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健太郎的目光落在那碟子中的和果子上。
书房内明亮的灯光,无情地照出了这个“作品”的所有细节。
那勉强能辨认出是试图模仿某种花朵的造型,实在谈不上美观。白色的练切馅主体因为反复揉捏显得有些发灰,表面并不光滑,隐约能看到指痕。花瓣部分点缀着一种颜色过于深重、甚至有些凝固结块的粉色膏体,显得黏糊糊的,破坏了整体的清爽感。
藤原健太郎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卖相……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昨日的鸡汤最起码看起来没什么毛病。
尤其是那看起来就不太对劲的粉色部分。
然而,看着千美云云子那双紧紧盯着他、充满了无比期待和紧张的眼睛,藤原健太郎再次将到了嘴边的评价咽了回去。
藤原健太郎沉默地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拈起了那个小小的、温凉的团子。
千美云云子的呼吸都屏住了。
藤原健太郎将和果子送到唇边,首先接触到的,就是那层异常甜腻、几乎发齁的粉色膏体。
然后,一股强烈的、不自然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藤原健太郎强忍着这股甜腻,咬了下去。
预想中,应该是内部抹茶豆沙的清苦微甜来中和这份外部的甜腻。
然而——
当他的牙齿咬破外皮,接触到内部馅料的瞬间——
一股极其辛辣、霸道、直冲鼻腔和天灵盖的味道,如同被引爆的炸弹,轰然在他口腔中席卷开来!
芥末?!
居然是芥末??!
芥末怎么会在和果子里!!!?
而且是分量极其可观的、品质粗劣的芥末!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出乎意料的猛烈刺激,瞬间冲垮了藤原健太郎所有的心理防线和生理忍耐力!
比之前那碗汤的复杂诡异味道更加直接、更具攻击性!
“唔——!”
藤原健太郎猛地侧过头,再也无法维持镇定,控制不住地将口中那混合着甜腻膏体和辛辣芥末馅的恐怖混合物,尽数吐在了一旁的备用小碟里!
随即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辛辣之气直冲脑门,刺激得他眼角都生理性地溢出了些许泪光。
“健太郎哥哥!你怎么了?!”
千美云云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惊呆了,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惊慌和不解。
“你……你为什么把它吐掉了??!这是我好不容易做好的……樱花糕点啊!!!”
千美云云子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难以置信。
樱花?
藤原健太郎用丝绸手帕捂着嘴,强忍着喉咙和鼻腔的不适,看向碟子里那团被吐出来的、颜色诡异的不明物体,再看向千美云云子那委屈又认真的表情,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
樱花?
千美云云子管这个叫樱花糕点?那黏腻的粉色是樱花?
那辛辣刺鼻的芥末馅……也是樱花口味的一部分?!她到底对樱花糕点有什么天大的误解?!
“你……”
藤原健太郎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和极度的无奈。
“你在里面……加了什么?”
千美云云子被藤原健太郎难得显露的(在她看来是)严厉语气吓到了,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道。
“我……我看那些厨娘调的馅料颜色淡淡的,闻起来味道也淡淡的,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吃……
想起以前跟阿爹在外面,想吃什么味道就加什么……中午她们都走了,我就……就自己试着加了一点糖在樱花酱里,让它颜色更好看,更甜……然后,我觉得抹茶豆沙苦苦的不好,就……就加了一点……芥末,想着会有点辣辣的,应该……会更开胃?”
千美云云子越说声音越小,但也带着一种“我很有创意”的底气不足的理直气壮。
藤原健太郎听着千美云云子的“解释”,只觉得额角的青筋都在跳动。
中午人都走了……自己加糖……加芥末……
藤原健太郎几乎能还原出那个画面:
空无一人的厨房(或者只有不敢阻拦她的下人),千美云云子拿着糖罐和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劣质芥末,对着厨娘们精心调配好的馅料,进行着她自以为是的“改良”……
难怪!
难怪松尾嬷嬷和厨娘们看不住千美云云子!
她们能阻止千美云云子动刀动火,却防不住她这种“别出心裁”的调味!
藤原健太郎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甚至觉得自己很有道理的少女,再想想自己刚才经历的那番味觉酷刑,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他。
跟千美云云子说清楚这玩意有多难吃?
本来以为她不知道里面加的是芥末,结果千美云云子自己都知道,所以这个口味就是她想要的吗?
这样的话说了,恐怕她根本理解不了,只会觉得是他口味挑剔,或者……像上次一样,认为是“吃得太急”。
难道要让藤原健太郎自己把吃剩下的塞她嘴里嘛,对不起,教养,以及现在的身份不行了,不允许他这么做。
现在的千美云云子是他藤原健太郎的舅父的闺女,是表妹,不是囚犯也不是罪犯!
藤原健太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感觉比在参谋本部开一天会还要累。
“云子。”
藤原健太郎连称呼都不是亲密的云云子了,而是冰凉的云子。他又深吸一口气,缓了一缓。
藤原健太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那份冰冷已经重新覆盖了他的眼眸。
“以后……不要再碰任何与厨房有关的事情。任何。”
这一次,藤原健太郎的语气不再是商量的口吻,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为……为什么?”
千美云云子委屈极了,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只是想让你尝尝我做的点心……我做了好久……上次的汤,哥哥你明明……”
“没有为什么。”
藤原健太郎打断了千美云云子,声音斩钉截铁。
“这是我的命令。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哥哥,就听话。”
藤原健太郎觉得自己必须彻底断绝千美云云子关于厨房和厨艺的这个危险的念头。
这是为了藤原健太郎他自己的身心健康,也为了藤原家其他人的安全。
千美云云子看着藤原健太郎那张冷硬的脸,以及碟子里被吐出来的、她视若珍宝的“樱花糕点”,巨大的委屈和失落如同冰水般浇灭了她所有的热情。
千美云云子咬了咬嘴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然后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身一股气就跑出了书房。
藤原健太郎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碟子里那团“杰作”,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藤原健太郎召来侍从,指着那碟子,面无表情地说道:“拿去,处理干净。还有,传我的话给内宅总管,以后凡是云子小姐靠近厨房方圆十丈,立刻派人‘请’她离开。如果再让她拿到任何可以入口的、未经厨娘确认的‘食物’,所有人,一律重罚。”
“是!少爷!”
侍从脸色一凛,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端起那个如同烫手山芋般的碟子,快步退下。
书房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线香依旧袅袅。但藤原健太郎知道,今天这场由一颗“樱花糕点”引发的风波,恐怕没那么容易平息。
云云子那个丫头……
看来得用更明确、更严厉的方式看管起来了。
藤原健太郎第一次觉得,处理军国大事,似乎比应付这个“失忆”表妹千美云云子的“心意”要简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