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美云云子端起温热的茶杯,浅啜一口。茶香袅袅,她望着窗外静止的“山水”,思绪却有些飘远。
姑姑的“体恤”,是真的出于关爱,让她放松自在?
还是……一种委婉的、保持距离的方式?
毕竟,自己是突然到来的、身份有些尴尬的远亲,或许姑姑也需要时间适应?又或者,高位如首相夫人,日常确实繁忙,无暇时刻关照一个初来乍到的侄女?
千美云云子甩甩头,试图挥开这些无谓的揣测。既然姑姑说了让她自在些,她便领了这份情。
眼下,无人打扰,正好可以理一理纷乱的思绪,想一想接下来的日子该如何自处。
她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袖中那枚徽章。冰凉的触感,是她与“过去”唯一的、模糊的联系,也是悬在头顶的、未知的利剑。
无论如何,第一步总算安稳迈出。在藤原家,在东京,她这个“千美云云子”,要开始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新生活了。
茶室寂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留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千美云云子静静坐着,阳光透过格窗,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少女沉静的侧影,与庭院枯寂的景致融为一体,仿佛一幅定格的水墨画,美丽,却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淡淡的惘然。
而千美云云子所不知道的是,在宅邸另一端的佛堂里,佳子夫人确实跪坐在蒲团上,面前供奉着佛像,手中捻着念珠。
但佳子夫人并非在潜心诵经,而是微微蹙着眉,听着贴身老嬷低声汇报宅中各项事宜,包括“表小姐已起身,用过早膳,想来请安,被按您的意思拦下了”。
佳子夫人听罢,只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指尖拨过一颗念珠,目光依旧停留在袅袅升起的线香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
对于这位自己被大儿子求着一手安排的二儿子以前的心上人;现在突然到来的、身世复杂又失去记忆的“侄女”。
佳子夫人的态度,与其说是“体恤”,不如说是一种经过权衡后的、谨慎的“放置”。
不过分亲近,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也不刻意冷落,维持基本的礼数和表面的温情。让她安安分分待在沁芳阁,不惹事,不出头,便是最好。
只是现在她既然是橘氏的人了,佳子夫人也会好好待她,不过佳子夫人暂时还不想面对千美云云子。
至于千美云云子心中那点“姑姑平易近人”的感动,在佳子夫人这里,或许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深宅大院里的“和善”,往往与真正的亲近,相隔万里。
——————
午后的阳光透过茶室的木格窗,在榻榻米上投下斜斜的光影。
千美云云子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煎茶,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庭院里那块被白沙精心勾勒出涟漪纹路的“枯水”上。思绪像是被风吹散的云,飘忽不定,找不到落脚点。
桌上侍女新换上的和果子,摆在一个素雅的青瓷小碟里,精巧可爱,她之前只漫不经心地瞥过一眼,并未动。
或许是被那过于寂静的氛围催生出一丝无聊,也或许是腹中微微有些空,她的目光终于落回那碟点心上。
一共三枚,造型各异,色泽温润,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千美云云子随手拈起最靠近自己的一枚。
那点心做成了一朵半开的朝颜(牵牛花)形状,外层是半透明的浅紫色,仿佛还带着晨露,能看到内里若隐若现的淡黄色馅心。她轻轻咬了一小口。
外皮软糯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韧劲,入口即化,却不是寻常和果子常见的红豆沙甜腻。内馅是清甜的山药馅,混合了研磨得极其细腻的蒸熟的栗子碎,栗子的香气和山药的滑润完美结合,甜度克制,带着食材本真的清雅味道。
“唔……”
云子眼睛微微一亮,又咬了一口。这次品味得更仔细,除了山药和栗子,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柚子皮香气,巧妙地解了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腻,增添了清爽的余韵。
她又拿起第二枚。
这枚是做成小巧的“御所车”(牛车车轮)模样,颜色是更沉稳的抹茶绿。咬开,外皮是带着淡淡茶香的求肥(糯米皮),内里是绵密细腻的白芸豆馅,但并非单调的豆沙,似乎掺入了少量用酒和糖渍过的碎核桃,口感层次顿时丰富起来,核桃的酥脆和芸豆的绵软相映成趣,抹茶的微苦醇香平衡了甜味,显得格外雅致。
最后一枚,则是简单的圆形,表皮光滑,呈现柔和的淡樱色,顶端点着一小粒金箔。
这枚的口感最是特别,外皮似乎用了糯米与葛粉混合,格外软滑弹牙,内馅是黑糖风味的奶黄馅,奶香浓郁,黑糖的焦香醇厚却不过分甜齁,与软滑的外皮搭配,有种别样的温润满足感。
每一枚都小巧精致,甜而不腻,风味独具,显然出自名家手笔。不知不觉,三枚和果子竟被她吃完了,还觉得意犹未尽。
“真好吃!”
千美云云子忍不住赞叹出声,脸上露出这几日来第一个真切而轻松的笑容,带着少女吃到美味点心后纯粹的愉悦。
“甜甜的,但又很清爽,一点也不腻人。府里的厨娘手艺真是了得!”
侍立在一旁的侍女见她喜欢,也微笑着,但听到她夸赞府里厨娘,便轻声纠正道:
“小姐喜欢就好。不过,这点心并非府内厨娘所制,是外面百年老店‘鹤屋吉信’每日新鲜送来府上的。这家店在京桥一带很有名,他家的上生和果子,在东京的的官员们都喜欢差人来买呢。”
“鹤屋吉信?”
(宝宝们,这个店名是不是有点熟悉,谁说一下之前在那里出现过呢?)
千美云云子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店名,点点头。
“原来是名店,怪不得如此美味。”
侍女见她感兴趣,又状似不经意地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