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故乡桃花开 > 第247章 神经病
晨间的空气像是被昨夜的寒气过滤过一遍,凛冽而清透,一丝杂质也无。松涛苑门前那数十级青石阶,被庭院里专门负责洒扫的下人擦拭得光可鉴人,在微熹的晨光下泛着冷硬湿润的光泽。

藤原健太郎站在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肺腑里那股郁结了一夜的浊气吐尽。他换上了一身剪裁极度考究的深色军装制服,金色的绶带垂在胸前,每一道折痕都熨帖得如同用刀刃划出的一般。

领口的金属扣束得一丝不苟,紧紧卡住咽喉,仿佛要将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都封锁在那方寸之间。

方才浴室里那场几乎要将藤原健太郎撕裂的风暴,此刻似乎已被层层压在了这身冰冷、坚硬的社会铠甲之下。

除了眼底那抹无论如何也掩饰不去的倦怠阴翳,以及右手手背上那道被他用昂贵丝绸袖口巧妙遮掩住的细微擦伤,藤原健太郎看起来依旧是那个令东京军政两界都忌惮三分、雷厉风行且不容窥探的藤原家长子。

他迈下石阶,手工缝制的黑色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叩击声,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某种不可逾越的规则。

然而,就在他刚走出几步,即将踏上等候已久的轿车时,迎面撞上了从竹苑方向匆匆而来的身影。

藤原清辉显然也是刚准备出门。

与兄长的刻板肃穆截然不同,他斜倚在一辆鲜红色的欧式敞篷跑车旁,那嚣张的车型在灰蓝色的晨雾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正低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一副真皮手套,嘴角随意叼着一根尚未点燃的烟卷,头发用发油梳得油光锃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浪荡劲儿。

两兄弟在通往主路的岔道口打了个照面。

藤原健太郎的目光在触及弟弟那副散漫模样的瞬间,原本就压抑在胸口的烦躁心绪,像是被丢进了一把干柴,轰然燃烧起来。

他想起梦里那个荒唐至极的洞房,想起那个有着千美云云子面容的女人在自己身下那般顺从又悲伤的神情,想起自己醒来后那股该死的、无处发泄的遗憾。

这一切的源头,何尝没有眼前这个看似现在风流成性、四处留情、甚至以前不是这样的弟弟的一份“功劳”?

若是平日,为了维持藤原家表面上的团结与体面,他尚能压抑住怒意,维持那点的兄友弟恭,天天给藤原清辉擦屁股,可今日的晨光似乎格外刺眼,将藤原健太郎眼底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弦彻底灼烧殆尽。



藤原健太郎脚步猛地一顿,身形骤然停住。

那双深邃得如同不见底寒潭的眼眸冷冷地扫射过去,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毫不掩饰地钉在藤原清辉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实质性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那眼神里混杂着警告、厌恶,以及某种连藤原健太郎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只能转化为暴戾的迁怒。

藤原清辉正要把烟卷拿下来,冷不丁对上兄长这记毫无征兆的死亡凝视,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的烟卷差点掉在地上。

藤原清辉愣了两秒,随即皱起眉,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和被冒犯的恼怒。

“大哥?”

藤原清辉上下打量了一下藤原健太郎,目光又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身后静谧的、象征着家族权力中心的松涛苑,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抱怨和讥讽。

“你这是抽什么风?大清早的给谁摆脸色看?昨晚没睡好就去补觉,别在这里挡路。”

藤原健太郎没理会他,甚至连一句斥责都懒得浪费。

他只是又狠狠地瞪了弟弟藤原清辉一眼,那眼神阴鸷得像是要在对方脸上剜下一块肉。

随后,藤原清辉猛地收回目光,下颌线绷得死紧,径直从藤原清辉身边掠过,衣角带起一阵冷风,甚至没有正眼看这个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藤原清辉被藤原健太郎这副六亲不认的模样搞得一头雾水,又觉得大哥不知道天天抽什么风呢,对着兄长藤原健太郎挺直而决绝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狠狠将手中那根还未抽的烟卷揉烂,扔在了一旁的草丛里。

藤原清辉愤愤地拉开车门,引擎发出一声暴躁的轰鸣,像是在宣泄这莫名其妙的晦气。

“呵!神经病!”

