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对世界充满信心的光芒。
是相信理性可以战胜愚昧，相信正义终将得到伸张，相信一个接受了现代教育的知识分子，有责任、也有能力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改变这个世界的弊端与腐朽……
藤原清辉遇见程锦云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有壮志雄心的少年人。
程锦云是作为中国来的留学生生进入帝国大学的。她在文学部学习日本文学，出狱时藤原清辉就发现，程锦云日语说得比大多数日本人还要标准，她的思维方式，看待问题时，却带着一种微妙的、来自另一种文化的思维方式。
他们在校园转角处相撞，他帮了她，少年人的一见钟情，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后来在一次学生社团的讨论会上，那天讨论的主题是“东亚的现代性”，程锦云的发言简洁而犀利，一语道破了日本知识分子对“脱亚入欧”的复杂心态，让藤原清辉觉得她不止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女儿家。
藤原清辉被程锦云吸引了。
吸引的点，很多，很多……
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
虽然她确实好看，那种带着几分英气的美，和日本女子含蓄婉约的风格截然不同。
而是因为她说话时的那种坦然和自信。她不卑不亢，不刻意讨好，也不咄咄逼人，只是平静地、清晰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种坦然的姿态，在日本社会里太罕见了。
尤其是对于一个女子，一个来自“支那”的女子。
他开始主动接近她。在图书馆“偶遇”，在讨论会后“恰好同路”，用各种笨拙的借口和她说话。程锦云一开始对他有些戒备，但渐渐地，在他真诚而不带恶意的热情面前，她的防备松懈了。
他们开始谈论各种话题。
文学、哲学、政治、社会……
还有对当下时局的看法。
程锦云的知识面之广、见解之深，让藤原清辉惊讶不已。她对日本文学的理解甚至超过了许多日本人，但她对日本社会的观察，却带着一种外来者的清醒。
她有一次这样对他说。
“你们对‘和’的崇尚，有时候只是一种逃避。”
“你们害怕冲突，害怕不同，所以把所有不一样的东西都磨平、打磨成一模一样的形状。但这真的是‘和’吗？还是说，这只是对‘异’的恐惧？”
这两句话，藤原清辉记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的内容有多深奥，而是因为它说出了自己心里一直有、却从未言明的某种感受。
藤原清辉喜欢和程锦云说话。
喜欢和她并肩走在帝国大学的银杏树下，喜欢看她被秋风吹乱的头发，喜欢听她用那种软软绵绵的软侬调子的日语说出各种有趣的见解。
（帝国大学的银杏树，真的是见了一对又一对的情侣。和我们现实中的大学也没什么两样。）
藤原清辉甚至想过，如果……
如果世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他们不是生在这个时代、这个地点，也许……
但这个“如果”，在那个冬天，被彻底碾碎了。
消息传来京都，信件写着程锦云“意外身亡”。
藤原清辉后来的日子，像是一场漫长的、无法醒来的噩梦。藤原清辉试图找出真相，然后失败了。
藤原清辉试图通过向兄长藤原健太郎发疯，然后成功了，藤原健太郎告诉了想让藤原清辉知道的东西。
但是藤原清辉知道，兄长说的，肯定不可能骗自己，但肯定不是全部。
藤原清辉试图麻痹自己，然后又成功了。
成功到所有人都以为他真的只是一个贪图享乐的纨绔子弟。
而那个在“千美云云子”面前，总是摇着扇子，用轻浮浪荡、玩世不恭的姿态来应对一切的表哥，也只是这层伪装的延伸。
藤原清辉故意在她面前表现得毫不在意。
对家族安排的不在意，对这位突然出现的表妹的不在意，对所有一切都无所谓的态度。
藤原清辉甚至会在千美云云子面前夸耀自己在银座的新欢，会当着她的面谈论昨晚在俱乐部的荒唐事，会故意用一种轻佻的语气说。
“小云子表妹，你可别学那些旧时代的女子，整天闷在屋里会闷坏的。要不要表哥带你去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总是看着她。
不是直视，而是一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扫视，仿佛她只是房间里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但他的目光，偶尔会短暂地停留，很短，短到几乎不可能被察觉。
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在她微微抿起的嘴角上，在她安静如水的侧脸上。
他会想。
你究竟是谁？
你究竟是不是她？
如果是，你为什么变得我都要看不出来了？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出现？
如果是，为什么你宁愿多关照大哥，都不想看看我。
如果不是……
那为什么，看见你的脸还是给我一种如此熟悉的感觉？
如果不是，为什么你还是让我如此想要靠近。
你失忆了，我就能忘记程锦云的一切吗？
不，不可能。
关于这个表妹，关于那个心上人，他没有答案。
所以他把这些问题压在心底，继续扮演他的浪荡子。
这层面具，他戴得太久了，久到连自己都快要骗不过去了。在某些失眠的夜晚，当银座的喧嚣渐渐褪去，当酒精带来的麻醉感慢慢消退，藤原清辉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问自己一个问题。
你又到底是谁？
藤原家的次子？外务省的小文官？银座的花花公子？
还是……
那个曾经相信理性和正义、曾经想要改变世界的帝国大学学生？
他不知道。
他已经分不清了。
兄长藤原健太郎……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浮现的时候，带来的不只是敬畏，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藤原健太郎，如今已经三十岁左右了，军事地位，他就不用想了，只想其他的。
现任大政翼赞会重要部门的负责人，掌握着庞大的人脉和资源。他身材高大，平日里面容严肃凛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
说话做事都雷厉风行的，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会成为焦点的人物。
在家族中，这一代里藤原健太郎是当之无愧的支柱；在政界，他是前途无量的新星；在那些需要“解决问题”的场合，他是一个让人又敬又怕的存在。
如果说藤原清辉是一只扑腾着翅膀却飞不高的麻雀，那藤原健太郎就是一只盘旋在高空的巨鹰，俯瞰着一切，掌控着一切。
那么兄长他，是否知道我在暗中寻找小云子？
应该知道。
毕竟，那张无形的网，就是藤原健太郎编织的。藤原清辉他那几个试探性的触角，刚一伸出就被挡回，这本身就说明织网的人一直在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