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千美云云子这边:
藤原健太郎那番关于“家族声誉”的告诫,像冰冷的枷锁,将千美云云子牢牢困在绝望之中。
接连几天,她都如同失去魂魄的小木偶人,机械地跟着佳子姑母学习茶道、插花,眼神空洞,笑容勉强。
华丽的衣衫、精致的点心、优雅的庭院……这一切曾让她感到些许安适的东西,此刻都失去了色彩,变成了精致牢笼的组成部分。
然而,极度的压抑之下,某种反叛的种子却在悄然萌芽。
那份对“医学”莫名的悸动,那份由纪子酱带来的、关于外面世界的鲜活气息,以及内心深处不愿就此屈服于命运安排的微弱呐喊,都在黑暗中积聚力量。
契机出现在一个午后。
她无意中在藤原健太郎表哥书房外(当时他恰好不在),听到两位前来汇报工作的下属低声交谈,话语间提到了“长野”、“宫泽教授”、“脑外科圣手”等零碎词汇。
他们声音很低,带着敬畏,似乎是在讨论一件极其困难、连藤原课长都未能达成的事情。
宫泽教授!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她脑海中的迷雾!她猛地想起,那天藤原健太郎哥哥提起两条路时,首先提到的就是这位隐居在长野的医学泰斗!
当时她被“严苛考验”和“远离东京”吓住了,但现在,在彻底无路可走的现实里,这条曾被否定的路,反而成了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微光。
一个疯狂的、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生。
既然藤原健太郎因为“家族声誉”不允许她抛头露面去学校,那么,去长野寻找这位宫泽教授,成为不涉及正式学籍的“学徒”,是否……
有一线可能?这似乎绕开了“橘家千金现身校园”的禁忌。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血液奔涌。恐惧依然存在。
对未知的恐惧,对严苛考验的恐惧,对藤原健太郎反应的恐惧。但一种更强烈的、想要抓住点什么、想要挣脱眼下这种窒息生活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她开始秘密筹划。她不动声色地从由纪子酱那里,更细致地打听关于医学、关于神经外科的知识,哪怕只是最基础的概念,她也贪婪地吸收着。
她利用阅读的借口,从书房里找出一些基础的医学图谱和解剖学书籍。
(幸好有些是德文或英文原版,佳子姑母不会细查),可是千美云云子她自己也认不全,在深夜就着昏暗的灯光偷偷翻阅。
只能当看图画书一样看图,那些陌生的骨骼、肌肉、神经脉络,非但没有让她害怕,反而奇异地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与平静。
她小心翼翼地积攒着少量的钱。
主要是由纪子来看她时,偶尔会给她带些新奇的小玩意,还有之前长辈们偶尔给的赏赐,她偷偷藏起其中比较值钱的,并开始留意火车时刻表和去长野的路线。
千美云云子当然知道这行动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终于,在一个天色未亮的清晨,趁着宅邸众人还在沉睡,守卫最为松懈的时刻,千美云云子换上了一套早已准备好的,在她的衣柜里已经算相对朴素的衣服。
(这衣服当然是不是她衣柜里本来就有的,是千美云云子借口想要体验“平民生活”让侍女准备的。)
用一块素色头巾包住了过于显眼的头发,将积攒的钱和那几本偷偷记下的医学笔记小心藏在身上。
她像一只偷溜出来去吃小鱼干的小猫儿,一路避开巡夜的守卫,从一处较少使用的侧门溜出了藤原宅邸。
晨雾弥漫的东京街道上,空气清冷。她按照事先记下的路线,紧张而又坚定地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心跳上,既恐惧又充满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千美云云子不知道长野具体在哪里,当年父亲带他从南走到北时,好像也没有长野这个词的出现,也不知道宫泽教授是否会见她,更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千美云云子只知道,她不能再回去那个华美的牢笼,不能再过着那种被安排、被定义、连追求一点知识的权利,都被以家族声誉为名剥夺的生活。
她要去长野。她要找到宫泽弘一。
这不是为了那张毕业证书,甚至不仅仅是为了学习医学。这是她作为“千美云云子”。
或者,她不知道潜藏在她体内那个名为“程锦云”的、不屈灵魂的第一次真正反抗,是她为自己争取自由和选择权的,孤注一掷的冒险。
火车站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起来了。
汽笛声长鸣,如同千美云云子心中悲壮而激昂的号角。她紧了紧头上的围巾,混入逐渐增多的人群,买了一张前往长野的单程车票。
当火车缓缓启动,驶离东京站时,千美雲子望着窗外逐渐远去的、困了她许久的城市,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终于挣脱了束缚的轻快感。
藤原健太郎很快就会发现她的失踪。
他的震怒是必然的。
但此刻,坐在摇晃的车厢里,千美云云子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命运,似乎短暂地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而长野的深山,那位脾气古怪的医学泰斗,将成为她这场命运豪赌的唯一裁判。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藤原宅邸已陷入一片无形的恐慌。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负责晨间打扫的侍女。她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准备进入雲子小姐的和室,却发现门扉虚掩,室内空无一人,床铺整齐冰冷,仿佛无人睡过。
起初她只当小姐早起去了庭院,但寻遍常去的几个地方皆不见踪影,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消息层层上报,最终传到佳子夫人耳中时,这位一贯雍容镇定的贵妇人也瞬间变了脸色。
她亲自赶到千美云云子的房间,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衣柜里少了几件不起眼的常服,梳妆台上一些小巧易携带的首饰不见了,平日里千美云云子常翻阅的几本外文书籍也不翼而飞。
“混账!”
佳子夫人低声斥责,手中的念珠几乎被她捏碎。
“还不快去禀报健太郎!封锁消息,所有下人不得议论,违者重罚!”
当藤原健太郎被从紧急会议中请出,得知这个消息时,他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千美云云子的房间,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如同沉闷的鼓点,敲在每一个仆从的心上。他挥退所有人,独自站在房间中央。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常用的、带着淡淡药香的熏香气息。
藤原健太郎的目光落在窗边那个她常坐的位置,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纤弱的身影,用那种混合着怯懦与执拗的眼神望着他。
长野……宫泽……
几乎是在一瞬间,这两个词就从他脑海中蹦了出来。
他想起那天她听到这两个选择时的反应,想起她之后几日里,异常的沉默和偶尔失神的样子。
藤原健太郎他原以为她已经接受了现实,却没想到,那沉默之下,酝酿的竟是如此决绝的反抗!这反抗,彻底的让藤原健太郎整个人都被她一下子打懵了。
胸口的怒火猛然的窜了起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连藤原健太郎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那种权威被挑战的愕然和……
一丝极细微的、对于失控局面的焦虑。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就这样孤身一人逃离他的掌控?
“课长。”
藤原健太郎的心腹助手,也就是副官低声出现在门口,面色凝重。
“已经查过了,今天最早一班开往长野方向的火车在清晨六点零七分发车。根据车站附近我们的人回忆,似乎看到一个身形与云云子子小姐相似、用头巾包裹严实的年轻女性购买了前往松本的车票。”
(松本是去长野县的重要中转站。)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