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故乡桃花开 > 第229章 风雅的课
自那日被佳子姑姑在厨房严词告诫后,千美云云子像是被无形的手按回了“正确”的轨道。

千美云云子不再试图靠近厨房半步,那股凭着热情和(被误导的)自信横冲直撞的劲头,仿佛被一盆冷水彻底浇熄。

取而代之的,是佳子夫人为千美云云子安排的一系列“合乎身份”的课程。

首先是插花。

来的是一位气质清冷、举止一丝不苟的池坊流老师。老师带来了当季的花材。

是几枝姿态优美的枫叶,几朵淡雅的菊花,还有些许翠绿的叶材。老师讲解着“天、地、人”的构成法则,演示着如何修剪花枝,如何固定,如何营造出意境。

千美云云子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是剑山和花器,手里拿着花剪,却感觉无比笨拙。

她小心翼翼地模仿着老师的动作,但手中的花枝总是不听使唤,要么角度不对,要么破坏了原有的线条美感。

千美云云子插出来的作品,要么显得呆板僵硬,要么杂乱无章,毫无老师所强调的生机与所谓的禅意。

老师只是微微蹙眉,用带着京都口音的、礼貌而疏离的语调指出不足,却不会像松尾嬷嬷那样直接拒绝,也不会像厨娘们那样私下窃笑。

这种无声的建立在规矩和标准之上的否定,反而让千美云云子感到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

接着是点茶。

茶道老师是一位更加严谨的老妇人,每一步流程都有严格的规定。

如何擦拭茶具,如何舀取茶粉,如何注水,如何搅拌……动作必须舒缓、优雅、精准。

云子穿着略显拘束的和服,努力记忆着繁复的步骤。她的手腕不够稳,注水时水流时大时小;搅拌时力度不均,无法打出细腻的沫饽。奉茶时,更是紧张得差点将茶碗打翻。

茶室裡寂静无声,只有竹刷划过茶碗的沙沙声,以及老师偶尔低沉简短的指导。这种极致的安静和规矩,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束缚,让她连呼吸都觉得需要小心翼翼。

无论是插花还是点茶,都需要极致的耐心、静心和常年累月的练习,才能窥得门径。

可是这一切,对于心绪不宁、急于求成(虽然她自己定然没有意识到)且毫无基础的千美云云子来说,这些附庸风雅的技艺,非但不能让她自己静心,反而成了另一种形式上的煎熬和勇气上的挫败。。

千美云云子又不是打不死的小强,不会越挫越勇。

千美云云子坐在茶室里,看着自己点出的那碗色泽不均、沫饽粗大的薄茶,再看着老师那无可挑剔,且行云流水的动作,一种巨大的差距感和自我怀疑渐渐的笼罩了她。

在这些长辈们“正途”上,她觉得自己被显得如此愚笨,如此的格格不入。

千美云云子不由得想起在厨房里,虽然最终结果一塌糊涂,但至少那一刻,她是自由的,是充满主动性和希望的。

(尽管那是盲目的希望!!!!)

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哪怕是错误的想法,去一点点的尝试,去创造出大家喜欢的东西。

而现在,她只能被动地接受安排,在一个个既定的、高雅的框架里,笨拙地模仿着别人,然后一次次地被证明出自己的“不合格”。

佳子夫人偶尔会来看她的学习进度,总是微笑着鼓励两句。

“慢慢来,不急,规矩总是要一点点学的。”

但那笑容背后,是一种对她是否安分守己的审视,只是千美云云子不知道罢了。

可是她也能感觉到一丝不适,只是千美云云子把这归结与自己表现差劲儿,还有不合格之上,没有怀疑佳子夫人的用心。

千美云云子低下头,恭敬地应着:“是,姑姑。”

她不再提煲汤,不再提和果子,更不再提烤饼干。

千美云云子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小偶人,按时上课,努力模仿,然后将那些自己都不满意的插花作品摆在房间角落,将点好的、味道苦涩的茶自己喝掉。

表面上看,千美云云子似乎终于被规训了,走上了藤原家期望的、一位华族小姐应有的道路。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那份因为被否定、被束缚而产生的委屈和迷茫,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日复一日附庸风雅的学习中,沉淀得越来越深,压抑着自己,也等待着爆发的那一天。

千美云云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会扛不住压力而爆发,可能就像那富士山下的火山一样,谁也不知道,可能下一秒就会喷发,也可能这辈子都不会……

她像一只被强行塞进精美鸟笼的金丝雀,虽然得到了妥善的照顾,却失去了振翅的勇气,甚至连在笼子里鸣叫,都开始变得小心翼翼的。

在又一次笨拙地试图将一枚枫叶固定在剑山上,却险些将整个花型弄散之后,插花老师那微不可察的叹息声,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千美云云子早已敏感不堪的心上。

千美云云子垂下了酸痛无比的小手,指尖还沾着植物的清新气息,手腕子好像被人打了一样,那双漂亮的眸子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

窗外,秋意渐浓,天空高远而湛蓝,几缕薄云在远处自在舒卷,惬然自得!

