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外务省办公楼，阳光懒洋洋地穿过百叶窗，在光洁的红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藤原清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卷宗早已处理完毕。作为次子，他在外务省的职位更像是一个闲差，真正的权力核心永远围绕着长兄藤原健太郎转动。
藤原清辉上午只需花两个小时，便能处理完那些无关痛痒的外交文书，剩下的时间，不过是消磨在这张铺着天鹅绒的扶手椅里。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夹杂着烟草气息飘了进来。几个平日里和他走得近的同僚勾肩搭背地凑过来，脸上挂着那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
“藤原君，今晚‘葵町’那边新来了几位舞伎，听说还是朝鲜总督府那边送来的，那身段，那脸蛋……”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地比划着。
“怎么样，赏个脸去瞧瞧？这可是好不容易才订到位子。”
藤原清辉闻言，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他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标志性的、风流倜傥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世不恭，几分贵族子弟特有的傲慢与轻佻。
“呵，你们这帮家伙，就是耐不住寂寞。”
藤原清辉轻笑着，语气里满是调侃，“既然有美人作陪，那我岂有不赴约的道理？今晚不醉不归。”
同僚们哄然叫好，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嘻嘻哈哈地散去，继续各自看似忙碌实则空虚的工作。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藤原清辉脸上的笑容却在人群散去的那一刻，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眼底没有了方才的轻浮，只剩下一片深沉的阴郁。
他看似是个风流成性、只知享乐的纨绔子弟，但这副皮囊下，藏着的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谨慎与算计。
他之所以要装，之所以要在这个位置上表现得像个毫无威胁的浪荡子，原因有两个。
其一，是为了保护程锦云。父亲藤原康政是个极度正派传统的人，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竟然对那个千美云云子，动了真心，他或许会同意，但是要是因为自己而让藤原康政知道，现在的千美云云子，就是几年前，让自己为了从大哥手下救下她，而自己用自己和父亲做交易，主动去了京都的那个女学生。
那就是捅了天大的篓子。
那就不仅是对家族联姻计划的破坏，更是对父亲权威的公然挑衅。
以父亲的性格，绝对不会允许一个来历不明、甚至可能是敌方间谍的女人留在藤原家。
所以，他必须装，装作对女人只有玩弄之心，装作是个只会到处留情、毫无政治野心的废物。只有这样，父亲才会把心思放在他什么时候能学乖一点，还是像之前的那个只知道喜欢文学的藤原清辉，现在父亲看见他都觉得头大，时长告诉他，虽然他希望清辉过得开心，但也希望清辉多学学大哥藤原健太郎。
而这样，大哥健太郎才会觉得他不足为惧。
其二，是一种对大哥的变相告知，也是为了保护现在的千美云云子。
藤原清辉太了解自己的大哥了。藤原健太郎是个天生的政客和军人，理智得近乎冷血。
他之所以留着千美云云子，他说是帮他，他相信，但是男人的第六感也是敏锐的，大哥对千美云云子有很大的占有欲，而且特别不希望清辉靠近千美云云子。好像是，她在那里，你看着她活着就行。
藤原清辉也知道，藤原健太郎之所以会对千美云云子表现出反常的占有欲，肯定不是因为大哥健太郎喜欢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把程锦云当成了一种象征。
大哥在意的不是那个具体的女人，而是那个有一瞬间让弟弟为之和家族抗衡的象征。
这样的象征是有危险性和不确定性的，把她关在眼皮子底下，藤原健太郎就放心了。
所以，藤原清辉越是表现得风流，越是表现得对谁都只是玩玩而已，就越是在向大哥传递一个信息：你看，我就是这么个人，一个女人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他要让大哥明白，程锦云也好，千美云云子也罢，不过是他漫长猎艳生涯中的一个过客。
既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既然大哥害怕他在这个上面栽跟头，那就更应该放心。
因为他藤原清辉，从来不会因为任何女人而动摇他在家族和政治上的根基。
像从前，那只是他还年少，见得不多。
可是……
藤原清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千美云云子的脸。不是她在众人面前那种温顺娴静的模样，而是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深藏在眼底的迷茫与坚韧。
他装得越真，心里的那份牵挂就越是折磨人。
他怕大哥真的对千美云云子下手，怕大哥那种近乎毁灭性的占有欲会再次将那个脆弱的女人逼入绝境。
当年程锦云的事导致她失忆，至今仍是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不能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大哥啊大哥……”
藤原清辉在心里无声地叹息，眼神复杂地望向军部大楼的方向。
“你以为我在风流快活，我又何尝不知道你在算计什么。我们都在这场权力的游戏里戴着面具跳舞，只是不知道，这舞步尽头，会不会只剩下一地破碎的琉璃。我可不希望这样。”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拿起车钥匙向外走去。
今晚的酒，他得喝，那群人，他得应酬玩耍。
因为只有在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无可救药的浪子时，他才能在这个吃人的家族里，为那个女人，守住最后一方安全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