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故乡桃花开 > 第265章(求打赏)
千美云云子发现,这些散发着苦涩清香的植物,似乎比那些精致的插花和繁琐的茶道,更能吸引她的心神。插花的每一个姿态都有固定的意义,茶道的每一个动作都有严格的规范,它们美则美矣,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

而草药不同。

它们不会说话,不会要求她遵守什么规矩,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被认识、被了解。每一株都有自己独特的形状、气味、质地,像是大自然写下的密码,等待着被解读。

这种感觉……很奇妙。

午后,宫泽弘一偶尔会从诊所回来小憩,或者干脆就在家里的书房整理病例、研读那些厚重的德文医学书。

云云子会远远地看着书房那扇紧闭的拉门,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老头子不耐烦的嘟囔声或者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她不敢靠近,但会在给书房送茶水时,尽可能放慢脚步,目光飞快地扫过桌上摊开的那些书籍。

那些书的封面上印着她看不懂的文字——应该是德文或者拉丁文,里面绘有复杂的人体解剖图,肌肉、骨骼、神经脉络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精密的仪器设计图。还有一些图片展示的是人体的横切面,一层一层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些线条和标注,对她而言如同天书,却又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她曾经在藤原家的书房里翻到过一些医学类的书籍,但那是为了完成家族的“教养”任务——千美家的女孩需要了解一些基本的健康常识,以便将来相夫教子。那时候她只是机械地翻阅,记住一些皮毛,然后应付了事。

但现在不同。

现在她是真的……好奇。

她想弄明白,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规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又在诉说什么样的秘密。

有一次,她送了茶水后,不小心多停留了两秒,目光落在了桌上翻开的一页——那上面画着一个人类大脑的剖面图,用不同的颜色标注出了各个区域,旁边还有手写的日文批注。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一种莫名的、混杂着熟悉与悸动的感觉掠过心头,快得让她抓不住。

宫泽弘一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瞥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他语气不善,“茶放下,出去。”

千美云云子连忙低下头,将茶碗放在桌角,然后快步退出了书房。

但走出门后,她站在走廊里,心跳得有些快。

那个大脑的剖面图……

她为什么觉得那么……?

不,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图。藤原家的书房里没有,父亲也没有教过她。

大概……只是错觉吧。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丝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重新投入到下午的劳作中。

宫泽夫人有时会让她帮忙整理一些旧的医学杂志或抄写一些简单的药方。

那些杂志大多是很久以前的了,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脆,翻阅时需要格外小心。云云子会先将每一本杂志按年份和期数排序,然后用湿布轻轻擦拭封面上的灰尘,再一本一本地码放到书架上去。

抄写药方则是另一项需要耐心的任务。

宫泽夫人会给她一些写满药方的手稿,让她誊写到新的本子上。那些手稿上的字迹有些潦草,有些地方还被墨迹晕染了,辨认起来颇为费劲。但云云子会一笔一划地认真抄写,尽可能将每一个字符都工工整整地呈现在纸上。

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拉丁文或德文术语,也不知道“苍术”和“白术”有什么区别,“柴胡”和“银柴胡”又有什么不同。但她会把每一个字符都原样照搬,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有一次,她在抄写一份药方时,发现上面有一个词反复出现——“煎服”。

煎服。

就是……煮了喝掉的意思吧。

她想起那场“药膳汤”灾难,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算了,不想了。

她继续埋头抄写,心里却默默地想,如果有一天,她能真正理解这些词的含义,那该多好。

傍晚,她会主动包揽所有清洗工作。

井水即使在夏天也是冰凉刺骨的。起初她每次将手伸进水里,都会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手指冻得通红,关节僵硬得不听使唤。但渐渐地,她习惯了。

或者说,她学会了忽略那种刺痛。

她会先把需要清洗的器皿按大小和材质分类,然后用井水初步冲洗掉表面的残渣,再用清水逐一洗刷。她发现,用草木灰混合清水,可以有效地去除药渍,比光用水洗要干净得多。这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法,宫泽夫人并没有教过她。

她甚至开始琢磨如何更省力地打水——将水桶放入井中时,要让桶口朝下,快速沉入水中,然后垂直上提,这样打上来的水最多,也最省力。如果角度不对,水桶会在井里打转,提上来的只有半桶水。

这些都是她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起初,她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劳作,机械地重复着每一个动作,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能结束、什么时候能休息。但渐渐地,她开始思考如何能把事情做得更好,如何能提高效率,如何能在同样的时间里完成更多的任务。

这种转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大概……是在某一天,她发现自己劈柴时不再需要使尽全力,清洗器皿时不再需要反复返工,整理药材时不再需要频繁请教宫泽夫人的那一刻。

她开始感到一种……掌控感。

不是对别人的掌控,而是对自己的。

她能够掌控自己的身体,让自己的双手按照意愿去完成每一个动作;她能够掌控自己的注意力,让大脑专注于眼前的任务而不分心;她能够掌控自己的情绪,不让挫败感和失落感影响第二天的劳作。

这种感觉,很踏实。

宫泽夫妇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

宫泽夫人私下对丈夫说:“这孩子,心沉下来了。手上有了力气,眼里也有了活。不像刚开始那样,总飘着。”

宫泽弘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但有一次,他看到云云子居然无师自通地用更合理的力学结构重新堆放了柴垛,使得柴垛更稳固且取用更方便时,他那总是紧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

还有一次,他故意将几味外形相似、但药性迥异的草药混放在一起,让她帮忙分拣。她虽然速度不快,却凭借这几天观察记忆下来的气味和细微形态特征,几乎毫无差错地完成了任务。

这让他在浑浊的眼睛里,再次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这不仅仅是吃苦耐劳。

这是一种潜藏的、对特定信息——无论是形态还是气味——的敏感度,以及强大的学习记忆能力。

对于一个需要面对复杂病症和无数药材的医者来说,这是极为宝贵的天赋。

然而,他依旧什么也没说。

没有赞许,没有进一步的指点。仿佛她只是一个比较得力的、不用支付工钱的长工。

千美云云子也并不期待什么。

她只是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些杂役,在疲惫中感受着身体的成长,在沉默中吸收着关于这个家、关于草药、甚至关于那位脾气古怪的老教授零星散逸出来的知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