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通过学校,通知那边她在南京的家人,把她送回中国去!你知道,那个时候上海事变没多久,她的家人到底平不平安我们都不知道,她一个失忆的、心智受损的弱女子,在那边的乱局里,被我贸然送回去,她还要一个人坐轮船,她能有什么好下场?你我都清楚!而且这样一来,你这辈子,还能见到她吗?还有可能和她有任何交集吗?!”
藤原清辉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像纸。
“第二条。”
藤原健太郎收回一根手指,只剩下食指,直直地指向藤原清辉的胸口,然后抵上去放在那里,又仿佛指向某种沉重的负担。
“就是把她留下来,藏起来,给她一个全新的、干净的身份,一个足够高的、能隔绝大部分探查的出身!让她能在帝国,在东京,在我们眼皮底下,活下去!”
藤原健太郎看着藤原清辉的眼神有些复杂难明,有怒其不争,有深藏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的情绪。
“所以,我选了第二条。”
藤原健太郎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重,砸在藤原清辉心上。
“毫不犹豫。你知道为什么吗?”
藤原健太郎自问自答,目光却锁着弟弟藤原清辉。
“因为我那愚蠢的弟弟,喜欢她。因为我不想看到你未来某一天,得知她可能遭遇不测,或者永远消失在茫茫人海时,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你总有一天会疯了一样去找她,或者把自己,或者把整个藤原家,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我做了。”
藤原健太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有丝毫暖意,只有自嘲和冰冷。
“说服母亲,利用她对你那点微末的愧疚和补偿心理;威逼利诱,让那个废物舅舅橘正则点头认下这个‘女儿’;伪造所有能伪造的文件,抹去所有能抹去的痕迹,打通所有关节,堵住所有可能的漏洞……你知道我花了多大代价,冒了多大风险,又欠了多少人情吗?!”
藤原清辉上前一步,几乎与藤原清辉鼻尖相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我把一个可能带来灭顶之灾的‘证据’,变成了藤原家一个无关紧要的、需要庇护的远亲。我把‘程锦云’,变成了‘千美云云子’。我给了她一条生路,也给了你一个……虚无缥缈的、遥不可及的念想。”
“可你呢?”
藤原健太郎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深重的失望和愤怒。
“你非但不感激。你也不理解。你甚至用你那些肮脏的、可笑的猜想来揣度我!质问我是不是给她下了药?!藤原清辉,你的良心呢?你的脑子呢?!为了一个女人,居然来质问你十几年尊敬如一的大哥,我还想问问你,你的一切是不是都被你那点自以为是的‘喜欢’吃掉了吗?!”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被至亲误解和伤害的痛楚。
藤原清辉彻底僵住了。
兄长藤原健太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之前那些黑暗的猜想,也砸得他头晕目眩,哑口无言。
藤原清辉相信了藤原健太郎!
原来……是这样的“意外”。
原来程锦云她曾离死亡那么近。
原来程锦云她曾那样脆弱无助。
原来兄长健太郎……并非冷酷地“处理”了程锦云,而是在那样凶险的境地下,选择了最艰难、也最冒险的一条路,保住了程锦云的命,给了她新的身份。
而动机……竟然可悲地,部分是因为……他。
因为他那“不值一提”的喜欢。
巨大的荒谬感、后怕、羞惭、以及一种更复杂的、沉甸甸的感激与痛苦,交织在一起,冲击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藤原清辉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矮几,指甲深深抠进坚硬的木料里。
藤原清辉看着兄长藤原健太郎因为愤怒和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怒火,还有深藏的疲惫,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藤原清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所有的愤怒、质问、指控,都在兄长藤原健太郎剖开的、血淋淋的真相面前,变得苍白无力,甚至……卑劣可笑。
藤原清辉觉得,他像个跳梁小丑,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和猜忌里,却对别人为他自己、为程锦云背负的沉重一无所知,还反过来用最恶毒的念头去揣测。
藤原健太郎看着藤原清辉失魂落魄、哑口无言的样子,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沉寂下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和厌倦。
藤原健太郎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仿佛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值得他再浪费任何情绪。
“滚出去。”
藤原健太郎重复了最初的话,声音疲惫而漠然。
“别再让我看到你这副蠢样子。请你记住你的身份,也请记住她现在的身份。收起你那些不合时宜的心思和愚蠢的冲动。如果你还想让她活着,还想让她安稳,就给我老老实实扮演好你的‘二表哥’。”
藤原健太郎转过身,背对着藤原清辉,重新面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只留下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背影。
“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藤原清辉僵在原地,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藤原清辉看着兄长藤原健太郎的背影,第一次觉得那背影如此高大,又如此……孤独。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谢谢。
想说自己错了。
可最终,藤原清辉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藤原清辉踉跄着,几乎是爬出了兄长的房间,轻轻拉上了襖门,将那冰冷而沉重的空气隔绝在内。
廊下的夜风更冷了,吹在藤原清辉身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藤原清辉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廊上,脚步虚浮,刚才那股冲天的怒火和猜忌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后怕,和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羞愧与茫然。
藤原清辉知道,有些真相,比药物和阴谋更残忍。
藤原清辉也知道,从今往后,那个穿着旗袍、眼眸清亮的程锦云,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而“千美云云子”,是他必须用一生去面对、去守护、却又必须保持距离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夜,深得不见底。