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故乡桃花开 > 第262章 1934年
1934年,夏。

(昭和九年,民国二十三年。)

“月瀨”俱乐部的霓虹招牌在身后渐行渐远,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晕。

藤原清辉熟练地驾驶着他那辆极为拉风的1933年款福特Cabriolet敞篷车,驶入了深夜相对空旷的东京街道。

这辆车,是他去年从京都完成学业、进入外务省工作后,父亲藤原首相赠予他的“成人礼”与“入职贺礼”。

在当时日本社会汽车尚属奢侈品的环境下,这辆来自美国的福特Model40系列Cabriolet敞篷版,无疑是身份、财富与前沿品味的极致象征。

这款车诞生于全球经济大萧条最艰难的时期,福特公司以其惊人的魄力,推出了这款价格相对亲民、性能却卓越可靠的车型,成功吸引了大量渴望在灰暗时期寻求一丝活力与自由的消费者。

它搭载了革命性的FlatheadV8发动机,是福特第一款量产的V8车型,而1933年款更是在动力和设计上做了显著改进。

Cabriolet敞篷版以其流畅的线条、可折叠的顶篷和精致的细节,定位高端,精准地瞄准了那些追求独特风格和驾驶乐趣的中产及以上阶层。

它不仅是大萧条时期汽车工业的工程杰作,更成为了汽车史上敞篷车的一个标志性符号,至今仍深受全球经典车爱好者的痴迷与追捧。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车厢,吹散了俱乐部里残留的甜腻香气,也稍微驱散了藤原清辉脑中的酒精与混沌。

藤原清辉他身边坐着一位刚刚在俱乐部里对他颇为青睐的当红咖啡店女郎,她裹紧了披肩,发出既惊又喜的娇呼,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了些。

V8发动机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与周围偶尔驶过的、声音嘈杂的国产小汽车或电车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声音,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着驾驶者与众不同的地位,和,与整个二十世纪初世界的连接,尽管这连接在当下时局显得有些微妙。

“清辉少爷,这车可真棒!声音真好听!”

女郎依偎过来,大声说道,试图压过风声。

藤原清辉没有侧头,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嘴角却习惯性地扬起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喜欢吗?去年刚拿到的时候,可是让不少人都眼红了呢。”

他语气轻松,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炫耀。

他说的确是事实。当初他开着这辆线条优美、动力充沛的敞篷福特出现在外务省或俱乐部时,不知引来了多少同龄人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

在普遍崇尚“国货”、气氛日益保守的当下,能如此高调地驾驶一辆美国产的“时髦玩意儿”,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彰显,也是一种……

无声的叛逆。

这与他“花花公子”的人设完美契合。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手握这质感出色的方向盘,感受着V8发动机平稳而充沛的动力传递,他心中泛起的,并非全是得意。

这辆车是父亲所赠,象征着家族对他的某种认可,亦是一种无形的束缚。

它性能卓越,可以带他暂时逃离令人窒息的场所,却无法带他逃离现实的困境,更无法带他找到想找的人。

他猛地踩下油门,发动机发出一声更激昂的咆哮,车速陡然提升,强烈的推背感将两人紧紧压在座椅上。

女郎发出一阵刺激的尖叫,而藤原清辉却在风驰电掣中,微微眯起了眼睛,任由凌厉的夜风如同刀片般刮过脸颊,仿佛想用这种极致的速度,来麻痹内心那无处宣泄的焦躁与无力。

车子沿着深夜的隅田川飞驰,对岸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他开着这辆象征着他身份与矛盾的座驾,载着一位他可能明天就会忘记名字的女郎,在这座庞大而压抑的城市里,进行着一场看似潇洒不羁、实则孤独迷茫的午夜巡游。

风依旧在呼啸,发动机在轰鸣,而藤原清辉的心,却在这极致的速度与喧嚣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与冰冷。

藤原清辉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向某些人证明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在绝望地等待着某个渺茫的转机。

而这辆漂亮的福特Cabriolet,此刻更像是一个移动的、华丽的牢笼。

隅田川沿岸的道路在深夜愈发空旷,只剩下昏黄的路灯如同鬼魅般向后飞掠。

藤原清辉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笑意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以及眼底深处翻涌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藤原清辉不再满足于仅仅是“兜风”。

右脚猛地将油门踏板踩到底!

