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美云云子心里有些忐忑，也有些茫然。她对于所谓的“社交”全无概念，但知道这是高门小姐必经之路，便点头应下：“全凭姑姑安排。”
“嗯。”
佳子夫人见千美云云子顺从，神色更缓和了些。
“另外，你既在藤原家住下，一应用度开销，皆从公中出，我已吩咐了账房和库房。你若有特别需要，或想添置些什么，尽管让沁芳阁的侍女来回我，或者直接告诉阿琴嬷嬷或者纪子也可以。”
佳子夫人说着，示意了一下侍立一旁的阿琴嬷嬷。
“让姑姑费心了，云子并无特别需要。”
千美云云子连忙道。她对于物质并无太多要求，何况眼下这处境，毕竟也是客居在藤原家，能安稳度日已是不易，哪还敢提什么要求。
“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的。”
佳子夫人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主母的权威。
“你毕竟是橘家的小姐，藤原家的表亲，出门在外，衣着用度，也代表着两家的脸面。这些，我自有分寸。”
“是，谢谢姑姑。”
千美云云子垂下眼帘。
佳子夫人又交代了几件琐事，无非是家中各处的规矩，遇见哪位管事该如何，每日大致作息等等，事无巨细，却条理清晰。千美云云子一一记下。
交代得差不多了，佳子夫人似乎有些倦了，轻轻揉了揉额角。
阿琴嬷嬷立刻上前，为她续了热茶。
佳子夫人抿了口茶，目光重新落在云子脸上，那温婉的笑容背后，眼神却深邃难测，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安置妥帖。
“云子，”她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过去的事情，既然想不起来，便不必强求。东京不同于京都，这里……眼多，口杂，规矩也大。你只需记住，你是藤原家的客人，是我的侄女。安分守己，谨言慎行，便是最好。你健太郎表哥和清辉表哥，他们自有他们的世界和忙碌，你也不必过多打扰。明白吗？”
这番话，比起之前的安排，更像是一种隐晦的告诫和划界。
提醒千美云云子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逾越，不要惹事，也不要对藤原家的两位少爷，产生不必要的亲近或依赖。
千美云云子心头微微一凛。
姑姑这话，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是怕她不懂事，给家里添麻烦？还是……有别的原因？
千美云云子不敢深想，只是恭敬地低头应道：“姑姑教诲，云子谨记在心。定当安分守己，不给姑姑和家里添麻烦。”
“嗯，你明白就好。”
佳子夫人似乎满意了她的表态，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
好像刚才关于让千美云云子远离两个儿子的警告不是她说的一样，佳子夫人扶了扶额，继续说道。
“好了，我也有些乏了。你先回沁芳阁吧。若是闷了，后园的紫阳花这几日开得正好，可以去看看。只是记住，莫要走远了，也别去前院打扰你姑父和兄长们办公事。”
“是，云子告退。”
千美云云子起身，恭敬地行礼，然后在阿琴嬷嬷的示意下，安静地退出了“梅之间”。
走出佳子夫人的院落，被初夏午后微暖的风一吹，千美云云子才觉得后背似乎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姑姑方才那番话，看似关怀，实则界限分明。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与其说是“侄女”，不如说更像是一位需要被妥善安置、小心看管的“客居者”。
自由是有限的，亲近是克制的，未来……似乎也是被规划好的。
她抬头望了望被高大屋檐切割成狭长一条的天空，湛蓝，却遥不可及。
东京的深宅大院，果然如同父亲（橘正则）和伯父（橘孝典）隐约提醒的那样，是“深潭”。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或许都别有深意。
她慢慢走回沁芳阁。庭院里的枯山水依旧寂静，白沙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如刻。
千美云云子站在廊下，看着那一片精心营造的“空”与“寂”，忽然想起那会儿翻到的那本汉诗集里，李义山的那句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惘然。
她如今的心境，大抵便是如此吧。对过去惘然，对现在惘然，对未来……亦是一片惘然。
唯一清晰的，似乎只有袖中那枚徽章冰冷的触感，和舌尖尚未完全散去的、来自“鹤屋吉信”的、被兄长藤原健太郎记得的甜意。
这甜意，在此刻略显清冷孤寂的心境衬托下，竟显得有几分虚幻，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