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故乡桃花开 > 第272章铺路
宫泽弘一拆开了那封信。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薄了一层。

藤原清辉微微前倾着身子,姿态恭谨却不卑微;藤原健太郎依然看着窗外,似乎对信的内容毫不关心;宫泽夫人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托的边缘;

而千美云云子——云云子的目光紧紧锁在教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试图从那些深刻的纹路里读出什么。

信纸只有一页,薄薄的,带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皂角洗过的洁净气息。

宫泽弘一读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过去,那双总是带着不耐烦的眼睛此刻却异常平静。

读完一遍后,他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手掌下。

然后宫泽弘一他抬起头,看向千美云云子。

那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不舍——教授从来不会表露出那种柔软的情绪。

也不是冷漠。

因为如果是冷漠,他根本不需要多看她一眼。

那更像是一种审视,像他两年前在诊所二楼审视她是否配得上触碰那些旧资料时的眼神,比过去更深、更重。

“你早就该回去了。”

宫泽弘一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不带感情的温度,仿佛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千美云云子觉得心脏被人捏了一下。

“教授,我……”

她的声音有些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半,剩下的那一点气音在舌根打转。

宫泽弘一没有看她,而是转向藤原清辉,语气里没有任何客套的余裕:

“你父亲的信上写了,你们在东京已经替她安排好了。帝都大学的毕业考试,今年回去就能参加,走的也是特例推荐的路子。所以你一开始,来这里就是为了求学对吧。”

千美云云子没有说话,她低下了头。

而藤原清辉立刻点头,姿态谦和,他礼貌的对宫泽弘一教授说:

“是的,宫泽教授。舅母和家父动用了些关系,加上云云子本身有橘家的血统,也热爱医学,手续方面已经疏通得差不多了。只要她回去,今年六月就可以参加毕业考试。”

云云子猛地抬头:“帝大?”

她看向藤原清辉,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翻涌着震惊和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藤原清辉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

他知道这个消息对她意味着什么——帝都大学的医学院,在整个日本,甚至在亚洲,都是最顶尖的学府。

那里有最先进的实验室,最权威的教授,最完整的课程体系。那是无数想要学医的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却也是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门槛。

“小云子,你以为我和长兄会随便把你接回去吗?”

藤原清辉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兄长般的宽慰。

“你当初一个人离开东京,来长野求学,我们怎么都拦不住你一心向学的心,你来投奔宫泽教授……我后来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

他微微停顿,目光落在云云子微微攥紧的拳头上。

“要不是兄长说,你是因为由纪子已经毕业了,也想要想要获得帝都大学医学院的毕业证书。我都不知道,你说过,那是你想要的东西。两年前你年纪小,家里没人当真,以为你只是闹脾气。可这两年……你在这里做了些什么,家里虽然都没过来看你,但也是都知道的。”

千美云云子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她记得。她全都记得。

两年前,她从藤原家离开的时候,年纪太小,脑子太乱,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不要被关在深宅大院里学习茶道花道和服穿着,不要被安排将来嫁给某个门当户对的少爷,不要一辈子活在"橘家小姐"这个漂亮而空洞的壳子里。

她想要学医。想要和由纪子一样。

那念头来得很早,早到她还在东京藤原家的庭院里追逐蝴蝶的时候有一回她路过廊下,听到两个佣人在低声议论,说“橘家的那位小姐,生下来身子就弱,她母亲就是为了生她才……”

后面的话被人打断了,但她隐约听懂了。

她的母亲死于产后大出血,如果当时有更好的医生、更好的条件,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那时候她还太小,太无知,连"医生"和"护士"都分不清楚。

只记得自己记忆醒来后就是在医院。自己什么都记不起来,也许也和医师不够专业有关。

所以她想学医,这个念头像一粒被风吹进石缝的种子,落在那里,生了根。

后来她慢慢了解,知道了一件事:

想要行医,在这个时代,一个女人想要堂堂正正地行医,就必须拿到一张足够有分量的毕业证书。而帝都大学医学院的证书,是整个日本最硬的通行证。

但她没有资格。

藤原健太郎哥哥说橘家的女儿,不需要读医学院。

甚至他还说让她不要管,他来以后处理,可那又会拖到什么时间去。

所以她在某个深夜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早上趁着所有人都在沉睡,假借探望由纪子的借口,从藤原家后门跑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方向是西边,长野的方向。

因为隐约听藤原健太郎哥哥说那里有一位医术精湛的宫泽先生,既通西医,又精汉方,是许多名门望族都尊重的隐世医者。

后来的事情她记得不太清了。

但是她很幸运,得到来宫泽教授的认可,也顺利来到了长野。

这两年她也曾感冒发烧过,在宫泽家的客室里,浑身滚烫,宫泽夫人端着药碗坐在她身边像照顾女儿,而宫泽弘一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麻。

“醒了?”那时教授的嗓音和现在一样沙哑。

“醒了就起来干活。我这里不收闲人。”

她当时昏昏沉沉地点了头,连谢谢都忘了说。

后来的每一天,她劈柴、除草、晾药、整理资料,从最脏最累的活做起。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因为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宫泽教授没有义务收留她,更没有义务教她。

她能留下来,是教授的仁慈;她能学到东西,是自己的运气。

可现在,藤原清辉告诉她:

家里知道她想要什么了,家里人替她铺好了路。

只需要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