藤原清辉一扭头,狠狠踩下油门。

跑车瞬间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鲜红的尾灯在乳白色的晨雾中划出一道刺眼且轻佻的弧线,转眼便消失在通往外务部的林荫道尽头。

这时,一直垂手侍立在数步之外、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司机早已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拉开了那辆黑色轿车后座的车门。

“少爷,请。”

藤原健太郎停下脚步,并没有立刻弯腰上车。他侧过身,目光幽深地望向那辆红色跑车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随即在那片阴霾中,缓缓移向远处内院那一排排灰色的屋顶。

那里的后面,此刻或许正住着一个让他魂牵梦绕又痛不欲生的影子。

晨风吹动藤原健太郎额前几缕未被发蜡完全固定的碎发,让他平日里冷峻得如同雕塑般的面容,显得有几分难以言喻的颓唐与挣扎。

藤原健太郎在原地站了足足有三秒钟,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内战。直到司机保持着开门的姿势,后背渗出些许冷汗,不敢催促也不敢动弹,他才终于动了动。

藤原健太郎弯下腰,以一种近乎疲惫的姿态坐进车内。车厢里弥漫着他惯用的、带着淡淡松木气息的熏香,封闭,安静,秩序井然,像一个移动的棺椁。

车门在他身后沉闷地合拢,发出一声令人心安的巨响,将外界的喧嚣、晨雾,以及那一丝残存在记忆深处的、属于梦境的冷梅香气彻底隔绝。

司机小心翼翼地关好车门,绕回驾驶位,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后座那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少爷。

见藤原健太郎只是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指示,他便知趣地启动了车子,平稳而迅速地驶出了首相府那扇沉重的大门。

黑色的轿车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中,朝着军部方向驶去。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早起赶电车的上班族、刚刚卸下门板的鱼店、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而平庸,充满了世俗生活的烟火气。

可藤原健太郎依然闭着眼,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背那道细微的伤口。

纱布下的皮肤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一种火辣辣的、鲜活的存在感,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提醒着藤原健太郎那个关于破碎镜面和鲜血的早晨是真实存在的。

梦里的遗憾,现实的愤怒,记忆里那件优雅的月白旗袍……

种种画面交织在一起,最终都汇聚成了一张脸。

那张既属于那个倔强刚烈、宁折不弯的程锦云,又属于如今这个温顺却单纯的千美云云子的脸。

他必须见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住他的心脏,再也无法压制。哪怕只是为了确认,确认那个在他梦里纵容他、接纳他的女人,和那个曾用碎片划破自己脖颈也要保全尊严的女人,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要知道,现在的千美云云子,到底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还是那个让他恨之入骨却又求之不得的程锦云换了一副面具。

罢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是自己又疑神疑鬼了。

藤原健太郎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那是猎人在锁定猎物时才有的神情。今日,恐怕注定无法平静了。

回到军部大楼,一路上向他鞠躬行礼的同僚和下属,在他那张冰封的脸面前都噤若寒蝉。走进那间宽敞得有些空旷的办公室,藤原健太郎脱下外套随手扔给侍从,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桌案上堆满了待批阅的文件,但他视若无睹。

他按响了内线电话的铃音,声音冷硬如铁,对着话筒那头说道:“……”

放下电话,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阳光已经彻底驱散了晨雾,但照在他身上,却没能带来一丝暖意。

他就像一只蛰伏在阴影里的兽,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猎物踏入陷阱。

反正他不会再让那只鸟从指缝间飞走了。无论她是程锦云,还是千美云云子,他都要一个答案。哪怕是撕开那层温情的伪装,哪怕是将那血淋淋的真相挖出来,他也在所不惜。

藤原健太郎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簇幽暗的火苗,在无人可见的地方,静静燃烧。

他走向办公桌,开始了一天的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