那台福特FlatheadV8发动机仿佛一头被彻底唤醒的野兽,低沉浑厚的咆哮瞬间变得高亢而暴烈,强大的扭矩通过传动轴凶猛地传递到后轮。

1933年款福特Cabriolet轻盈的车身,当然肯定是以当时的标准而言,肯定不能拿现在的来对比。

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窜出,强烈的推背感将藤原清辉和身旁的女郎死死按在真皮座椅上。

“啊——!”

女郎的惊呼被狂风撕扯得变了调,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车门扶手,脸上血色尽褪,之前的娇媚被惊恐取代。

但藤原清辉恍若未闻。

他的世界仿佛瞬间收缩变小,只剩下前方被两道明晃晃车灯照亮的、不断延伸又急速后退的柏油路面,以及手中那反馈清晰的方向盘和耳边呼啸而过的、如同实质般的风声。

车速表的指针危险地向右摆动,迅速逼近并突破了一百公里的时速界限。在这个时代的普通汽车看来,这简直是丧心病狂后,最疯狂的速度。

连车身都开始传来轻微但清晰的抖动,敞篷结构在高速下带来的风噪震耳欲聋,仿佛随时都会解体。

藤原清辉疯狂地换挡,动作粗鲁却精准,引擎的声浪随之起伏,像是在演奏一首狂暴而绝望的交响曲……

路过每一个弯道,藤原清辉都以近乎漂移的姿态切入,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车尾在惯性下微微甩动,被他用近乎本能的车感强行拉回。

他好像不要命了,又好像在极致的享受着这种感觉。

不,这不是享受,这是宣泄!这是发泄!这是痛苦!

是将对兄长藤原健太郎,那座压在他身上的“大山”无力撼动的愤怒,

是将对千美云云子下落不明,而自身无能为力的焦灼,

是将对战争狂热氛围的厌恶,与自身必须伪装的痛苦,

是将所有理想,被现实碾碎后的绝望与自我憎恨……

统统化作脚下油门的力度,化作方向盘每一次决绝的转动,化作这撕裂夜幕的极限速度!

藤原清辉感觉自己像是在燃烧,燃烧这昂贵的汽油,燃烧这父亲赠予的、象征着束缚的座驾,更想燃烧掉那个戴着面具、活得如此憋屈的自己!

旁边的女郎已经吓得闭上了眼,连尖叫都发不出来。而藤原清辉,紧咬着牙关,面无表情,只有那双紧盯着前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光芒。

汗水也从藤原清辉的额角流了下来,瞬间被狂风带走。

车子如同一道红色的幻影,沿着河岸疯狂疾驰,引擎的怒吼打破了夜的宁静,也引来了偶尔夜归行人惊愕的注视和巡逻警察警惕的目光。但他毫不在乎。

(于子于归:我自己,暂时假设车身是醒目的红色哦,因为其他在夜色不明显也不好看。)

在这一刻,他不是外务省那个无足轻重的小官僚,不是藤原家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二少爷。

他只是藤原清辉,一个被逼到角落、只能用这种极端方式向命运、向这该死的世道发出无声咆哮的灵魂。

然而,极速带来地短暂的掌控感和舒爽宣的泄感,如同泡沫般一碰就碎。

当一阵刺耳的警笛声隐约从后方传来时,藤原清辉猛地整个人从那种癫狂的状态中惊醒了。

眼神中的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的清明和他惯有的谨慎。

藤原清辉缓缓松开了油门,熟练地降档,利用引擎制动让车速平稳下降。V8发动机的咆哮也逐渐平息,变回了那种低调的闷响。

他不能惹麻烦,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需要这层伪装,还需要在这个体系内生存下去。

藤原清辉将车缓缓停在路边一处阴影里,无视了旁边惊魂未定、几乎要哭出来的女郎,只是疲惫地靠在方向盘上,大口地喘着气。

高速过后,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陷入了死寂,只有他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藤原清辉抬起头,望向车窗外黑沉沉的隅田川水,水面上倒映着对岸零星的灯火,破碎而迷离。

飙车带来的短暂快感已经消失不见了,剩下的,是更加深沉的无力感。

藤原清辉知道,无论车速多快,他都无法真正逃离……

藤原清辉深吸一口气,重新发动汽车,调转方向,朝着藤原府邸的方向,以一种符合交通规则的、近乎温顺的速度,缓缓驶去。

刚才那个在速度中疯狂的藤原清辉,仿佛只是一个不真实的幻觉,或者被别人误看了的影子。

但只有藤原清辉自己知道,那份关于他对那个女孩儿深埋的决意,在经过这场危险的宣泄后,变得更加清晰,爱意也更加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