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也被地平线彻底吞没,墨蓝的天幕自东边悄然铺展,唯独西天那抹晚霞还在燃烧,橙红、金粉、绛紫交织晕染,恣意泼洒,为藤原家这座沉寂威严的宅邸飞檐与庭木镀上一层转瞬即逝的暖色,却终究化不开那浸透在砖石草木间的森森寒意。
藤原健太郎的军靴踏在通往松涛苑的碎石小径上,步伐沉缓均匀,每一步都精确得如同测量。
笔挺的昭和五式将校军装妥帖地包裹着他挺拔的身躯,深绿色呢料在渐浓的暮色里透出金属般的冷硬质感,肩章上那冰冷的金线与领章上锐利的星芒,即便在这昏暗光线下,也偶尔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眉峰习惯性地微锁,眼底带着一丝只有极度敏锐之人才能捕捉的倦意——并非体力消耗,而是与参谋本部那些心思比蛛网更密、言语比刀锋更利的老狐狸们周旋整日后,从精神深处渗出的、对人性与权谋的厌冷。
华北方面军送来的加密电文、特高课对北平学界异常动向的简报、关于冀中地区“治安强化”战果汇报中那些可疑的水分……诸多信息在他脑中冷静地回旋、碰撞、筛选、归档。
就在他即将踏入松涛苑月洞门的前一刻,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衣袂拂过回廊栏杆的窸窣声,毫无预警地打破了庭院黄昏固有的静谧,也骤然切断了他脑海中的情报脉络。
“健太郎哥哥!”
那声音清亮雀跃,像骤然划破凝滞空气的一串银铃。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连接内宅的曲折回廊那头飞奔而来,浅藕色的留袖和服下摆随着她的跑动翩然扬起,宛如一只挣脱樊笼、不顾一切扑向暖光的鸟儿。
挟着一阵裹挟着淡淡皂角与少女体香的微风,瞬间撞碎了藤原健太郎周身那层无形却厚重的、属于军部与情报世界的冷凝气场。
是千美云云子。
她停在藤原健太郎面前仅两步之遥,微微喘息,胸脯因急促呼吸而轻轻起伏。仰起的小脸因奔跑和兴奋染上两抹鲜艳的霞色,鼻尖甚至沁出细小的汗珠。
然而最夺目的,是她那双眼睛。
清澈见底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仿佛将天边残余的所有霞光都收拢了进去,里面毫无阴霾,盛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以及一种孩子献宝般的、亟待分享的激动光芒。
这一刻,藤原健太郎的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住了半秒。
这张因生动情绪而光彩熠熠的脸庞,这不顾一切飞奔而来的身影,这双盛满毫无保留热情的眼眸……
时光的河流仿佛在刹那间倒溯,哗啦啦退回到那座远离府邸、用于“静养”的幽静别邸。那时,心智被困在稚童时期的千美云云子,对周遭的一切充满惊惧的颤抖,唯独对他,有着飞蛾扑火般的全身心依赖。
无论藤原健太郎多晚归来,带着一身硝烟未散般的寒意与疲惫,千美云云子总能第一个感知,然后便像此刻一样,从内室赤着脚飞奔出来,带着微弱的、试探的欢欣,紧紧抓住藤原健太郎的衣角,将小小的脸埋在他冰冷的军装下摆,仿佛那是唯一的安全所在。
那双当时还时常蒙着茫然水雾的眼睛,望向藤原健太郎时,却有着同样全然的信任与依恋。
那种被脆弱生命全然托付、视作唯一光芒的感觉,曾在藤原健太郎坚冰覆盖的心湖最深处,激起过一丝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涟漪。
在她以藤原健太郎给好的表妹身份来到藤原家后,藤原健太郎基本从未找过她,也未在明面上关注过她。
而此刻,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像一枚被遗忘在湖底的小石子,忽然被水流轻轻带动,磕碰了一下早已冻结的湖床。
藤原健太郎那冰冷深邃、常年如古井寒潭般的眸底,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被定义为情绪的微光。
那是极速闪过的、连时间刻度都难以测量的恍惚,是对某种遥远记忆碎片的无意识触碰。
这光芒微弱、短暂,且立刻被更深的、属于藤原健太郎大佐的冷峻与理智所吞噬、覆盖,快得仿佛只是庭院灯笼光芒在他眼中一次偶然的反射。
“云云子。”
藤原健太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低沉,像质地冷硬的玉石相叩,听不出任何波澜。
目光落在千美云云子因奔跑而微乱的前发,和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上。
“何事如此匆忙?”
“我……”
千美云云子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脸上的笑容却因此而更加灿烂夺目,像是夜空中骤然绽放的小小烟火。
千美云云子像献宝似的、带着点小心翼翼又难掩骄傲地,举起一直紧紧护在胸前的,那只小巧精致的黑漆螺钿食盒。
“我又给你做了好吃的!今天做的是和果子!我捏了好久呢!”
(藤原健太郎:?????)
和果子?
藤原健太郎的眉峰几不可察地,比方才思索军情时蹙得更深了一毫米。
怎么又来了?
藤原健太郎明明记得,昨天在经历了那碗滋味堪称“惨绝人寰”、让他胃部记忆犹新的汤羹事件后,他已明确吩咐过松尾嬷嬷,务必“妥善引导”云云子,让她远离庖厨,寻些更“妥当”的消遣。
松尾嬷嬷办事向来稳妥,不该有失。难道是他离宅这一整日,厨房那些仆妇又阳奉阴违,或是看她天真可欺,由着她胡闹?
这个带着不悦的念头,如同暗流,在藤原健太郎心底一闪而过。
不过……
目光掠过那只精致的食盒,藤原健太郎冷静的思维自动开始分析。
和果子,到底与需要掌控火候、调和百味的汤羹不同。
馅料甜度、外皮制作,自有厨娘按固定配方完成。千美云云子所谓的“做”,大概率,不,几乎可以肯定,仅限于最后那道无关紧要的、捏塑造型的步骤。
或许,还只是在厨娘已经完成的半成品上,进行一些无关痛痒的、孩童玩闹般的“加工”。
而且,和果子这种东西,再如何失手,又能难吃到何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