的樱鲷和山菜天妇罗,您看合适吗?"
藤原清辉点了点头,侧头对云云子说:"你先去房间歇一歇,晚饭好了我让人来叫你。"
云云子点头,跟着女将走过铺着木质地板的长廊,来到二楼靠里的一间和室。房间不大,但很整洁,纸拉门上绘着淡淡的松枝纹样,窗边放着一张小矮桌,桌上摆着一瓶刚插好的野花。角落里已经备好了洗浴用的木桶和热水,旁边还叠着一套崭新的淡蓝色浴衣。
女将退出去后,云云子将医药箱轻轻放在矮桌旁,在榻榻米上坐下来。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甲缝里还残留的一丝碘酒渍——那是今天上午给佐藤太太缝合伤口后留下的,没来得及仔细洗掉。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早上她还在宫泽诊所的处置室里,下午她坐在福特车里穿过整片关西平原,晚上她坐在名古屋的旅馆房间里,面前放着教授的医药箱,口袋里揣着藤原家铺好的路。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好好道别,来不及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
她打开医药箱,里面是教授熟悉的那些东西——两把手术钳,大小各一;一包缝合针和几卷不同型号的缝线;几卷干净的绷带;一小瓶碘酒和棉花;还有几味用油纸包好的常用伤药,上面用教授那笔潦草的字写着名称和用法。箱子内衬的布面上,有一小块深褐色的痕迹,大概是很多年前什么东西洒了留下的。
云云子用手指轻轻抚过那块痕迹,仿佛能透过它看到教授年轻时出诊的画面——那时候他大概还没有现在这么老,大概也会着急,也会手忙脚乱,也会在出诊的路上把药水洒在箱子里。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从今天开始,这只箱子就是她的了。她要带着它去东京,去帝大,去考场,去未来所有需要她的地方。
她把箱子重新合好,铜扣"咔嗒"一声扣紧,声音清脆而笃定。
窗外,名古屋的春夜安静而温柔。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像一声从远方递来的问候。
云云子站起身来,推开窗,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天上有很多星星,比京都的夜空似乎更亮一些——也许是关东平原的海拔更低,也许是空气更干燥,也许是她的心情不一样了。
她对着漫天的星子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教授,夫人,等我。"
然后她关上窗,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热水木桶。明天还有一整天的路要走。
而那轮她为自己升起的小太阳,已经越过了京都的山脊,正朝着东京的方向,一寸一寸地、坚定地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