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由纪子卧室那扇朝南的窗户,懒洋洋地洒进来,在铺着浅蓝色碎花床单的床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家中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淡淡的食物余香、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庭院里植物的清新。
由纪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这样好的天气里跑出去玩耍,或者缠着妈妈品尝新做的点心。
她只是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体陷在柔软的枕头和被子之间,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天花板上细微的纹路。
那日与千美雲子(她依旧在心里固执地称呼她为“程桑”,那个属于她们真正相识的名字)相处的欢快气息似乎还未完全散去,房间里仿佛还回荡着两人毫无顾忌的笑声。
然而,正是那份失而复得却又截然不同的亲密,勾起了心底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
那份快乐是真实的,看着千美云云子能放松地笑,能享用妈妈特意准备的点心,能暂时摆脱藤原家的阴影,她由衷地感到高兴。
但这份快乐的背后,始终萦绕着一层无法驱散的薄雾,那是关于过去、关于另一个真实的“程锦云”的记忆。
欢聚之后,独自一人时,这份思念与失落便愈发清晰,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由纪子翻了个身,侧躺着,伸手从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深处,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盒子。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硬纸板盒,原本可能是用来装些零碎小物的,表面没有任何花纹,甚至边角有些微微磨损。
但由纪子捧着它的动作,却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她将盒子轻轻放在膝头,并没有立刻打开。
只是用指尖反复摩挲着那略显粗糙的纸板表面,仿佛能透过这层外壳,感受到里面物品所承载的重量。
过了好久好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偏移了几分,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才仿佛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盒盖。
盒子内部的东西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小的、用靛蓝色土布包裹起来的小包。
布料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边缘带着毛边,包裹得严严实实,显出主人曾经的珍视。旁边,静静躺着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简单的深蓝色硬纸板,没有任何图案,因为时常摩挲和翻阅,边角已经起了毛,微微卷曲,甚至能看出曾经被水浸湿过又干透的细微褶皱痕迹。
由纪子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个靛蓝色的小布包上。
由纪子没有先去动它,而是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封面。
指尖传来的触感,带着旧纸张特有的微凉与干燥。
接着,由纪子缓缓翻开封面。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整齐而娟秀的字迹。
她看不懂。
这是中文。
是程锦云的母语,是程锦云曾经流畅书写、用以记录心事的文字。
一行行,一页页,如同无法破译的密码,封存着另一个灵魂的悲喜、思索、秘密,以及那个她所不熟悉的、庞大而遥远的国度的一切。
由纪子并不试图去理解这些文字的含义。她不需要看懂。
她只是想“看”。
目光贪婪地掠过每一行墨迹,每一个标点,仿佛能通过这些陌生的符号,触摸到好友伏案书写时的专注神情,感受到好友笔尖流淌的情绪。
有时,字迹显得平稳流畅;有时,却带着急促的顿挫,仿佛书写者心潮起伏;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被轻轻划掉又重写的字,或是页脚空白处,无意识画下的一个小小的、简单的图案,像一朵花,或一片叶子。
由纪子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尤其是在墨迹略显深重,或者笔画带着明显情绪的地方停留。
由纪子记得,程锦云写字时总是很认真,背挺得笔直,握笔的姿势带着一种由纪子觉得既陌生又优雅的韵味。
那时,由纪子常常好奇地凑过去问。
“程桑,你在写什么呀?是日记吗?”
程锦云通常会抬起眼,对她露出一个淡淡的、有时带着些许腼腆,有时又藏着些由纪子看不懂的忧郁的笑容,然后用标准的日语回答。
“嗯,记录一些……
以及想法。
还有,想家的时候写一写。”
“想家。”
由纪子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当时的由纪子,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两个字对远渡重洋、独自在异国求学的程锦云意味着什么。
由纪子只觉得程桑的字很好看,像画儿一样,而且她写日记时那种沉浸其中的氛围,让由纪子不忍心过多打扰。
现在,看着这满本自己无法读懂的文字,那种时空交错、物是人非的强烈感觉几乎让她窒息。
这里面写着什么呢?
是记录了她们一起在校园里漫步的快乐时光吗?
是写到了她这个有些莽撞却热情洋溢的异国朋友吗?
还是更多地,写满了对故土的思念、对未来的迷茫、或者……
那些她从未向由纪子透露过的、更深沉的秘密
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她只是固执地、一遍遍用目光描摹着那些字迹,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个清晰、独立、有着丰富内心世界的好友形象,在自己心中更加牢固,不至于被现在这个单纯、失忆、依附于藤原家的橘氏之女,“千美雲子子”完全覆盖。
合上笔记本,她将它轻轻放在一边,仿佛完成了一个庄重的仪式。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那个靛蓝色的小布包。
她的动作更加轻柔,更加缓慢。
她伸出双手,像对待易碎的蝶翼,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上系着的同色布绳。
布包摊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枚……
很漂亮的金属片。
约莫有由纪子的拇指指甲盖大小,厚度如一枚钱币。
它的形状被精心打造成一朵樱花的模样,五片花瓣舒展,边缘清晰,甚至连花瓣中央细细的蕊柱都隐约可见,图案也有一点独特,很是好看。
金属本身似乎并非什么名贵材质,像是黄铜或某种合金,但表面被打磨得异常光滑,泛着一种温润的、经历了无数次摩挲后才有的柔和光泽。
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它静静地躺在靛蓝色的粗布上,折射出一点并不耀眼、却异常沉静坚定的光芒。
这枚樱花金属片,是程锦云的东西。
由纪子记得非常清楚,它对于程锦云来说,极其重要。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时光倒流回那个充斥着消毒水气味、人心惶惶的冬天。
程锦云那段时间一直在到处找工作,他们两个学校里的气氛一度十分微妙。
但是由纪子顾忌程锦云的自尊心,只能每日放一点和果子给她。
由纪子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担忧、困惑和恐惧。
到后面程锦云好像连学校食堂的味增汤都不去喝了。
由纪子不知道程桑到底怎么了。
但也猜出了他可能经济困难。
到后来,多带回宿舍的一碗汤,一碗饭……
后来程锦云消失了,刚开始他只是以为他去找工作了,可能找到了什么。好的工作。
直到后来半个多月,学校都没有出现她的身影。
但是自己打听也打听不到他的信息。
忽然有一天,从医学院正在上理论知识课的由纪子,被一群军官带走。
刚开始由纪子害怕极了。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要逮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