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故乡桃花开 > 第273章 回去
两年前她只能靠着一股莽撞的劲儿冲出去,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撞进宫泽家的院子里;两年后,藤原家伸出了一只手,把那条她曾经连门都摸不到的路,直接铺在了她脚前。

千美云云子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再是两年前细白柔嫩的样子了,指节处有薄茧,虎口处因为常年握器械和劈柴而变得结实有力。

这双手劈过柴、翻过药、缝过猪皮、也缝合过活人的伤口。

它们是她的手,实实在在的、属于她自己的手。

"所以……"

她抬起头,声音终于稳了一些,带着一丝哽咽后的清明。

"所以你们来,是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

藤原清辉正要开口,旁边的藤原健太郎却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那动作很轻,杯底碰在木质茶托上,发出一声极细的"嗒",但在安静到凝滞的客厅里,却清晰得像是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不是我们安排的。"

藤原健太郎的声音很淡,像冬天河面上浮着的薄冰,透明而冷冽。

"是舅父求父亲帮忙。父亲看在她舅父份上,才动了关系。至于你……"

他终于转过头来,第一次正眼看向云云子。

那双眼睛和两年前一模一样,深褐色的瞳仁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看一件跟他毫不相干的东西。

"至于你,回不回去,是你自己的事。但如果你想要那张毕业证,这是唯一的机会。两年是家里能给你的最长期限,再拖下去,你都几岁了。"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转向窗外,仿佛刚才那一番话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表达欲。

藤原清辉在旁边轻咳了一声,笑着打圆场:

“大哥说话比较直,小云子你别往心里去。但他说的是实话——事情已经安排到这个份上了,母亲那边也一直在等你回去。这两年她身体确实不太好,总是念叨你,说你小时候爱吃的金平糖她托人从长崎买了最新的一批,就放在你的房间里等着你回去吃。”

千美云云子的鼻尖猛地一酸。

金平糖。那是据说小时候她最喜欢的东西,醒来后,她吃过,橘红色的、小小的、像是星星的碎屑。

上次是有一回清辉表哥去长崎办事,回来给她带了一小包,她舍不得吃,藏在枕头底下藏了一个月,最后发现糖都化了,粘在包装纸上成了黏糊糊的一团,她趴在被子里哭了好久。

清辉表哥知道这件事后,托人从长崎买了一大盒送来,告诉她:"吃完了再买,不用藏。"

这些记忆碎片像被打翻的珠子,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捡都捡不过来。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快要涌出来的水汽逼回去。

就在这时,宫泽弘一忽然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沉稳和缓慢,但每一步都稳当得让人安心。

他走到房间角落的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

那个信封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磨损,显然在里面放了一段时间。

他转过身,将信封递给千美云云子。

"拿着。"

云云子下意识地接过来,低头一看——信封上写着"推荐信"三个字,用的是他那笔苍劲有力的毛笔字。

她愣住了,抬头看向教授,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当我这两年是在过家家?你当初来我就知道有一天你迟早要走的。"

宫泽弘一哼了一声,嘴角那支不点燃的烟斗微微晃了晃。

"你每个月交上来的学习笔记,每一篇我都看过。你缝的那一百针猪皮,我扔了九十针,留了十针,到现在还压在我书桌的玻璃板底下。你以为我留那些东西做什么?"

千美云云子的手开始发抖,信封在她指尖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宫泽弘一转过头,不再看她,而是对着藤原清辉和藤原健太郎说:"信我早就写好了。帝国大学那边,我有许多的旧识都在医学部做教授,信是需要你们转交校长的。至于能不能考过,看你自己的本事。"

藤原清辉站起身来,郑重地朝宫泽弘一鞠了一躬,这一次比进门时更深、更恭敬:"宫泽教授,您的恩情,藤原家与橘家记下了。云云子在您这里的这两年……"

"不用说这些。"

宫泽弘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她在我这里做事,我付她饭吃,两清。没什么恩情不恩情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自言自语:"她说想当医生,就让她当。"

