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性妄为。
千美云云子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是任性妄为吗?她只是想表达感谢,只是想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能回学校读书——这些也是任性妄为吗?
佳子夫人又走近了一步,距离近到千美云云子能看清她眼角细密的纹路。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但正因为压低了,反而更加清晰,更加不容置辩。
“你见太郎表哥军务繁忙,清辉表哥也有自己的公务。他们没有太多精力来处理这些……琐事。”
琐事。
千美云云子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感觉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她费尽心思做的点心,她鼓起勇气的尝试,她的心意,她的努力——在姑姑眼里,只是“琐事”?
“你安安分分,学好规矩,便是对他们最大的体谅了。”
佳子夫人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下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明白吗?”
明白吗。
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把前面所有的词汇——身份、颜面、困扰、琐事、安安分分——一个一个地钉进千美云云子的心里。
身份。
颜面。
困扰。
琐事。
安安分分。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心上,砸得她喘不过气来。原来,在她看来充满心意和努力的行为,在姑姑和表哥眼里,只是“任性妄为”和“不必要的琐事”吗?
她只是想靠近一点。
只是想表达一下感谢。
只是想弄清楚自己的过去。
怎么就变成给家族添麻烦了?
千美云云子感觉眼眶一阵酸涩,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打转,热热的,随时都可能溢出来。她拼命地咬住嘴唇,拼命地忍住,不让那些不争气的东西落下来。
她不能哭。
不能在姑姑面前哭。
不能在这个家里哭。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嘴唇失去了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摇摇欲坠地站在那里。
佳子夫人看着她的样子,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是心疼吗?是怜悯吗?还是只是单纯的“该说的都说完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千美云云子听到了。
佳子夫人伸出手,拍了拍千美云云子的肩膀。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淡淡的肉粉色指甲油。那只手落在千美云云子肩上的触感,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没有温度,没有任何真实的重量。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
佳子夫人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但那安抚更像是施舍——一种“我已经教训完了,现在给你个台阶下”的施舍。
“回去换身衣服,一会儿刺绣老师该来了。把心思放在正途上,嗯?”
正途。
千美云云子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个词。
什么是正途?
插花是正途,茶道是正途,书法是正途,刺绣是正途。这些风雅之事,这些名门闺秀该学的东西,是“正途”。
而她的心意,她的努力,她想要表达感谢的方式——不是正途。
千美云云子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她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让它发颤,不让它泄露内心的汹涌。
“是……姑姑。云云子知道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低低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带着压抑的哽咽。
“云云子知道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姑姑,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然后,她转过身,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出厨房。
她的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的背影——
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单薄得像一张纸,像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薄薄的纸。那背影里没有方才的固执和倔强,没有那种混合着期待的、想要证明什么的光芒,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无所适从的茫然。
走廊很长。
千美云云子一步一步地走着,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阳光从障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光影,她踩过那些光影,踩过明亮和阴暗的分界,一次又一次。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因为她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转角,转过去就是通往她房间的路。千美云云子走到转角处,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然后,她抬起手,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眼睛。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被谁看见。
擦完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转过转角,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厨房里,佳子夫人站在原地,看着千美云云子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面对千美云云子时的笑容和威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愧疚?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比方才拍千美云云子肩膀时的叹息更沉,更重,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看紧点,别再出岔子了。”
她吩咐道,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藤原家女主人的从容和平静。
“是,夫人。”
松尾嬷嬷躬身应道,声音沉稳如常。
佳子夫人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千美云云子消失的方向,然后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透着疲惫。那双精致的木屐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渐渐远去,渐渐消散。
她希望这番敲打能让那个看似单纯、却似乎总在无意间掀起波澜的侄女安分下来。
藤原家这潭深水,经不起太多意外的搅动。
她已经在这潭水里沉浮了三十多年,太清楚其中的暗流和漩涡。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不触碰比触碰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比什么都好。
千美云云子…这…
佳子夫人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阳光正好,走廊明亮而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佳子夫人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沉稳,依然是那个雍容华贵的、无可挑剔的藤原家女主人。
只是那背影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叹息。
像遗憾。
像一句说不出口的“对不起”。
走廊尽头的庭院里,一只早起的鸟在树枝上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