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是馅料过甜,或是外皮干硬些。
总归是厨娘们调好的、符合本家标准的甜味。无论如何,总不至于再现那碗挑战人体耐受极限的、混合着诡异焦糊与失衡咸腥的“汤”所带来的震撼。
思绪至此,藤原健太郎那因下意识警惕而略微绷紧的神经,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视线重新落在云云子脸上——那双眼眸里的星光几乎要流淌出来,充满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仿佛她捧着的不是一盒点心,而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拒绝或斥责的话语,在藤原健太郎冷硬的唇边无声盘旋了一瞬,终究被某种更为复杂的、连藤原健太郎自己也未曾深究的情绪悄然压下。
(藤原健太郎:看着嘴硬,实则嘴软的拒绝都说不出口!)
罢了。
不过是一两块甜腻的点心。由她去吧。
“嗯。”
藤原健太郎最终只是从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是应答的鼻音,算是回应了这份在他看来有些“小题大做”的“心意”。
然而,这声冷淡的“嗯”在千美云云子耳中,不啻于天籁。
千美云云子脸上瞬间迸发出的光彩,比方才更盛,几乎要照亮这渐深的暮色。
千美云云子开心得似乎想跳起来,但终究记得礼仪,只是将食盒更紧地抱在怀里,然后立刻像只找到归途的雏鸟,欢快地、亦步亦趋地跟在了藤原健太郎的身侧。
“我今天学了好久呢!”
她迫不及待地开始分享,声音轻快如溪流。
“一开始总也捏不好,花瓣不是歪了就是扁了,那些厨娘都好厉害,后来松尾嬷嬷教我,要这样……这样轻轻用力……”
千美云云子甚至空出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捏合的动作,全然没注意到身边男人依旧沉默而冷硬的侧脸。
“虽然只有这一个成功了,样子可能……可能也不是最好看,但真的是我做得最用心的一个!”
藤原健太郎沉默地听着身旁叽叽喳喳、充满鲜活气息的话语,步伐未变,依旧沉稳地向着竹苑深处、他居住的松涛苑走去。
军靴踏在石上,发出规律冷硬的声响,而千美云云子柔软的布履则带来细碎轻快的足音。他深绿的军装与她浅藕色的和服,藤原健太郎周身散发的冷肃威严与她洋溢的雀跃生机,在这暮色四合、灯笼初上的庭院中,形成了一种奇异而鲜明的对比。
一者如沉默的寒铁,一者如跃动的暖光,明明截然不同,此刻却诡异地并行在同一段归途上。
在千美云云子单纯而愉悦的认知里,这无疑是一次值得铭记的、美好的“并肩同行”。
健太郎哥哥没有像上次那样(在她看来)有些“莫名其妙”地拒绝她的汤,也没有斥责她的“擅作主张”,甚至(她坚定地认为)默许了她的陪伴和絮叨。
之前那点关于“为何不让煲汤”的小小委屈和困惑,早已被此刻满心的甜蜜与兴奋冲刷得无影无踪。
千美云云子满心满眼,都只剩下即将展示自己“劳动成果”的期待,以及能与他多相处片刻的隐秘欢喜。
两人就在这“一人冷静无波、一人内心欢腾”的奇异氛围中,穿过了松涛苑的竹篱门。侍从如沉默的影子般躬身行礼,无声地拉开樟子门。
书房内,熟悉的线香清冷气息氤氲而来,混合着老木、书籍和旧纸张特有的味道。
这气息与藤原健太郎身上带来的、室外微凉的夜气,以及军装呢料那冷冽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松涛苑书房独有的、令人下意识屏息凝神的氛围。
千美云云子却似乎浑然不觉这空气的凝重。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跟着藤原健太郎踏入内室,再次熟门熟路地在那张她曾在此“欣赏”过他处理公务(尽管大多时候是在发呆)的矮几前,姿态标准地跪坐了下来。
然后将那只一直小心护着的黑漆食盒,像放置易碎的珍宝般,轻轻、轻轻地放在了光滑的几面中央。
千美云云子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撞击着耳膜。脸颊因持续的兴奋和方才的奔跑,依旧滚烫绯红。
千美云云子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稳重些,但眼底闪烁的光芒却彻底出卖了她。
“健太郎哥哥,你快看!”
她抬起眼,望向已在主位坐下、正随手解开军装最上方一颗风纪扣的藤原健太郎,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然后,千美云云子像是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屏住呼吸,用微微有些颤抖的指尖,轻轻掀开了食盒那精致的盖子。
那个她耗费了整个下午心血、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在厨娘几乎无奈的指导下才勉强成型的、孤零零的“梅花”和果子,静静地躺在铺着洁白茶垫的小碟中央,暴露在书房明亮而略显冷白的电灯光线下。
粉白相间的外皮,花瓣形状有些笨拙的不自然,中心一点嫣红也点得稍偏,整体看上去,与其说是风雅傲雪的寒梅,不如说更像一个……努力想变得精致的糯米团子。
现在,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期待,连同那份沉甸甸的、赤诚的心意,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藤原健太郎的眼前。
轮到他来面对这份“甜蜜的负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