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Cabriolet沿着京都郊外的道路平稳地向前驶去,春日午后的阳光从敞开的顶篷上方倾泻下来,落在云云子的肩头,暖融融的。
风带着油菜花的甜香和新翻泥土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吹得轻轻飘动。
她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膝上那只旧医药箱。皮革表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赭色光泽,边角的铜扣已经被磨得发亮,隐约能看到上面模糊的刻痕。
大概是宫泽教授多年前刻下的什么标记,时间太久,已经辨认不清了。
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最深的划痕,仿佛这样就能把教授和夫人留在手心里,带着一起走。
车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藤原清辉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兄长式的、温和而包容的观察。他似乎并不急着说话,只是让她自己慢慢消化这一切。
而前方的藤原健太郎专注地开着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脊背挺直,深紫色的和服袖口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收得很紧,像一尊被雕刻家刻意磨去了所有柔润的雕塑。
千美云云子从医药箱上抬起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望向远方。
道路两侧的农田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丘陵和零星的村落。她认出这条路。
当年她离开东京时,坐的火车经过的正是这一带。那时候她缩在车厢的角落里,浑身发冷,一边是偷跑的紧张,一边是没有准备食物饿得头昏眼花,连窗外的景色都不敢多看,怕自己看一眼就会后悔、会掉头跑回去。
两年多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去。
坐在一辆很漂亮的敞篷车里,身边坐着微笑的二表哥藤原清辉,前面坐着冷淡的大表哥藤原健太郎,膝上放着教授亲手送的医药箱,口袋里还揣着那封通往帝国大学的推荐信。
记忆里藤原健太郎哥哥和自己关系要比藤原清辉这个二表哥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健太郎哥哥,今天一整天话都很少,也不笑,也不看自己,让千美云云子倍感压力。
"小云子,"藤原清辉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
“你饿不饿?宫泽夫人给你带了些吃的,我看看……”
他探身从后座角落里拎起那个藤编行李箱,打开箱盖,里面果然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用布巾包好的小包裹。
他解开其中一个,露出几个捏得圆润可爱的饭团,用竹叶垫着,还微微冒着热气。
“宫泽夫人知道我们要带走你后,就去厨房做了。”
藤原清辉笑着递了一个给她,“她说你路上肯定没心思吃东西,让我一定盯着你吃。这是你这两年最喜欢的饭团的口味。”
千美云云子接过那个饭团,指尖碰到温热的白米时,鼻子又猛地一酸。
饭团捏得恰到好处,米粒松软却不散,中间夹着她最喜欢的梅子干,紫红色的梅肉从饭团顶端微微露出来,像一颗小小的宝石。
她咬了一口,梅子的酸味和米香在舌尖化开,眼泪也跟着一起涌了上来。
她连忙别过头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水汽逼回去,又赶紧把嘴里的饭团咽下去,不敢发出任何哽咽的声音。
藤原清辉假装没有看见她泛红的眼角,只是又递过来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渍物,语气如常:
“你看,这个也是夫人做的,萝卜和紫苏叶一起腌的,她说你以前说过很喜欢。”
千美云云子接过油纸包,低头闷声说了句“谢谢哥哥”,声音还有点哑。
千美云云子没有发现,一直没有表情,也没有互动的藤原健太郎动了。
前方驾驶位的藤原健太郎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他们两个,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车速微微加快了一些,风灌进车厢,将那些细碎的情绪吹散在身后。
车子驶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河水在春日阳光下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
千美云云子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藤原清辉:“清辉哥哥,姑姑还有你们……还有父亲他们生我的气吗?”
藤原清辉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他没有立刻回答,斟酌了片刻才说:
“二舅舅从来就没有生过你的气。你走后一周后的那天晚上,我们才把消息递给东京,二舅舅在你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一句话都没有说。第二天一早,他也说没事。”
“至于我们,母亲应该不会生气,我也不会,只要你安全的就没关系。”
千美云云子的手攥紧了饭团外面的竹叶,指节发白。
“刚开始我们确实都挺着急,后来是大哥通过一些渠道打听到你在长野的宫泽先生这里,我们才终于放下心来。”
藤原清辉的声音放轻了些。
“本来想立刻派人来接你回去,但大哥说了一句话,他说,橘家的孩子既然自己选了路,就让她走到底,半路接回来算什么。”
千美云云子诧异地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藤原健太郎。
对方依然专注地开着车,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但那握着方向盘的指节似乎微微收紧了一瞬。
但是藤原健太郎还是一直都没有插入话题。
藤原清辉看了一眼哥哥,也没什么表现。
藤原清辉笑了笑,压低声音说:
“大哥虽然嘴上不说,其实替你瞒了不少事。母亲之前感冒身体不太好,后来身体好些了,又提来接你的事,都是大哥压着不让。他说你在宫泽先生那里学本事,比关在家里学茶道有用。”
千美云云子怔怔地看着藤原健太郎的侧影。
那个背影还是冷硬的、疏离的,像一堵不容攀爬的高墙。但她忽然发现,他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上,系着一条很旧的红绳。
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熟。?
那是她之前闲着的时候编的,笨拙的平结,歪歪扭扭的,她记得自己当时刚学会自然不可能给家里人一人编一条,只是给自己编了一个,感觉太丑,就扔在沁芳阁自己妆匣的抽屉里了,怎么感觉健太郎这个大表哥手腕上带着的那么像自己编的自己都觉得丑的东西。
他竟然还戴着。
那,真的是自己弄得吗?
不,应该,肯定不是,不过健太郎哥哥带那个好奇怪,但他怎么可能带我丢的东西,两年不见他不会是有未婚妻了吧。
千美云云子的胸口涌上一股复杂的热流,又酸又涨,她赶紧低下头继续啃那个饭团,假装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