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野深山的晨光,似乎总比东京来得更清冽,也更有力量。
千美云云子在硬板床上睁开眼,没有片刻的赖床与迷茫。
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蓝,远处的山影如同墨色的剪影,竹林在晨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利落地起身,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四角都捏出笔直的棱线。
这是她在宫泽家养成的习惯,每一个细节都要做到无可挑剔。
推开偏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山间带着草木清香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那清冽的空气像是能洗刷肺腑,让人从沉睡中彻底清醒过来。她站在门廊下,看着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脸上没有厌倦,反而像是汲取了某种能量。
她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没有东京的繁华,没有藤原家的气派,没有那些精致的点心和华丽的衣裳。
有的只是粗糙的木柴、苦涩的草药、冰冷的井水,以及一个脾气古怪、从不给她好脸色的老教授。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苦。
甚至,在这份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她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日子仿佛真的回到了跟着那个“不靠谱”的老爹橘正则四处“穷游”的时光。
那时候,他们住过破旧的神社,睡过漏雨的农家茅屋,吃过山上挖来的野菜和溪里抓来的鱼。
父亲总是笑嘻嘻的,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过是顶斗笠的事。他会指着天上的星星给她讲神话故事,会在雨后带她去捡蘑菇,会把她架在脖子上走过泥泞的山路。
那些日子虽然清苦,却是她记忆中最鲜活的时光。
只是后来……后来父亲走了,她被送回了藤原家,变成了那个需要时刻谨言慎行、不能有任何差错的千美雲子。
而现在,在这长野深山里,她好像又找回了什么。
只不过,这一次,为她遮风避雨的,不再是将她护在身后的父亲宽厚却逐渐佝偻的背影,而是她自己那副看似单薄、却已在劳作中悄然变得坚韧的臂膀,以及那颗在绝望与迷茫中,自己点燃、自己守护的,如同小太阳般的心。
想到这里,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轻声哼起了一段不知名的小调。
那是父亲从前教过她的,歌词早已记不全,但旋律却像刻在了骨头里,怎么也忘不掉。
清晨的劳作从清扫院子开始。
她拿起那把比自己手臂还长的竹扫帚,从正门开始,一下一下地将落叶归拢。宫泽家的院子不大,但角角落落却不少,每一块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都容易藏匿碎屑。
起初她清扫时总是手忙脚乱,扫了东边忘了西边,被宫泽夫人淡淡地提醒过几次后,她渐渐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顺序。
从最里侧开始,呈扇形向外推进,最后将落叶集中在墙角的那棵老梅树下。
如今她做起来已是驾轻就熟。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配合着远处竹林的风声,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她会一边扫地,一边观察周围的细微变化。
那棵老梅树的新枝又长了多长,墙角那株不知名的野草又开了几朵花,晾晒草药的竹匾上凝结的露水是否已经蒸发干净——这些在她初来时完全不会在意的小事,如今却成了她每天都会默默记录的东西。
有一次,她发现院子角落的石缝里长出了一株小小的蕨类植物,嫩绿的叶子蜷曲着,像是婴儿握紧的拳头。她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欢喜,仿佛那个小生命是她发现的秘密宝藏。
劈柴是另一项需要耐心和技巧的活计。
起初她劈柴时总是不得要领,斧头落下,不是劈偏了就是卡在木头的纹理里拔不出来。手臂震得发麻,虎口磨出了水泡,一天下来也劈不出多少能用的柴火。
但她没有放弃。她开始观察每一块木头的纹理,研究它们的走向,寻找那些隐藏在表面的细微裂纹。她发现,如果顺着纹理下斧,木头会应声而裂,干净利落;如果逆着纹理,则只会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斧头还会被弹回来。
于是她调整了策略。每次拿起一块木头,她会先转一圈,观察它的形状和纹理,找到最佳的落斧点,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斧柄,用力挥下。
“咔”的一声,木头整齐地裂成两半。
那种感觉,就像是解出了一道难题,又像是在打靶时正中靶心,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如今,她已经能将柴火劈成大小均匀的块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柴棚里。她甚至摸索出了一套更合理的堆叠方法。
大的放在下面,小的放在上面,中间留出空隙便于通风干燥,两侧用较大的木块抵住,防止倒塌。
宫泽弘一有一次路过柴棚,看到那个比她人还高的柴垛,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但云云子注意到,他迈步的时候,速度似乎放慢了一点。
上午是处理草药的时间。
宫泽夫人会在晨光完全照进院子后,从储藏室里搬出需要处理的药材。千美云云子会主动上前帮忙,将竹匾搬到院子里的石台上,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夫人的指示。
宫泽夫人话依旧不多,但和最初相比,她指点云云子的内容已经丰富了许多。
“这是黄芪,”
她会拿着一根黄白色的根茎,语气平淡地说。
“要切成一寸长的段,斜切,断面要光滑。”
千美云云子认真地听着,目光紧紧跟随着夫人的手指移动。
她会默默记下每一种药材的名字、形状、气味以及处理方式,有时候甚至会在心里默默重复几遍,确保自己不会忘记。
黄芪的断面有一种淡淡的豆腥味,党参闻起来甜丝丝的,当归的气味浓烈而独特,像是某种古老的香料。
她用自己的方式去记忆这些特征,给每一种药材都编上只有自己能懂的“标签”。
有一次,宫泽夫人让她把几味外形相似的药材分拣出来。
她把竹匾端到一旁,蹲在角落里,一株一株地辨认。黄芪和甘草的根茎都是圆柱形,但黄芪的表面有明显的纵皱纹,颜色偏黄白;甘草的表面则相对光滑,颜色偏红棕。
她拿起一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发现黄芪有豆腥味,甘草则有一种特殊的甜香。
她分拣得很慢,但几乎没有出错。
而宫泽夫人走过来的唯一一次,是为了纠正她分错的两根。
“这是红芪,不是黄芪,”夫人拿起其中一根,“红芪的表面是灰黄色的,有较深的纵沟,和黄芪不一样。”
千美云云子点点头,把那根红芪单独放在一边,然后在心里默默添加了一条:红芪,表面灰黄,纵沟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