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心的口味啊,那可是大有讲究呢!它们都是大少爷亲自挑选并嘱咐过的哦~”
侍女轻启朱唇,面带微笑地继续说道:“大少爷还特别提到......云子小姐您呐,好像对这家店的某几种点心情有独钟呢!因此呀,他才会特意要求,让店家每天都按照这份清单把这些美味送过来给您品尝啦!”
千美云云子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心口涌上一股暖流,那暖流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连嘴角的笑意都加深了,带着一种被记挂、被了解的欣喜。
原来如此!是兄长藤原健太郎!是兄长藤原健太郎记得她“以前”喜欢的口味!
她想起晚宴上兄长看似冷淡,实则隐含关照的眼神,想起他说的“这里就是你的家”。
想起自己刚醒来时,身边只有藤原健太郎和山下由纪子,由纪子是朋友,所以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也就只有藤原健太郎一个,从始至终,都是他耐心的照顾失忆了智商还受创的自己。
原来,藤原健太郎真的不只是说说而已,连这样细微的、关于点心口味的喜好,他都记得,并且体贴地安排好了。
“哥哥……”
她低声呢喃,不自觉的喊出了那个久违的称呼。千美云云子的眼神柔和下来,带着感激和一丝赧然。
“哥哥最是知道我的口味了。我就说,怎么吃着觉得格外合意,仿佛在哪里吃过似的,原来是我以前就喜欢的。”
千美云云子全然接受了这个说法,甚至为这份“被记得”而感到窝心。那点因为失忆而对“过去”的茫然与隔阂,似乎也因此被填补了一小块,变得具体而温暖起来。
兄长藤原健太郎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告诉她:你看,我了解你,记得你,即便你忘记了,我也帮你记着。
她心里对藤原健太郎的信赖和亲近,不由得又加深了一层。
觉得藤原健太郎这位兄长,虽然外表严肃,实则心细如发,是个面冷心热、值得依靠的人。
“替我谢谢兄长。”
千美云云子对侍女认真地说。
“点心非常美味,我很喜欢。健太郎兄长费心了。”
“是,奴婢一定转达大少爷。”
侍女恭敬应下,垂下的眼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她只是奉命转达大少爷的交代,至于大少爷为何偏偏指定这家店、这几样“小姐以前最喜欢”的口味,其背后是否另有深意,那就不是她一个侍女能揣测、敢过问的了。
千美云云子心情愉悦地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方才觉得点心带来的些微口干被缓解了。
她望着空了的青瓷碟,唇边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鹤屋吉信……”
她又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店名,仿佛要将它和这份被兄长藤原健太郎记挂的甜意一起,记在心里。这陌生的东京,似乎也因为这一碟熟悉(据说)口味的和果子,变得不那么难以亲近了。
然而,在东京热闹的另一端,陆军总部的藤原健太郎的办公室里,正伏案批阅文件的藤原健太郎,若是能“听”到妹妹这番“兄长最是知道我的口味”、“原来是我以前就喜欢的”由衷感慨,那张冷峻的脸上,或许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妙、近乎冷酷的弧度,或许会更加嘲弄的哈哈大笑,谁也不知道。
鹤屋吉信。
他当然记得。他当初特意安排助手从这家老铺买的精致和果子兑换券,在程锦云缺少食物缺少生活费的时候,让助手送给她,本想作为一点小事,不想让她饿死。结果却被那个眼神清亮、脊背挺直的女孩,礼貌而坚定地退了回来。
彼时,她可能微微蹙着眉,语气平静却疏离:“请转告藤原长官,多谢他好意。只是我素不喜甜食,这般精致茶点,还是留与更懂得欣赏之人吧。”
不喜甜食。
拒绝得干脆利落,将他那点未曾言明的心思,连同那兑换券,一起推了回来。
然后,藤原健太郎后来甚至报复性的将甜腻的和果子,也和遗物一起送去了南京程静北夫妇家里。
如今……
藤原健太郎停下笔,拿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冷掉的浓茶,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藤原健太郎抬起眼,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参谋本部大楼冰冷的石墙上。
现在的“千美云云子”,正开心地享用着“她以前最喜欢”的、来自鹤屋吉信的甜点,并且为此感念“兄长”的体贴。
这真是一种绝妙的讽刺。
藤原健太郎当然知道她现在会喜欢。
一个心智受损、记忆空白、刚刚恢复正常的,在陌生环境里惶然不安的少女,一点恰到好处的甜食,一份来自“权威”兄长的、“记得你喜好”的关怀,是多么容易获取好感和安抚情绪的手段。
这些,藤原健太郎他都精准地计算到了。
这不是体贴,是掌控。是明明白白地提醒自己,也或许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维度,提醒着那个已经“消失”的程锦云:
看,我能轻易改变你的“喜好”,让你欣然接受你曾经拒绝的东西。我能塑造你的“过去”,也能安排你的“现在”。
藤原健太郎放下茶杯,指尖在冰冷的杯壁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极轻的叩击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沉如夜、难以解读的幽光。
小心眼吗?
或许吧。但在这步步惊心的棋局里,一点点隐秘的、无人知晓的“小报复”,或者说是对失控过往的一种无形“矫正”,是他紧绷神经中,为数不多的、可以自己掌控的、冰冷的乐趣。
藤原健太郎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面前摊开的、标着“绝密”字样的作战计划草案上。那份属于帝国陆军中佐的冷酷与专注,瞬间取代了所有私人的、微不足道的情绪。
至于沁芳阁里那份被欣然接受的甜意,于他而言,不过是落子时,一枚早已计算好落脚点、无关痛痒却又恰好堵住了某个微小缺口的棋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