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沁芳阁内比往日忙碌了许多。
佳子姑姑派来的资深女侍和专门请来的梳头师围着云子,如同打扮一件珍贵的瓷器。
千美云云子她穿上了一袭特意定制的秋香色与青苔色渐变的访问着。
衣摆是沉静的秋香色,向上逐渐过渡为雅致的青苔绿,上面用金茶丝线刺绣着细密的菊唐草纹样,庄重而华贵,正合秋日的气氛。
头发被梳成古典而复杂的桃割式发髻。
乌黑的长发如云堆砌,点缀着与和服呼应的、用金丝和瑟瑟石镶嵌的菊花细工发簪。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仪态万方,完美符合一个顶级华族小姐应有的形象。
脖子上的那个伤疤,也被侍女用丝带遮的严严实实的,千美云云子自从正常之后,脖子上就一直绑着漂亮的小装饰,这样可以完美的遮住脖子上的伤疤,也可以让她的妆容多一份独特美。
然而,千美云云子看着镜中人,却觉得有几分陌生。这身繁复的传统装扮,与窗外隐约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形成了某种时空错置的割裂感。
准备停当,千美云云子在侍女的簇拥下走出沁芳阁,来到主宅侧门的车马通道。
等候在那里的,并非她预想中的豪华马车,而是一辆线条硬朗、通体漆黑的军用改装吉普车。
车辆显然是美国货,经过精心保养,黑色的油漆,在晨光下反射着光泽,高大的轮胎和简洁粗犷的设计,与千美云云子一身精致柔美的和服,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
佳子姑姑已经坐在了后座,她今日也穿着颇为正式的黑留袖。
看到千美云云子略显迟疑的目光,她淡淡解释道:
“如今东京城内,尤其是去滨离宫那样的地方,坐这个比马车方便得多,也更符合时宜。”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时代变迁的顺应。
一名穿着白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
千美云云子俯身,有些不太习惯地在这高大的军用吉普车后座坐下。
车内空间比看上去要宽敞,座椅包裹着黑色皮革,但依旧能感受到一种属于机械的、未经精细打磨的坚硬感。
与马车的摇晃和木制车厢的温润气息完全不同,这是一种冰冷、高效、充满力量感的现代交通工具。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吉普车平稳而有力地驶出藤原府邸的侧门,汇入了东京上午的车流还有行人当中。
透过略深的车窗玻璃,千美云云子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电车、行人、西式建筑……
这钢铁洪流般的城市脉搏,通过身下这辆吉普车的轻微震动,清晰地传递给她。
佳子姑姑正襟危坐,目视前方,似乎对这种出行方式早已习以为常。
千美云云子却无法完全平静。
千美云云子她感受着身下这与自身装扮格格不入的座驾,仿佛象征着她此刻的处境。
一个被强行嵌入现代洪流中的古典符号,一个身着传统华服、却不得不乘坐代表力量与变革的钢铁机器,驶向未知社交战场的“橘氏小姐”。
车辆最终抵达滨离宫恩赐庭园。
黑色的吉普车在众多前来参加赏花会的、各式各样的轿车甚至少数几辆残留的马车中,依然显得格外醒目和特异。
当千美云云子在司机搀扶下,小心翼翼地提着和服下摆,从这高大的军用车辆中步出时,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中,除了惯例的审视,更多了几分惊讶与探究。
这身精致的秋日和服与这辆黑色吉普车的组合,无疑在她正式亮相的第一天,就为千美云云子贴上了一个引人瞩目的、充满矛盾和张力的标签。
千美云云子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桂花甜香与汽车尾气的空气,挺直背脊,跟随在佳子姑姑身后,步入了那浮华与暗涌并存的秋日花园。
九月初的东京,暑气虽未完全消退,但早晚已带上了一丝秋日的凉意。
滨离宫恩赐庭园内,秋日的序曲正悄然奏响。
金木犀的甜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木芙蓉一日三变,晨起粉白,午后淡红,傍晚便染上一抹醉人的深色,在枝头顾盼生姿;
各色菊花虽未到极盛之时,却也已初露芳华,勾勒出秋日特有的景色;
而攀附在廊架墙垣上的月季,更是开得不管不顾,用最后的热烈燃烧着夏末的余烬。
在这片刻意雕琢的自然美景中,一场精心筹备的赏花会正在上演。
千美云云子的衣着经过一番走动,甚至不能说是杯筹交错,只是行动了一会儿,走了一小会儿。
佳子夫人就已经让人为她换了另外一套和服与发髻,复杂的和服穿起来甚是麻烦,但这个过程,更能证明着,佳子夫人对将千美云云子今天带入东京贵族圈子,这件事情的重视程度。
佳子姑姑为千美云云子选择的是一身琉璃色与银灰色渐变的访问着,上面用极细的银丝刺绣着流水与残菊的图案,清冷孤高,仿佛在刻意压制云子身上可能残存的、来自乡野的“土气”。
繁复的大垂发髻沉重地压在头顶,每一根发丝都被梳理得一丝不苟,固定在应有的位置。
千美云云子跟在佳子姑姑身后,步履端庄,神情温顺,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初次在东京社交界亮相的、略带羞涩的华族小姐。
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评估的、带着些许轻蔑的,以及属于佳子姑姑交际圈中那些贵妇人带着怜悯的“善意”。
这些目光如同细密的针,刺在千美云云子身上,让千美云云子必须调动全部的心神才能维持住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略显拘谨的微笑。
就在千美云云子感到呼吸都有些凝滞,仿佛要被这浮华的桂香与审视的目光淹没时,一个如同山涧清泉般活泼欢快的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惊喜,穿透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喧嚣:
“云云子ちゃん!(云云子酱!)”
千美云云子猛地转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只见一个身影正从一丛开得正盛的深红色月季旁快步向她跑来。
来人穿着一身橘红色小纹和服,上面散落着白色的矢车菊图案,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名古屋带,打着一个利落的贝口结。
她的头发乌黑健康,剪着齐耳的短发,发梢随着她的跑动俏皮地跳跃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闪闪发光的明亮眼眸。
山下由纪子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颊因为小跑而泛着自然的红晕,整个人像一颗饱满多汁的果实,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这正是山下由纪子!然而,她的身份当然不是什么子爵家的小姐。
她的父亲凭借敏锐的商业头脑和技术专长,成为了新兴的“佳能相机”公司的核心创始人之一,是东京正在崛起的新富阶层。
尽管家财万贯,但在这些源平藤橘的后裔、世袭华族看来,由纪子家依然是“需要仰仗政府鼻息”的商人家庭,地位天差地别。
由纪子能来这里,当然也是因为,她是千美云云子唯一的、独有的朋友,也是证明千美云云子是一个正常人,有完整人格的见证者。
虽然明治维新了,可是日本的阶级划分还是很严重,但身份地位这一切,在千美云云子眼中毫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