一阵风吹过,庭院里那棵高大的榉树便哗啦啦地摇落一大堆金黄的叶子,它们旋转着、飞舞着,最终安然归于大地。

自由!

这个词汇毫无预兆地撞入千美云云子的脑海。

随之而来的,是如同潮水般汹涌的回忆。

千美云云子想起了和父亲橘正则在一起的日子。

不是在京都那座规矩森严的老宅,而是在信州陡峭的梯田上。她挽着裤脚儿,踩在冰凉刺骨的泥水里,学着弯腰插秧苗子。

烈日灼烤着脊背,腰肢酸软得仿佛要折断,泥土溅了满身满脸。

那时虽然辛苦,但当她抬起头,看到的是无垠的、充满生机的绿色梯田,听到的是山间的风声和鸟鸣,呼吸到的是带着泥土和禾苗清香的空气。

父亲在一旁,指着那看似无穷无尽的秧苗,混着喘息对她说:“看……看清楚,一粒米,从秧苗到端上桌,要流多少汗?”

她想起了在九州的小渔村,和渔民一起出海。归来后,疲惫的渔民们围坐在沙滩上,分享着简单的晚餐:

那只是最简单而坚硬的、掺杂着麦麸的饭团,里面只包了一点点盐渍的梅干,以及一些卖不上价的小杂鱼直接在火上烤熟,连盐都撒得十分吝啬。

海风腥咸,火光跳跃,父亲橘正则毫不在意地拿起一个饭团,用力咬下,和身边的渔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大声说笑。

那时吃的食物粗糙刮喉,但那份融入市井生活的鲜活与踏实,是后来在藤原府上任何精致料理都无法比拟的。

她还想起了在北海道的拓荒村,和来自本州的贫苦移民一起,在田埂边就着冷水啃食蒸熟,已经放的干噎的土豆。

父亲拿起一个土豆,剥开焦糊的皮,露出金黄的内心,递给她:“尝尝,这东西虽然不起眼,可能活人无数。饿极了的时候,它就是救命的神仙。”

那些日子,没有繁文缛节,没有插花的天地人,没有点茶的和敬清寂,没有一切风雅物……

有的只是广阔的天空、厚实的大地、粗糙的食物和父亲那些看似不着调、却蕴含着生活真相的教导。

那时的她可以奔跑,可以流汗,可以大声说话,可以因为抓到一条小鱼而欢呼,也可以因为疲惫而直接躺在田埂上睡着。

那种自由,是灵魂的舒展,是生命力的肆意张扬。

而现在……

千美云云子的目光收回,落在自己身上这身昂贵却束缚的和服上,落在面前这盆被规矩束缚着的、毫无生气的插花练习作品上,落在自己这双除了学习优雅仪态、似乎再也做不了其他事情的手上。

千美云云子像一只偶然飞入华美宫殿的野鸟,被剪去了羽翼,圈养在金丝笼中,每日有人投喂精致的食水,有人教导它唱合乎身份的曲调。

它或许不再需要为生存奔波,却永远失去了那片可以任其翱翔的天空。

一阵强烈的酸楚和莫名出现窒息攫住了千美云云子。

千美云云子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怀念的,不仅仅是与父亲在一起的时光,更是那种无拘无束、与真实世界紧密相连的生活方式。那种生活里有汗水,有艰辛,但也有最纯粹的快乐和最坚实的生命力。

而在这里,在藤原家,她所学习的一切,似乎都是为了,将她塑造成一个符合某种标准儿精美的摆设。

她的价值,仿佛只在于她的血脉,以及她能否完美地扮演“橘氏千金”和“藤原家表小姐”这个角色。

“云子小姐?”

插花老师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请集中精神,我们继续。”

千美云云子猛地回过神,对上老师平静无波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眼眶的湿热,重新拿起花剪。

“是,老师。”

千美云云子继续对着那盆花材,试图摆出符合风雅的姿态,但她的心,早已飞越了这间精致的和室,飞向了记忆中山河万里的广阔天地。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自由和真实的渴望,如同埋藏在灰烬下的火种,并未熄灭,只是在等待着某个时机,再次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