藤原健太郎此刻也站了起来。他看了宫泽弘一一眼,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称不上礼貌的示意,但放在他身上,已经算是罕见的表示了。

"宫泽先生,谢谢您对云云子的照顾。"

藤原健太郎开口,依然是那种冷淡的语调。

"您的推荐信,我们会妥善转交。另外有一件事需要向您说明——云云子的行李,我们刚才来之后,等待的时候,已经拜托宫泽夫人帮忙收拾好了。夫人的意思是,东西不多,就不让云云子自己动手浪费时间了,免得临别时匆匆忙忙,落下什么。"

千美云云子猛地转头看向宫泽夫人。

宫泽夫人依旧坐在那里,端着茶,嘴角带着那种温和而沉静的微笑。

但云云子看到了她眼角微微泛起的红,也看到了她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那手心里攥着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边角被揉得发皱。

行李已经被收拾好了。

也就是说,从藤原清辉和藤原健太郎踏进这扇门开始,所有人。

宫泽教授、夫人、两位表哥——都已经默认了她今天会走。

只有她自己,还傻傻地以为这只是"谈一谈"。

千美云云子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整张脸都花了。

"夫人……"

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我、我还没跟您好好道别……我还没……"

宫泽夫人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伸出那双温热的手,轻轻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替她擦去眼泪。

那双眼睛里含着笑,也含着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长者的了然。

"傻孩子,"夫人的声音很轻,像春天院子里那口老井的水面,温柔而平静。

"又不是永远不见了。你回东京去,以后又还可以回来看我们。又不是一去不复返了,老朴树每年都会开花,你记得回来看看就好。"

千美云云子用力点头,眼泪顺着夫人的指缝往下淌,打湿了和服的袖口。

院子里传来风吹过树梢的声响。

老朴树的嫩芽在春日阳光下舒展着,嫩绿的新叶之间,已经能看到几个细小的、米粒一样的花苞。

春天真的来了。

宫泽弘一站在书桌前,背对着所有人,望着窗外那棵老朴树的枝桠。

他的背影依然瘦小,依然佝偻,但在穿过窗棂的光线里,那个轮廓却显得异常挺拔,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支撑着。

"行了。"

他的声音沙哑地传来,"别哭了,难看死了。"

然后他转过身,从书桌旁拿起那个跟随了他几十年的旧医药箱,递给千美云云子。

"这个给你。"

千美云云子愣住了。

她认识这个医药箱——那是教授每天都拎着出诊的东西,皮面上全是磨损的痕迹,边角的铜扣已经被磨得发亮。

她曾经无数次跟在教授身后,看着这个箱子在他手里晃悠,看着他打开它取出器械和药材。那是他几十年来行医的标志,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教授,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给你你就拿着。当个纪念了。"

宫泽弘一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耐烦的粗粝。

"里面我装了些常用的东西,手术钳、缝合针、绷带、还有几味常用的伤药。你回去的路上用得着。到了东京,什么时候想练手了,打开箱子就有。"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站在他面前的云云子能听见:

"你是我宫泽弘一的关门弟子。以后不管去了哪里,做什么事,别给我丢人。"

千美云云子的手紧紧抱住那个医药箱,皮革的触感温热而粗糙,带着教授身上那种混合了烟草和草药的气息。她把脸埋在箱子上面,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声音闷在皮革里,含混不清:

"是……教授。"

藤原清辉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她平复情绪。藤原健太郎已经率先走出了客厅,站在玄关处换鞋,深紫色的和服下摆被风吹起一角,他伸手按了按,姿态冷淡而克制。

院子里,那辆福特Cabriolet敞篷车安静地停在碎石路上,黑色的漆面映着春日高远的天空。车后座放着一个小小的藤编行李箱,箱盖上系着一条淡紫色的手拭巾。

那是宫泽夫人系上去的,大概是放了什么路上吃的东西。

千美云云子抱着医药箱,慢慢走到玄关,换上了自己的木屐。

她回头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